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ckquote>因义而接受捕害者福矣。盖天之国属伊等,人将毁谤捕害尔,又妄称尔各样之恶为我名,尔则福矣。欢喜大乐,盖在天尔之赏报大矣。盖前尔之先知,伊等亦是受捕害也。<small>28</small></blockquote>
耶稣还告诉跟从他的人,如何向他们的上帝祈祷:
<blockquote>故此尔等如此祈祷云:我等天父在天者,尔名成圣,尔王就至,尔旨成行于地,如于天焉。赐我等以日用粮,赦我等负债,如我赦负债与我等也。勿由我等入诱惑,乃就我等出凶恶,盖尔为之国者、权者、荣者,于世世,哑门。<small>29</small></blockquote>
耶稣还告诫,恶无处不在,且也许是人与生俱来的:
<blockquote>尔等谨慎伪先辈至尔,其外饰似羊,心里似凶狼,尔等可认之所结之果,人由荆而摘葡萄果乎,抑由棘而摘无花果乎。如是各好树结好果,各恶树结恶果,好树不结恶果,又恶树不能结好果也。各树若不结好果,则砍下投入火也。故此尔等以伊等所结之果而认之。<small>30</small></blockquote>
洪秀全没有参加1841年那次笔砚齐飞的科考,不过倒是在1843年第四次赴广州参加科考,结果又是名落孙山,这时他还没读到梁发的《劝世良言》。梁发在第一篇就说参加科考毫无意义,根本是蹉跎岁月:
<blockquote>即儒教亦有偏向虚妄也。所以把文昌、魁星二像,立之为神而敬之,欲求其保庇睿智广开,快进才能,考试联捷高中之意。然中国之人,大率为儒教读书者,亦必立此二像奉拜之,各人亦都求其保佑中举,中进士,点翰林,出身做官治民矣。何故各人都系同拜此两像,而有些自少年读书考试,乃至七十、八十岁,尚不能进黉门为秀才呢?还讲什么高中乎。难道他不是年年亦拜这两个神像么?何故不保佑他高中呵?由此推论之,亦是儒教中人妄想功名之切,遂受惑而拜这两个神像,而不以虚灵之志,追想尊敬天地之大主,管理全世界富贵荣华之神,乃合正经大道之圣理也。<small>31</small></blockquote>
正如梁发在书中所言,人生如白驹过隙——谁说得定自己能活到五六十岁?遑论八十或一百岁了<small>32</small>。洪秀全也听了进去。他从此不再入考场。
正如梁发所言,在某个程度上,其他人被误导之深,不下儒生及其偶像。易于受惑而不能省察自知之人,都沉湎于祈求保佑,佛道徒众是如此,士农工商百工之人亦然。古人仅供奉山川社稷神位或忠臣圣贤的神像;而今人则无所不拜:或用泥塑之像,或木雕之像,或石琢之像,或以红纸写神衔之字,或以纸画之像,或三尖之石,或四方之石等。<small>33</small>
梁发写道,四处都可见到这种愚行的例证。行商大户之人家,内厅堂长奉观音及财帛星君、招财童子、地主财神、门官土地、五方五土地主之神、井神——朝夕烧香点灯,以三牲酒醴,拜跪向各神之位,几无断时<small>34</small>。农耕之人则奉拜社稷谷王众神,求其保护风雨调匀,多赐生长五谷,驱除剿灭鼠耗伤禾之虫。但都没人知道去拜那造化生长万物之真主<small>35</small>。
同样,裁缝之人则言制衣始自轩辕黄帝,故朝夕奉事轩辕之像,望其庇佑发财。又那做木匠之人,言做木料之事,始初系鲁班先师教人以规矩,故奉拜鲁班先师众神,若遇神诞之日,则演戏庆贺之,欲神欢欣,保佑同行业人好生意,大发财帛也<small>36</small>。那些行船走海面之人,则信其命悬于北帝天后洪圣之手。他们写了各神之衔,贴于船上,朝夕点灯烧香而拜之,求各神保护船出海往来不受暴风所害,四时行走平安,顺利发财<small>37</small>。至于那些妇人多多奉拜观音菩萨、金花夫人、送生司马各像众神。言观音菩萨本是女人,有慈悲心,知道女人辛苦艰难之事,必恤怜女人。金花夫人多儿女,言其必令女人亦多生婴孩,无子生者,常拜求之,欲其赐生儿子。送生司马,言其系传送婴儿之神,妇人拜求之,欲其传送快生,不受产难之苦<small>38</small>。
儒生满心虚妄,佛道僧侣也好不到哪里去。道家自称知三元、三清之奥秘及天地之神力,但何人又见过彼等成仙升天耶?反见道士在街上讨钱乞食,饥寒不堪,被人耻辱<small>39</small>。又那释家的和尚,朝夕念经拜佛,欲想成道往西天享极乐,然其所奉拜者,岂非早已作古之死人耶?佛祖自顾不暇,焉能护佑他们?是故和尚中“又有衣服清洁穿绸着缎的,又有些饱暖乃思想奸淫邪色的”,还有一些和尚却在病房之内,睡在床上,受苦不堪,叫喊号哭,或在街上讨钱乞食,“或饿死于山上路中,尸骸稀臭霉烂生虫的”。<small>40</small>
梁发说了这些醒世之事,还说了古人今人不敬上帝的事。梁发写道,上古之时,有一位圣人名摩西,引以色耳众人出以至比多之国,经过大旷野之地,在西乃山上,神天上帝在山顶降下十条圣诫,授与摩西,令其将十诫之意,教训以色耳众人。摩西即接奉十条圣诫,钦遵神天上帝之命,把十条圣诫之旨详释其义,教训当时以色耳之人,盖那时世代众人,虽有圣人摩西常时教训,但伊等耳虽听之,而心内或遵信,或背逆,总无恒心遵守,故那世代之人渐渐死于旷野之地,不得善终
<small>41</small>。今日不听耶稣之言者亦若是。时间之久远,地方之远近,也是因素之一,无人能在顷刻间明白一切。然而,正如天色微明,继而光芒四射,道理也会渐为人所知。如今,真理已传至广州,由外邦人乘船携至。他们竟此事功,贪的不是银两,甚至不辞辛劳学习中文,好把圣书译成中文,把道理传给中国之人。如今事功已成,译事已毕,人人皆可亲近圣书的内容<small>42</small>。
梁发的文字虽成于数年之前,但是他所讲述的主题却很切合广州一带的现状。鸦片战争于1842年结束,清廷与英皇陛下的代表订定条约,开放了五个通商口岸(广州是其中之一),终结了十三洋行的体系,洋人也不用挤在广州河岸一隅。1843年又签订《五口通商章程》和《虎门条约》,保证了外国传教士(不分新教、天主教)的传教权利,可在五个通商口岸建造教堂,自由传教。原本避居香港的传教士受此鼓舞,如今又返回广州。郭士立又恢复往日活跃,不过他是忙着替英国人做翻译,甚至还替英国人管理刚夺取的领土;郭士立的好友罗孝全也很忙;他在三十五岁这一年,从美国田纳西州的谢尔比维尔(Shelbyville)到中国跟郭士立工作。罗孝全是自学而成的传教人,自幼在充满宗教气氛的环境长大,个性独立,不喜羁绊,不耐规矩束缚,他是第一个回广州的洋人,在广州城的城墙边上租了一小间房子。虽然条约已去除外国人不得入城的禁令,但是仇外的气氛仍浓,洋人是不可能住在城里头的。罗孝全做汉人打扮,与一个信了基督的中国人一同工作,操着客家话,在乡间到处传教,散发宗教小册子。<small>43</small>
梁发并没有说神天上帝在西乃山上对摩西说了些什么,所以这些以色耳人在渐死于旷野之前,到底做到什么或是没做到什么,也是不清楚的。但是梁发在别处说了六样“大恶之事”:行凶谋杀、反叛大逆、偷盗、拐骗、奸淫邪术、忤逆不孝<small>44</small>。在别处,梁发说了耶稣所不欲的恶事:勿杀人,勿私通,勿偷窃,孝敬父母,爱邻人如爱己。梁发还加上了他自己不欲之事:勿吃鸦片,此罪之深重,一如他罪<small>45</small>。
人人都可看出这是恶事,那么何以人人见其害,却仍行恶事?半是由于人之固执,半是因为无视于历史、真理,而且从俗去敬拜那些建庙、奉拜各样神佛菩萨之人<small>46</small>。但是那些“做生理为书坊店铺之人”发卖书籍,售卖四书五经各样之书,以及诸史百家之典,固是正经生理,但兼卖那邪淫小说、荒唐小传与及淫词艳曲之人,实是教人作恶,诱人学邪,陷害少年子弟不少,虽然不是亲口亲身教人行恶事慢事,卖个小传小说之书、邪淫之词而图利者,就是“善中之恶事”也。若是送本劝世好书与今世之人观看,其虽接受,但过目即毁而弃之,不悦观看;若买得一本淫词之书,则志意向慕,终日观之不倦,专心习读,欲想效法而极行之,犹恐迟之不及<small>47</small>。人分两类,有人“专心破费钱财而行恶事”,也有人“图利而为恶事”,这两类人并无大分别<small>48</small>。至于释家的和尚妄讲佛法无边,“天上地下,惟佛祖独尊,所有轮回因果,皆赖佛祖主持生死之权”,道家的道士“亦妄讲玉皇大帝、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其误导人之深,不下于邪淫之词<small>49</small>。
人要如何表明他诚心信服,表明他所信的是对的呢?梁发说了一个名叫保罗的人(他和洪秀全一样,都改过名字)。这个保罗说服了平素行邪术的,也有许多人把书拿来,堆积在众人面前焚烧。他反对敬拜偶像,甚至让那银匠都害怕自己会失了生计,还把恶鬼从病人身上驱走。保罗告诉外邦的信众,他们要接受“圣风”(Holy Spirit),不仅要以若翰之名领洗,也要以耶稣基督之名领洗,“若翰果施悔洗,教民必信向于其后而将来者,即耶稣基督也”。保罗“乃置手其上,而圣风临之,即讲异音,预指后情”<small>50</small>。
有些段落洪秀全难以领悟,梁发通篇都没有谈到耶稣生时用水做了什么,何时用,如何用。但梁发在第六篇谈了他与米怜的交往,说到米怜教给他的定义:“洗礼者,以清水一些,洒于人头上或身上,内意是洗去人所有罪恶之污。可领神圣风感化其心,令其自领洗礼之后,爱善恨恶,改旧样而为新人之意。”<small>51</small>在下一个礼拜日,梁发表明深切的忏悔和对耶稣的爱,于是米怜将水洒在他头上,他便受了洗。过了不久,梁发自己为其妻用水净了身,又让马礼逊为他们的儿子行了洗礼<small>52
</small>。
梁发认为,这整个悲恸而又欢欣的故事,其教诲在于两个不同的层面。很久以前,上帝选了一个他自己的国家,称之为以色耳。他在此颁布诫条,并派了他的儿子到这里,拯救世人的灵魂摆脱罪孽。一如在摩西的时代,上帝的诫条无人闻问,耶稣也被钉死在十字架上,门徒四散离去。上帝的报复极是可怕,不仅在以色耳作恶的人死绝,整个国也亡了,“至今亦无此国,虽有些流散于各国之中,亦被人欺压”。<small>53</small>
梁发在第九篇末尾处总结,凡不信上帝的,最后也终会临到这命运。世人都将面临“最后的判决”,它将落到所有人的头上,就如妇女分娩必然痛苦一样,但这有如黑夜的窃贼一样隐秘难见。上帝的使者将展开卷轴,人的罪孽都在上头,万国万民都将受审判,就像牧羊人把他的羊同山羊分开一般。信耶稣的人将以耶稣之名得庇佑,得着全能上帝的祝福。而那些其他的人,将在永恒之火中永世受苦,旁边有魔鬼看守<small>54</small>。
在这最后时刻,救世主的宝座将如闪光的火轮,救世主将命他的千百万扈从以父的愤怒之火,把一切生灵烧成灰烬。当审判终了时,众天使吹响上帝的号角,救世主驾云而下,所有那些信从耶稣之名并为他而死的人将会复生,然后是那些觉悟稍晚但仍及时信耶稣的人。这些得救的人腾云升天,救世主在天上迎他们,他们的身体重获活力,得到涤清,他们再无男女之分,而像天使一样住在天上<small>55</small>。
梁发的书很长,里头充满了怪词怪名,还有许多东西梁发未作解释。但洪秀全觉得这把钥匙开启了他心智。他梦见他为一个长着金胡须的人迎战妖魔,这便是上帝天父,创造天地的主爷火华。而与洪秀全并肩战妖、用金印照魔,并严厉责备他的那位兄长,便是上帝之子救世主耶稣,他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又回到了天上。那些迎接洪秀全并在天战中助他的扈从便是与上帝住在一起的天使。那在他眼前舒卷,并被逐字讲解给他听的那些话就是梁发书中的内容,或是梁所转译归纳的经文。恶魔阎罗就是蛇魔,他毁掉了那对男女在美丽田园中的幸福生活。洪秀全用以战妖的那柄宝剑像是守卫天堂东门的剑。上帝不直接对人说话,但他对洪秀全说话,正如他在西乃山上对摩西说话一样。耶稣也在世间生活并辛劳过。那场几乎毁掉所有生灵的大洪水象征了洪秀全的命运。而“火秀”一名也犯了天父上帝的名讳。于是改为“秀全”,“全”这个字在《圣经》从头到尾屡屡提及。科举考试百无用处,散播可望不可及的企望,一错百错。洋人虽然卖鸦片,虽然有一些人性情暴躁,但他们的心念是好的,或许可救国于危厄。偶像是罪恶,而中国人一年到头的那些节庆并没有对最神圣的上帝表达应有的崇敬。罪恶横行世间,而那些和尚道士、奸淫之徒和写淫书的人则是助纣为虐。洪秀全在天上剖腹换心的仪式是他受洗礼的预兆。世上仍有妖魔待斩杀,因为罪恶已深入人心。既然耶稣是上帝之子,也是洪秀全的兄长,那么,洪秀全自然就是上帝在中国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