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家 境(2 / 2)

太平天国 史景迁 3425 字 2024-02-18

<blockquote>尚念冥冥之中,无祀鬼神者,昔众生民,未知何故而殁,其间有遭兵刃而殒命者,有死于水火盗贼者,有被人取财而逼死者,有被人强夺妻妾而死者,有遭刑祸而负屈死者,有天灾流行而疫死者,有为猛兽毒虫所害者,有为饥饿冻死者,有因战斗而殒身者,有因危急而自缢者,有因墙屋倾颓而压死者,有死后无子孙者。<small>18</small></blockquote>

首任花县知县在1686年将这篇祷文刻于碑上以飨亡魂:“虎狼尽远窜,盗贼永不生,万姓毕革面,国赋年年足,民心个个善,从此乐尧天,乾坤万古奠。”<small>19</small>

即便是庄严仪典也会因夸张而有损品位,或成了喧闹场面。1835年,久旱不雨,广东巡抚不由向城隍爷祈雨的祭典,而以重金悬赏“仙人”或“术士”,无论来自何处、信仰为何,只要能施展法术“驱走”紧锁云层的“恶龙”招降甘雨就行。百姓公开嘲笑巡抚此举,写了诗贴在城墙上。但是有人自告奋勇前来驱赶恶龙时,众人还是蜂拥而至。这人自称是四川来的和尚,法杖朝地里一插,在巡抚衙门里的祭坛前站了三天,烈日当空,他脸上却一滴汗也没有,也没有疲倦的征象,祭坛上有一坛清水,旁边点着长明蜡烛。众人开始嘲笑起来,突然间,大雨滂沱,众人才止了笑声。巡抚为恭谢神灵,令十名妇人在广州城南门祭宰母猪一头,烧烤其尾,众人又讪笑起来。<small>20</small>先旱后涝,不到一个月,疫病四起,百姓将公元2世纪的神医华佗[译按:原文作Ying tuo,疑误]塑像从广州城正南门的庙中请出,在一群挑选出来的妙龄女子簇拥下,沿街敲锣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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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类祭典欢娱的场合常有人伺机行骗偷抢,因为这类活动所费不赀,人潮拥挤,若想维持秩序,有时还会以意外收场。中元鬼节原是最庄严的盛会,1836年的中元节,在广州城西郊一处村庄,有当地商人和富户筹了七千两银子之多,在庙前广场搭建竹席凉棚,施放焰口。知县下令修了两条通往庙会的路,彼此平行,一条供男子行走,另一条供妇人行走。结果有两个年轻人扮成妇人,想走妇人专道行抢,但是扮相露了馅,立遭拘捕,并“迫令示众”。<small>22</small>

1836年,二十二岁的洪火秀夹杂在生员之中,走在贡院附近布政使衙署外的大街,有两个人引起他的注意。一个是广州人,像是给另外一个汉语讲得结结巴巴的洋人做翻译。这洋人穿戴奇特,洪火秀后来想起,他穿一件似乎是前明式样的“宽袖短袍”,头发则是“在头顶结成一束”。此人透过翻译给旁观的人“算命”,虽然并没人要他这么做。他对洪火秀说道:“你将位居至尊,但伤感致病,须忌之。”<small>23</small>

第二天,洪火秀又见到这两人站在龙藏街上,比他们昨天站的地方还南面一点,但更靠近贡院。这次他们没说话,但其中一人递给洪火秀一本书。洪火秀接了过来。这本书是梁发的《劝世良言》。<small>24</small>

洪火秀对这洋人的描述不清不楚,用语也不着边际。但种种迹象说明这洋人就是史蒂文斯,他刚从那趟路途最长的沿海之行回广州没几个月。1836年初春,史蒂文斯除保有“美国海员友好协会”牧师的正式头衔之外,又担任“中国传教团”牧师的新职。他的友人说“散发《圣经》和小册子”此时成了史蒂文斯最热衷的事<small>25</small>。史蒂文斯在中国虽然已有好几年,但他还是需要翻译,他觉得汉语实在是太难了。他不久前才写道,对学习汉语一事有两种看法,“一种看法认为不可能学通汉语;另一种看法较新,认为学汉语易如学拉丁文或希腊文。吾人不取极端,但吾人承认偏于前者”<small>26</small>。史蒂文斯死后,有个在广州与他很近的人写道,史蒂文斯虽“在学习汉语方面造诣颇深”,但实情是,“他的进步主要在于准确,而不以速度见长”。只有纯正的语言在这个背景下才有用。想用商人和水手的那种洋泾浜英语去传播上帝福音,几乎是不可能的。<small>27</small>

广州城城门雄伟,戍守兵丁身穿红黄相间的上衣,前胸后背写着大大的“勇”字,他们看似勇敢,实则懒散,贿赂也是家常便饭。史蒂文斯在广州城边上住了很久,对此当然是心知肚明<small>28</small>。而且,他最近从沿海之行对北方人和南方人之间的差异有所体会,他觉得北方人“多疑矜持”,相较之下,他所接触的南方人“易于结交”,还有点“痞”气<small>29</small>。

洪火秀对那洋人身边翻译的描述也是同样含糊。我们知道,这人不可能是梁发,因为梁发因违禁散发基督教小册子一度遭官府拘捕,已在一年前离开广州。虽然广州的洋人将他保出狱,但他觉得他不能再冒身家性命之险,于是迁到较为安全的麻六甲(即马六甲)去了。梁发以前曾与屈昂一道向赶考生员散发过小册子,但那人也不是屈昂。屈昂的仇家向官府告发他,说他与洋人过从甚密,之后也被迫逃离广州藏匿<small>30</small>。那人也不可能是梁发或屈昂的儿子,因为梁发的儿子已逃到新加坡,而屈昂的儿子则顶替父亲,关在牢里。我们顶多只能从一个住在广州的英国人在这年春天写的一封信来推断此人身份,他在这封信里提到,所有曾与梁发在一起的华人基督徒都散了,“只有一人除外,此人有些文学底子,校对了我们付印的许多小册子,作了些润色”。<small>31</small>如果这个中国人真有胆陪一个洋人进广州城里传播福音,他也未必会将此事形诸文字,公之于世。史蒂文斯也没有记下此事或与别人谈起。1836年年底,史蒂文斯在前往新加坡途中,突然头痛欲裂,高烧不退,群医束手无策。不到三周便蒙主宠召,得年三十四岁。<small>32</small>

就洪秀全记忆所及,他当时没有细读梁发这套小册子,只是“草览其目录”<small>33</small>。洪秀全到底读到了什么?他并未明言。但是小册的目录有他的姓。“洪”这个字在小册子的第四篇第四条里非常醒目,说“洪”水摧毁了世上一切生灵。这一段不断重复这个骇人听闻的讯息,并说这浩劫是由创造万物的“爷火华”的意旨。中间这个“火”字又与洪秀全原名“火秀”相同,所以洪秀全与上帝之名有相同之处。小册子里有“洪水”,又有“火焰”。而“洪秀全”的名字居然这两种东西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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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秀全读到,这位上帝对他亲手所创造之生灵的罪恶极为愤怒。只有一个名叫挪亚的人得上帝恩宠,因为在世人中间,只有挪亚一人行义。这个上帝叫挪亚造一艘船,此时挪亚已有六百岁,但他还是马上照办。他的三个儿子帮他造船。这艘船很大,有三层楼高,三百英尺长,五十英尺宽。船上有窗户和大门各一扇,各种走兽都来到船上,或是七公七母,或是两公两母,还有各种飞禽和爬虫。挪亚和妻子、三个儿子及三个儿妇也到了船上。上帝的洪水覆盖整个大地。上帝毁掉了一切,只有船上的生灵除外。上帝的洪水灭了巨人,所有的飞禽走兽,只有乘船漂到山顶的这一家八口活了下来,还有他们带在身边的动物<small>35</small>。

小册子有好几处也出现了“火”这个字。被称作“上主”的另一个上帝纵火烧毁两个名字古怪的城市,就像爷火华放洪水毁掉世人那般。这个神和第一个神一样愤怒,因为这两个城市的人恣意声色狂欢,犯遍了各种罪恶;上帝用火烧了它们,所有的人、所有的房屋荡然无存,连土地也没了,这地方成了一个大湖。不过,这一次上帝也选了一家人饶恕,这家的男人叫罗得。罗得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女儿,上帝救出了这四个人;罗得的妻子回头去看烈焰中的城市,结果变成盐柱。只有三个人保住性命。<small>36</small>

梁发的《劝世良言》没有提到这两个故事的结局。挪亚一家八口后来如何?他们身边的飞禽走兽又如何?他们的方舟就这么继续漂流吗?他们是不是永远在倾盆大雨中乘着那条大船随波逐流,茹毛饮血,最后消逝在一片汪洋、枯木和狂风之中?还有,为什么是变成盐柱呢?

洪秀全落了第。他留下了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