第九章 团 聚(2 / 2)

太平天国 史景迁 5545 字 2024-02-18

一份太平天国的文献载有拜上帝会教徒入会受洗的情况。这次仪式于1850年4月9日举行,地点是在洪秀全在坪山的根据地(也可能是藏身之所),受洗人谭顺添,后成为天王的一名大将。其间,天兄耶稣的代言人萧朝贵向谭顺添问话,洪秀全坐在床边听。其情形如下:

<blockquote>天兄又谕谭顺添曰:“谭顺添,现今讲话是何人?”</blockquote><blockquote>顺添奏曰:“是天兄讲话。”</blockquote><blockquote>天兄曰:“坐在床上是谁人?”</blockquote><blockquote>顺添奏曰:“是二兄。”</blockquote><blockquote>天兄曰:“他是谁人差来?”</blockquote><blockquote>顺添奏曰:“是天父差来。”</blockquote><blockquote>天兄曰:“天父差来,他是何样人?”</blockquote><blockquote>顺添奏曰:“天父差来作太平主也。”</blockquote><blockquote>天兄曰:“增得星光,便见高老。那样说?”</blockquote><blockquote>顺添奏曰:“是说众兄弟增得二兄起,便见天父也。”</blockquote><blockquote>天兄曰:“禾王是谁人?”</blockquote><blockquote>顺添奏曰:“是二兄。”</blockquote><blockquote>天兄曰:“尔要认得他。天上信实高老,信实高兄,地下信实尔二兄讲。不好忤逆,要顺从也。”</blockquote><blockquote>顺添奏曰:“小弟一心敬天父及天兄及顺从二兄也。”</blockquote><blockquote>天兄曰:“双星脚起是谁人?”</blockquote><blockquote>顺添奏曰:“是东王(杨秀清)。”</blockquote><blockquote>天兄曰:“禾乃是谁人?”

</blockquote><blockquote>顺添奏曰:“是东王。”</blockquote><blockquote>天兄曰:“尔要认得他。高老托他口讲。天下万郭都要过他口也。”</blockquote><blockquote>顺添奏曰:“知得。”</blockquote><blockquote>天兄曰:“顺添,苦炼尔,慌不慌?”</blockquote><blockquote>顺添奏曰:“不慌。”</blockquote><blockquote>天兄曰:“尔要认实来。跑路跑到尾,钻得米筛眼过,后来有分断。太平事是定,但要谨口,根机不可被人识透也。”</blockquote><blockquote>顺添喜曰:“遵命。”</blockquote>

第二天,谭顺添便正式受了洗。<small>27</small>

时局动荡,越来越多男女加入拜上帝会,太平天国的首领不但要供养保护这些新教徒,也要维护自身的道德纯洁,还要节制底下人互斗或放纵。洪秀全在创立拜上帝会之初,就曾定下戒律,对行为放荡多所批评,如今又吸收《圣经》和摩西十诫的内容,规矩更严。太平天国的首领在1850年开始颁布告令,以礼仪和公益所需,分男女为男营女营。创立拜上帝会的冯云山已将妻女留在官禄<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3/1-2006031U42bV.jpg"/>家中,堪为男行营的表率。一个名为胡九妹的女子——她可能是变卖家产捐给拜上帝会的那个富家胡氏之女——则是女营楷模。天父借天兄耶稣之口送七绝古诗下凡,以谐音夸奖胡姓女子的德性:

<blockquote>妇人看见胡井水,久记清静正煲茶。</blockquote><blockquote>山凫大小树无贱,红花一朵在人家。<small>28</small></blockquote>

天父之妻也到人间,带来天父对拜上帝会会众的谕旨:“众小,头一要听尔天父教导,第二要听哥教导。总要坚耐遵正,切不可反草也。”<small>29</small>

这种道德劝诫背后还有严惩犯错者来支持。一个名叫黄汉青的拜上帝会会徒与妇人私通,结果被人发现,给打了一百四十重棍;那妇人虽然是受黄汉青引诱,也被棍击一百<small>30</small>。这种棍刑能打得人皮开肉绽,一百四十下棍打与死刑无异。

这种神人交织的家庭关系势必叫天意与现实训令相混杂。例如,萧朝贵替天兄代言,他自然要称洪秀全为“二弟”,而在现实生活中,萧朝贵又娶了洪秀全的御妹(可能是洪秀全的堂妹)为妻,两人自然成了姻亲。如果萧朝贵想让妻子更听话,就能以耶稣的身份要求洪秀全的“御妹”顺从丈夫,他也确实常这么做<small>31</small>。那些天降的谕旨就像那些传给胡九妹的谕旨一样,也可传给其他拜上帝会中的显贵女子,给陈家二女儿“陈二妹”的传话便是如此。这类谕旨效力有如诫律,1850年1月30日,天兄降谕陈二妹便是一例:“陈二妹,妇人家要知闪避。男有男行,女有女行,嫂婶要和。嫂有不是,婶做着些,婶有不是,嫂做着些,总不好相争。”<small>32</small>

从这类宣谕发展出太平天国将男女分别编入男营女营的政策,须至天国成功之日,夫妻才能团聚。太平天国发展这项政策,不仅对妇女生活有严格约束,也促成了“女军”的建立,且女性在太平天国的官僚体系中有为官的权利。太平天国的文献对这一政策的基本精神以这段文字的阐述最为全面:

<blockquote>况内外贵避嫌疑,男女均当分别,故必男有男行,女有女行,方昭严肃而免混淆,断不可男女行中或相丛杂,致起奸淫,有犯天条,即有时省视父母,探看妻子,此亦人情之常,原属在所不禁;然只宜在门首问答,相离数武之地,声音务要响亮,不得迳进姊妹营中,男女混杂,斯遵条遵令,方得成为天堂子女也。<small>33</small></blockquote>

男女分营的主张适用于参加太平军的未婚男女,洪秀全还逐渐将之扩及已婚夫妇。这个规定若能严格执行,那么,在太平天国实现目标之前,人口并不会增加。这对一支有着许多平民的大军来说,是大有裨益的,而且,这也对“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儒家观念给予重击。1850年1月,洪秀全听到从官禄<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3/1-2006031U42bV.jpg"/>飞递而来的消息,发妻赖氏(她在洪秀全上次回紫荆山时已怀有身孕)在1849年11月23日产下一子,母子均康安。这个消息也许让洪秀全更倾向于接受划分男营女营的政策。<small>34</small>洪秀全为其子起名为天贵,意为“天之贵子”。

洪秀全接到这个消息之后五个月内,似乎全心放在拜上帝会的世界里,对家庭似乎并未特别关心。然后,在1850年6月中旬,洪秀全突然将家人召来紫荆山团聚,不顾路途艰险。他自己并未亲自前往官禄<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3/1-2006031U42bV.jpg"/>,而是派了三名亲信,都是他最早来广西活动时就认识的人,其中一人是郎中,他身边总是带着药箱,以避免官府盘查寻事

<small>35</small>。这三人带了洪秀全给家人的一封信,虽然现在我们看不到这封信,但我们知道这封信生了效。不到几天的工夫,洪秀全的近亲多已收拾行李,处理家产,踏上从官禄<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3/1-2006031U42bV.jpg"/>向紫荆山拜上帝会聚集地的漫漫旅程。其中有人年事已高,而洪秀全的幼子还不满八个月,很可能他们是乘船或坐轿(冯云山的两个儿子也送到冯云山的身边,但家中其他人则决定留在家乡)。<small>36</small>

是什么因素使洪秀全在这个节骨眼做此决定,至今还不完全清楚。他心里头或许有好些因素混在一起。其中之一是绑架拜上帝会教徒子女勒索钱财的事情日增,令人不胜恐惧,洪秀全怕家人若留在广东,恐遭不测<small>37</small>。广东有些地方正在闹饥荒,包括花县一带。而且,洪秀全已经发展出一套天启宿命观,他声称天父曾在道光十三年(1850年)谕示过他上帝将“遣大灾降世,凡信仰坚定不移者将得救,凡不信者将有瘟疫。过了八个月之后,有田不能耕,有屋没人住。因此之故,当召汝之家人和亲属至此”。<small>38</small>

另外,杨秀清替天父代言已有一年多之久,他自称凡是真心拜奉上帝的,他都把疾病吸入自己体内以治愈他们,结果他却在1850年5月染上奇怪而吓人的恶疾:口哑耳聋,耳朵出脓,眼内流水,痛苦不堪<small>39</small>。太平天国后来的文献称,杨秀清之病出于二端:一是杨秀清因赎救众教徒之灾而病累不堪,一是天父决定检验众教徒是否真心向教。但那些不知这两种原因的教徒认为杨秀清因病而衰弱不堪。如果杨秀清一直在利用替天父代言之便,约束洪秀全的话(一直有许多人这么认为),那么杨秀清的紧箍咒暂时失效了,他的病痛持续到1850年9月初才突告康复<small>40</small>。

在1850年的春夏二季,萧朝贵也一直没有代天兄传言。这年仲夏,传言他得了溃疡,周身腐烂,他很少露面,或许已卧病在床。可想而知,杨秀清得病,天父无言,若是杨秀清不能、不愿代天父传言,那萧朝贵也不愿代天兄传言<small>41</small>。这一年的年初年底,天兄传谕涌涌而来,而这段期间只有两条天兄传谕:5月15日洪秀全问:“天兄,阎罗妖今如何?”天兄曰:“今既他捆倒矣,他不能作怪矣。尔宽心,宽心。”<small>42</small>6月2日,天兄劝洪秀全率手下在一边:“待等妖对妖相杀尽惫,然后天父及天兄自然有圣旨分发做事也。”<small>43</small>这条简略的谕旨很可能是指在桂平地区周围官军终于开始大规模围剿匪帮一事,这对拜上帝会会众来说,既是机遇也是危险。

1850年7月28日下午,洪秀全全家在桂平附近的一个小村庄团聚了。他终于见到了久别的妻子赖氏、两个女儿和还未见过的小儿子天贵。洪秀全新寡的继母、哥哥洪仁达夫妇一家以及妻子赖氏的叔父也都来了。洪秀全大哥洪仁发一家还有几个堂兄姊妹、孩子还都在路上。这一家族因住在桂平附近的赖家攀亲,男丁数目增加不少。因为洪秀全的妻子姓赖,这些赖家人都喊洪秀全“姐夫”,洪秀全也认了<small>44</small>。接回洪秀全家眷的三人(两男一女)都是洪秀全的亲信:桂平人秦日纲,当过兵,做过矿工;陈承榕是附近镇上的有钱地主,他全家都入了拜上帝会;女的则是经常帮助洪秀全的黄家之女黄七妹<small>45</small>。洪秀全派她最先可能是在路上照顾家中女眷的,后来她又把自家宅院让给了陆续来到的洪家人住。她和家里以前曾帮助过不少拜上帝会的会众,如何能养得起这许多人的生活起居?她说,行,有天父天兄相助,他们能担得起<small>46</small>。

萧朝贵沉默几个月之后,又开始为天兄代言,为这些新来者分派职责,来保护天王。天兄告诉洪秀全的二哥洪仁达“要信他讲”,“千祈不好信人讲,被人恐吓”,要与他(洪秀全)“同打江山,他有一天,尔有一天。他有得食,尔有得食;他有得穿,尔有得穿;在凡间他有得万国供奉,尔有得万国供奉。高天之下共享天下给予的荣耀”<small>47</small>。继而,天兄转谕洪秀全的继母李氏“要教导媳妇子女,时时救尔仔面,金砖金屋有尔住”<small>48</small>。之后,天兄转谕洪秀全才十二岁的大女儿,“尔要听尔婆教、妈教、伯教,炼得好好也”。洪秀全的其他亲戚也都得到天兄的告诫。对洪秀全的妻子赖氏当然更有特殊要求,故担负特殊任务:“赖小婶,尔千祈遵天条,争尔丈夫志气,救尔丈夫面。尔丈夫不是凡人。尔好大福气,跟着尔这个丈夫。尔比不得别人,尔要炼得好好,孝顺尔父母,孝顺尔丈夫,让嫂,教子女,非轻易做天下万郭太平主之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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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秀全的家人住在桂平附近将近一个多月,由曾玉珍来保护,但是他们的处境险恶,吉凶难卜,随时都有可能被捕或被出卖。韦昌辉的家族富甲一方,已将金田镇变成拜上帝会会众的避风港;韦昌辉与其他拜上帝会首领怕会出事,便商议把洪家人带到北边来。这不只是在夜里集合个三五个人,手提灯笼沿山道行进那么简单。这要雇用许多轿椅,找寻船只并安置好停泊在适当的河岸,一切都得避开官军探子的监视。于是便精心编了说法,事先套好,以便万一遇到官军时,所有人关于何来何往的回答都能一致。但他们还是犯了些愚蠢的错误,差点前功尽弃,天王为此大发雷霆。不过,他们最后还是于1850年8月28日安全渡过桂平附近的宽阔河面,抵达金田。此刻,洪家已准备努力建立太平天国了。<small>50</sm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