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紫 荆(2 / 2)

太平天国 史景迁 6685 字 2024-02-18

对于处在如此艰困环境下的客家人来说,洪秀全的救世之道尤其能引起共鸣,而许多人急于皈依冯云山的拜上帝会,不仅是因其宗教教义,也因其人数与组织意味着团结一致,对付各方的威胁<small>38</small>。一个穷困潦倒的拜上帝会成员说到这种乱哄哄的分裂割据局面和不确定的忠诚感:“匪患年复一年,当铺时有被抢,村镇不断遭劫。乡民见惯(武装)帮派,不再惧怕;当彼等见拜上帝会队伍开来时亦是如此……彼等并不逃窜。而团练竟因此压迫彼等,故彼等惶然入吾辈行列。”<small>39</small>

桂平一带的客家人开始成群加入冯云山的拜上帝会,这或许也是因为德国传教士郭士立已在此地为基督教打下基础。郭士立曾在1836年与埃德温·史蒂文斯一起沿海航行,散发小册子。从那之后,郭士立不仅发展传播救世主福音的新方式,也担任新任英国商务监督的翻译和汉语秘书,所以他在了解打击海盗和乡村社会状况上,便处于绝佳的位置。<small>40</small>

郭士立不似那些谨慎的传教士,他向来认为应该尽其可能去了解中国人,好让他们皈依基督教:“须从彼等之口,知其偏见,目睹其恶行,听其辩解,方能知彼等……吾人应完全顺应中国人之所好。”<small>41</small>郭士立还相信“皈依基督者应献身推进这份神圣事功,而礼拜会众之于旁人,则为传教组织”,因此,他在1844年组织中国人成立“汉会”(Chinese Union或称Christian Union,中文又称“福汉会”),与他一同实现共同目标。据称第一年汉会有会员三十七人,到1845年下半年,会员遽增至二百一十人。随着会员继续增加,次年,汉会在广西设立几处分会,其中之一在桂平县;华人传教者数人同行,从总会前往广西分会宣讲,汇报在广西“众多人”陆续成为“拜爷苏(即耶稣)者”,连河盗也来皈依<small>42</small>。

郭士立本身是基督教“摩拉维亚兄弟会”(Moravian Brethren)的成员,对传教的看法极为开放。他相信,即使汉会多由未受过训练的华人信徒组成,也仍能传播友爱的思想和共修生活的价值。教派各有着重,但郭士立也相信,这远非皈依基督的中心要旨,而华人基督徒是否继续祭祖,或是否供奉上帝也不必太过计较。<small>43</small>

郭士立在1830年代就以汉文出版了一些论及宗教、教育和科学的小册子,在广州城以及他那次未得官府允许的沿岸航行散发,此时鸦片战争还没爆发。在1840年代,随着汉会规模渐增、范围日扩,郭士立大大增加印行的数量,还把欧洲人捐给他作为传教之用的善款,取了相当一部分付给汉会会员,好向内地(尤其是广西)散发小册子。郭士立印的小册子,开本、分量比梁发印的《劝世良言》都来得小,所以也更好携带散发。梁发的书共有九篇,散发时并不总是装成一册,而是分成四五册,每册有两到三篇,有时甚至分成九册,每册一篇,这样固然分量轻了一些,但也更难以通盘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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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士立或汉会成员在1840年代撰写、散发了五十种以上的小册子,每一册都只谈一个主题。有些小册子从《新约》摘录段落,并稍加解释:“清心的人有福了”,“为义受迫害的人有福了”,“纵欲的人不得上帝的宠爱”,“爱邻如爱己”。有些册子说的是基督信仰中的某些特定问题,如忏悔、祈祷、耶稣的爱、复活、永生、上帝对世人罪恶的原宥。有些册子处理《圣经》中的特定章节,如《创世记》第3章有关亚当和夏娃堕落和被逐一节,《约翰一书》第1章有关耶稣给世人带来光和喜悦:

<blockquote>我们将所看见,所听见的,传给你们,使你们与我们相交,我们乃是与父并他儿子耶稣基督相交的。我们将这些话写给你们,使你们的喜乐充足。(《约翰一书》第1章3—5节)</blockquote>

郭士立还精心选了一些段落,如《保罗达罗马人书》开头,传达旅行和传福音的讯息:“无论是希利尼人、化外人、聪明人、愚拙人,我都欠他们的债。所以情愿尽我的力量,将福音也传给你们在罗马的人。”<small>45</small>

冯云山慢慢深入广西山区,此时洪秀全在官禄<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3/1-2006031U42G12.jpg"/>回复昔日生活。他已倦于居无定所,再次靠教书为生,继续写他的文章,并在1845年或1846年完成了两篇。洪秀全在第一篇文章里头引了《礼记》和《易经》,说明中国曾与世界上其他地方的想法相通,以慈悲为怀,无畛域之见,无相互敌对。唐虞三代之时,“天下有无相恤,患难相救”。门不闭户,道不拾遗,“男女别途”,而举选尚德。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small>46</small>

大同境界烟消云散,世间悲剧之一就在于地方意识和特殊利益的扩散。洪秀全用《易经》第十三卦中的两句卦词来印证这一点:“同人于野则享。同人于宗则吝。”<small>47</small>洪秀全讨论这观念的方式似乎充斥了他以往的经验:他与自家人及官禄<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3/1-2006031U42G12.jpg"/>村民的相处,以及广西之行中在赐谷村及桂平县黄家、张家碰到的问题。洪秀全写道,时至今日,世道乖离,人心浇薄,所爱所憎,出于一私:

<blockquote>故以此国而憎彼国,以彼国而憎此国者有之。甚至同国以此省此府此县而憎彼省彼府彼县,以彼省彼府彼县而憎此省此府此县者有之。更甚至同省府县,以此乡此里此姓而憎彼乡彼里彼姓,以彼乡彼里彼姓而憎此乡此里此姓者有之。世道人心至此,安得不相陵相夺相斗相杀而沦胥以亡乎?<small>48</small></blockquote><blockquote>万国万姓,实则一家,皇上帝乃天下凡间大共之父也,何得存此疆彼界之私,何可起尔吞我并之念?</blockquote><blockquote>几何乖漓浇薄之世,其不一旦变而为公平正直之世也?几何陵夺斗杀之世,其不一旦变而为强不犯弱,众不暴寡,智不诈愚,勇不苦怯之世也?<small>49</small></blockquote>

第二篇文章要长得多,洪秀全继续用大同不再的观念,但他主要是从历史来探讨共通美德何以沦丧的原因。洪秀全要找的是过去与现在之间的绵延,凡是否认这种绵延的解释,在本质上都是错的。“大凡可通于今不可通于古,可通于近不可通于远者,伪道也,邪道也,小道也。”<small>50</small>阎罗王的权力即是一例。近人有妄说阎罗妖主生死,而阎罗妖实乃欺骗亚当、夏娃的“蛇魔”也,最作怪多变,迷惑缠捉凡间人灵魂,但其力量不可与上帝之力相比。

洪秀全说,此类迷信邪说之滋长可逐代逐君追索,他以他读过的史书做了这件事。背离敬拜皇上帝之事始自少昊时,九黎初信妖魔,祸延三苗效尤。至秦政出,遂开神仙怪事之历阶,遣人入东海求神仙。嗣后,汉初诸帝求丹砂化黄金,信众神而祠之;后汉桓帝祠老聃,梁武帝三次舍身如佛门,唐宪宗恭迎佛骨。至宋徽宗改称皇上帝为昊天金阙玉皇大帝,诚亵渎皇上帝之甚者也。如此怪诞诳言,因《玉历至宝钞》而讹传于世。<small>51</small>

反之,洋人传来中国的番国书籍说得明白,上帝的计划是如何擘画,而中国人偏离敬拜上帝又是多么错误。当挪亚时,皇上帝因世人背逆罪大,连降四十日四十夜大雨,洪水横流,沉没世人,此皆凿凿可据,奈何诳言东海龙妖发雨所为。皇上帝唤摩西至西乃山上时亲口告诫他说,尔凡人切不好设立天上地下各偶像来跪拜。细察之下,妖魔的“真性”荡然无存,就如豆腐里头都是水,故云“豆腐是水,阎罗是鬼”。阎罗此等妖魔焉能称神乎?救世主耶稣,皇上帝太子也,亦只称“主”而不称“帝”,天上地下人间,除其父外,有谁大过耶稣者乎?知道如此,尔等怎还敢“大犯天条,与魔鬼同犯反天之罪”?深可悯哉!良足慨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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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洪秀全在教书写作之时,却有人在议论他。广州城里有些人知他读了梁发的书,已信了教,还作宣讲,且有些朋友同他一起传教。此事传到汉会的人和罗孝全(Issachar Roberts)耳中。罗孝全在郭士立的邀请与感召下,从田纳西来到中国,他是在鸦片战争(1839—1842年)后第一个返回广州的洋人。他住在城郊,身着本地服饰,建了一座带钟楼的小教堂,还学客家话,聚集了一小群华人信徒<small>53</small>。罗孝全是个初出茅庐的西部小伙子,他在美国与一些传教团体的关系往往不长,但是非颇多。他在1840年代中期参加了郭士立的汉会,以感激之心接受了郭士立给他的一小笔钱。对罗孝全来说,教徒的皈依之心和虔诚之情见于洗礼的仪式,他以抒情的笔调描述了那些新信徒在香港海边的浪潮中或江河奔腾的激流中行洗礼时,他心中的欢悦。南方燠热,若值明月当空,罗孝全会把要受洗的人带到水边,让他们“模仿主耶稣的受难和被埋,完全沉浸在空旷的深水之中”,再“模仿耶稣的复活”令其起身<small>54</small>。

1846年,一个信了基督的人从广州来到花县,要洪秀全和洪仁玕堂兄弟俩上罗孝全的教堂听讲道。洪氏兄弟忙于教书,并未前往。但在1847年初,罗孝全身边的信徒、也是汉会成员修书来请洪秀全前去。这次洪秀全接受了,还劝洪仁玕陪他一起去,罗孝全予以热诚接待,在他的带领下,这对堂兄弟读了郭士立译的《圣经》新旧约全书。洪仁玕没有留多久,但洪秀全却坚持下去,还央罗孝全准备给他作正式领洗(三十年前,梁发也如此请求米怜)。罗孝全同意考虑,还派两名汉会成员去官禄<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3/1-2006031U42G12.jpg"/>,看看洪秀全在家乡的名声。<small>55</small>

但是突然之间就出了问题,也没有什么明白的解释,这种事洪秀全以前也碰过。才不过几天前,洗礼似乎定了下来。洪秀全已给罗孝全写好誓言和信教目的之声明,以表明出于宗教感召,并非儿戏,罗孝全也觉得满意。去官禄<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3/1-2006031U42G12.jpg"/>的人也没听到什么不利于洪秀全的话。当时的人说洪秀全上了个当,这是其他替罗孝全工作、心怀妒忌的中国信徒设下的圈套。他们知道罗孝全讨厌那些嘴上说要受洗,实则是想找份差使,或从传教士那里拿钱的人,他们也担心罗孝全会雇洪秀全,这么一来,有人就会丢了钣碗,于是他们要洪秀全去跟罗孝全要求金钱上的保证。洪秀全不明就里就照做了,结果坏了罗孝全对他的信任和支持。这说法听起来有点牵强附会,不过,对广州城一带的人来说,不管有没有读过书,生活确是很艰难,而罗孝全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对洗礼又是极为看重。这件事罗孝全只提了一次,说在他“未得吾人满意于其合格之先”,洪秀全就决定离开了。<small>56</small>

不管洪秀全与罗孝全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洪秀全没有受说好要受的洗礼,他在1847年7月12日再次上路。别人以为洪秀全会往北回官禄<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3/1-2006031U42G12.jpg"/>老家,但他却是托刚结识的汉会朋友转告家里一声,他要再往西行,去找冯云山。此时,他身上只有向人借的一些铜钱,仅有的家当背在背上,那柄他珍爱的斩妖剑则插在特别打制的剑鞘中,鞘上刻着他的“全”字。<small>57</small>

洪秀全付不起船资,只得沿江徒步西上,路上买些食物充饥。他走到离广西还超过一半路程的江边小镇梅子汛,遇到十数个做缉私巡哨打扮的人挡住去路。洪秀全未加防范,这些人拿出刀枪,向他索要钱财和行李。这种假扮官府的行径并非新鲜事,但如今越来越多。在洪秀全还是应试童生之时,曾有一帮强人杀死县令及其僚属,拿了官印占据县衙,料理县政了好几个月,才有人来抓他们。有时,匪徒乘官轿乔装官吏,结果却是入室抢劫、奸淫妇女<small>58</small>。洪秀全还在官禄<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3/1-2006031U42G12.jpg"/>时,曾有一百来个匪徒在广州城北边设路障河栏,俨然不受官府惩治,向过往行人勒索钱财,阻碍商贸来往甚大,不管是老实做生意的还是买卖鸦片的商人都只得另外想办法把货物往西运<small>59</small>。朝廷出使安南的使臣居然要向当地河匪支付“保护费”,才到得了安南。而粤西的考生就算准备得再充分,有时连上广州城应考都去不成<small>60</small>。

要是洪秀全竖起大拇指以表天,解开布衫的第二个纽扣,伸出三指并拢,按实说他从东边来,到西边去,甚至只要喃喃说一段用“洪”这个字编成的暗语,也许他们就会饶了他。但洪秀全对这些奥秘一无所悉,于是这些人抢了他借来的钱、他的宝剑、剑鞘,以及他身上所有的东西,仅留给他一身替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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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秀全虽然祸不单行,但他并未回头。他到离此地最近的肇庆请求官府帮助。但知府称梅子汛并不受其管辖,所以他对洪秀全的损失也不便负责;但知府对洪秀全的遭遇颇感同情,故他给了洪秀全一串铜钱,值半两银子。洪秀全靠这笔钱,只要他一天只吃一顿饭,就还够他乘船再走几段路。旁边有一人注意到洪秀全神情沮丧,说了一句玄秘莫测的话:“弦断自然可再系,船一到岸又可见其路”<small>62</small>,坚定了洪秀全的决心。

洪秀全上了往广西的船,便有机会多认识几个读书人。他们同情他被劫的遭遇,欣赏他的才识,津津有味地听他讲讲独一真神。这些读书人有时邀他吃饭,有时请他喝茶,有时还赠他一点银钱,或劝船主免他船资。就这样,不到一个月的工夫,洪秀全到了赐谷村黄家。冯云山在一年之前到过黄家,告诉黄家他所往何处,所以黄家跟洪秀全说,冯云山现在人在紫荆山。洪秀全立刻向北入山,黄家的小儿子陪他一起前往,他就是1844年靠洪秀全帮忙而从牢里放出来的那个人。<small>63</small>

洪秀全似乎并没有因着旅程的艰苦困厄而感沮丧疲惫,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胜利,更确信自己的力量和皇上帝的护佑。他在路边小庙的墙上题了一首诗,劈头便用了“朕”,进一步强调他刚找到的荣耀;这是他第一次不用“吾”这个字,而自称“朕”。他在这首诗又两次自称朕,重申这种豪情:

<blockquote>朕在高天作天王,尔等在地为妖怪;</blockquote><blockquote>迷惑上帝子女心,腆然敢受人崇拜。</blockquote><blockquote>上帝差朕降凡间,妖魔诡计今何在;</blockquote><blockquote>朕统天军不容情,尔等妖魔须走快。<small>64</small></blockquote>

1847年8月27日,洪秀全到了紫荆山,受到冯云山和拜上帝会会众的欢迎。他的上帝带他回家了。<small>65</sm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