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死了五日之后,幼天王天贵福坐上王座。诸大臣先向上帝祈祷,然后向新天王表示敬意效忠。官军谨慎筹划总攻,在这段期间幼天王坐了六个礼拜的王位,一如他所忆:“朝事都是干王掌管,兵权都是忠王掌管,所下诏旨,都是他们做现成了叫我写的。”<small>24</small>然而,由于干王洪仁玕一直在南边的湖州,所以幼天王基本上是处于忠王李秀成的控制之下。李秀成说:“自幼主登基之后,军又无粮,兵又自乱。主又幼小,提(摄)政无决断之人才。”因此,“合城文武,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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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4年7月19日的正午,官军统帅曾国藩下令点燃南京城东墙下地道里的炸药。爆炸的威力炸开城墙,石块纷飞。官军从缺口中蜂拥而入,太平军挡了一阵,但旋即陷入混乱、撤退和屠杀。起初,幼天王茫然站在王宫里,四位年轻妻子绊住他,不让他逃跑。但他突然挣脱,和两个弟弟冲出人群,跑向忠王府。四人骑上马,在亲兵簇拥下试图逃出城门,但试了几个城门,都被挡了回来。他们在城西一座废弃的庙里藏了一段时间,这座庙建于山丘上,由此可看到城内官军的动向。这帮忠诚的太平天国信徒换上了官军衣服,这是为了应付这种危急情况而准备的。官军忙着强奸妇女、抢劫钱财,或为灭迹而纵火时,他们在黑暗中抓住时机,穿过东门附近的城墙缺隙逃命。在混乱中,天贵福的两个弟弟落在后面,在当晚与十二万太平军将士一起被杀。<small>26</small>
余人骑马向南疾奔,逃离这座烈火熊熊的城市。途中,忠王李秀成的马倒下,其他人顾不了他,继续疾驰。又累又困的李秀成在拂晓时分爬上一座小山,在一座破庙里睡了过去。他醒来时发现附近村民抢走了他身藏的细软。过了不久,其他一些人恼于他无钱打发他们走,便把他交给了官军。李秀成受审,写下了冗长的自白书,尔后便被处死了。死前,他请求官军停止在南京的屠杀,赦免两广籍的太平军老兵,允许他们回家去做生意。李秀成向审问他的人提出:“至肯赦者,天下闻知,无有不服。”<small>27</small>
李秀成还建议:从洋人处购买最好的大炮和最有效的炮架——因为这两者缺一不可——然后,让最好的中国工匠精心复制,并教会别人如何铸造。这样,“以一教十匠人,以十教百匠人,我国人人可悉……欲与洋鬼争衡,务先买大早备为先,与其有争是定”。<small>28</small>至于太平天国,已经没有未来了:“今我国末,亦是天之定数,下民应劫难,如其此劫。”那么,他又怎么会辅佐天王那么久,拥护天王那么坚决呢?李秀成托言“实我不知之也。如知……”<small>29</small>
李秀成被俘时,一心以为幼天王已死。其实天贵福脱了险,且仍有一百多个随从跟着他。他们绕太湖西岸到了湖州,干王洪仁玕在此领有大军<small>30</small>。湖州也几乎被敌军包围——李鸿章所率的官军,以及一支由法国军官率领、由中国人和菲律宾雇佣兵组成的“常捷军”。这支军队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存心和“常胜军”一较长短。常胜军驻守上海,始由美国佣兵华尔率领,1862年华尔战死,由英国军官戈登率领。一些从前的太平军将领也与法军、官军并肩作战——他们归降了久已对抗的朝廷,既获取官职,也获得保住战利品、玩牌和安心抽鸦片的机会。让法国军官惊讶的是,这些叛变的太平军将领仍然坚持一个“不容质疑的事实”,那就是洪秀全曾“升天四十日,并在那里得到了开始他的使命所必需的指令”。<small>31</small>
湖州的气氛严酷不安。一小帮外国佣兵仍在此为太平天国而奋斗——当然他们甘心的程度各有差别,但是他们每天都会看到一二十次行刑场面,被处死者往往是由于一些极其琐碎的小事,而被怀疑有贰心的士兵则被绑在柴堆上活活烧死。通向湖州城的路上随处可见一些被肢解的尸体,以此警告官军、法军和叛变的太平军:一旦他们被擒获,将是何等下场。有两名法军统领死了,但不是死在太平军手里——其中一个被一门缴来的坏炮炸了个粉碎,另一名则被自己的军队击中后脑,这究竟是蓄意所为,抑或意外事故,就无人知晓了。有些法国军官挥舞着军刀,身先士卒,向太平军的防护沟冲锋,却发现自己的部下没人跟着冲上来,但为时已晚,于是被太平军抓住,砍成肉泥。<small>32</small>
在湖州的佣兵中,有个名叫尼里斯(Patrick Nellis)的英国人,他指挥一支由西洋人组成的小分队,其中有爱尔兰人、英国人、希腊人、澳大利亚人、法国人和德国人。尼里斯心不在焉地听干王洪仁玕作了近一小时的布道,几乎什么也没听懂,做完礼拜后,洪仁玕亲自向他打招呼,令他颇为惊讶。洪仁玕用很慢的英语问尼里斯是哪国人。尼里斯回说他是英国人,洪仁玕回想起他离开香港后那些失望的岁月,便说他“还从没遇到过一个好洋人”。然后,洪仁玕告诉尼里斯,他很快就会离开湖州去南方,并要求他一同前往,因为尼里斯对于大炮和枪械极为内行。结果,他们没有一起走,尼里斯也未曾见到幼天王天贵福。无人敢谈论天国的新统治者,也无人敢谈及天京刚发生的事情。一如尼里斯所说:“太平军只言不提,事实上任何这类的谈话是极其危险的,太平军中那些当诸王听差的小孩都是间谍,涉及任何这类谈话的人都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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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像尼里斯这种佣兵之外,英国人涉入这场战争的程度比以往要少。英国人有一段时间放弃中立政策,和官军站在同一边,但在1864年春天,英国政府决定英国军官毕竟不应该为了中国的利益参加战争,于是,由英国军官实际掌握的“常胜军”宣告解散<small>34</small>。英军无事一身轻,静待太平军灭亡的消息传来,他们以跑步、跳高、三十二磅射击、跳越障碍、远距离掷板球、绑袋跳跃、三人接力跑、攀缆越壕等来打发时间。对旁人来说,最受欢迎的游戏是七十五码蒙眼手推车竞赛,互撞、翻车、摔倒的场面看起来很有趣,而当看见参赛者推车转错方向独自一个人满场乱跑时,观众简直是乐不可支。<small>35</small>
然而,常捷军依然积极作战,渴望胜过其他外国军队。脱逃的太平军诸王在湖州被围得如铁桶一般,法军则冒着酷暑奋力推进。如此炎热的天气,连那些在中国征战多年的老兵也没遇见过;有些士兵中暑而死,有些则死于霍乱,霍乱是由遗弃在一些城镇街巷和乡间小道旁的尸体传染的<small>36</small>。法国军官发现,按西洋疗法用白兰地和樟脑医治的霍乱患者常常死去;而由中医用针灸扎患者鼻、嘴、腹、前额、指缝和腿关节等处的穴道后,霍乱居然痊愈了<small>37</small>。为了鼓舞士气,法国人唱起故国歌谣,畅饮香槟酒,他们在阴凉处挖些小坑,灌满从附近河里或山泉打来的水来冰香槟<small>38</small>。一名法国兵穿着泳衣在暖洋洋的运河里畅游,当他游过一条架着木板桥的小河汊时,有个妇女孤零零地躲在远处岸边,表示愿与他结交之意。法军指挥官注意到这件事,后来就从一处村庄带回了一群妇女来为部下服务<small>39</small>。有的军官派人将台球桌运到前线,把它支在给碉堡遮阴的太阳篷底下,这样,他们在等着打仗的时候,就可以打打台球了<small>40</small>。而那些希望能把战争阴影抛诸脑后的士兵,则在黄昏时分前去一个被他们叫做“忘步泉”的地方喝苦艾酒(“忘步泉”一名源自那些在北非征战过的部队从阿拉伯人那里学来的俚语),这个地方是他们的疯狂之泉,他们的遗忘之泉<small>41</small>。
官军、法军、太平天国叛军配备新式武器,且人数日增,力量远远胜过湖州的太平军守军,所以到了1864年8月底,洪仁玕和幼天王便弃城而逃。他们继续南行,似乎想回到太平天国运动发源的广东。他们又在逃亡中苟活了一个月。到了10月,一队官军突袭营寨,洪仁玕与幼天王失散。10月9日,洪仁玕首先被擒<small>42</small>。在受官府审讯的过程中,洪仁玕反复申述他对天王无上权能的确信。他对他们称,洪秀全“长予九龄”,“其天禀圣聪”<small>43</small>。至于紫荆山之崛起,“固由历年神迹所致”;虽然太平天国运动终告失败,但“其享福最久者,首推天王”,因为那些跟他一起在紫荆山首事的同伴皆已过世,唯有他留存于世。11月23日,洪仁玕在江西省会南昌被处决<small>44</small>。
官军袭击营地,擒获洪仁玕之时,幼天王天贵福由十个随从陪伴,逃了出去。他们经过一座小桥,爬上附近山丘,躲进土坑。幼天王的随从被官军发现并带走了,而他本人却设法躲过搜捕,在山里藏了四天,惊恐万分而又孤单无援,最后饿得浑身瘫软无力,竟想自行了断。突然,不知是幻觉抑或现实,“一个极高极大的人,浑身雪白”,给了他一个饼吃,随即就消失了。恢复体力后,天贵福剃掉了太平军式的长发,几天后,他谎称姓张,来自湖北。在当地的一户农家找了份活干。农忙过后,他继续前行,其间有人抢走了他所余的衣物,而另一个还强迫他挑竹子。<small>45</small>
洪天贵福最后于1864年10月25日被官军抓获。他乞求朝廷宽宥,还写了一份简短的供状。他对父亲的回忆很简略:“老天王叫我读天主教的书,不准看古书,把那古书都叫妖书。我也偷看过三十多本,所以古书名色也还记得几种。”<small>46</small>关于整个这场漫长的战争以及所有的规划,他告诉清军的仅仅是“那打江山的事,都是老天王做的,与我无干”。他告诉审讯者,他自己最大的心愿,如能获释,那他将静心研习儒学,并努力去考个秀才。<small>47</small>审判他的官员得很有幽默感,才会让幼天王多活几天,听由他去考中他父亲一再落第的科试,但没有人胆敢给予这种机会。于是,1864年11月18日,幼天王被处决,是日离他十五岁生日正好还有一星期<small>48</sm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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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864年年底,不仅天王已辞世,而且所有那些他册封于他左右的核心圈内的诸王都已死尽:北王、东王、南王、西王、翼王、干王、忠王以及洪秀全之子幼天王天贵福。即使天父皇上帝对洪秀全的离世感到伤心,也没有任何迹象可寻。洪秀全的天兄耶稣也是默不作声。甚至那位在生他时疼痛号叫并奋力保护婴儿不被七头龙吞食的天妈,此时也在天庭沉默不语。
在那些洋人正在兴建的城镇,码头边商船樯桅如林,洋人在此随意活动。三五洋人玩着走钢索,一些人合绑着脚,东倒西歪地跑着,一些人做着手推车比赛——用布蒙上眼睛,推着车子,在满场观众的喝彩声中摸索着,冲向连自己也看不清的终点,一些人在城墙外支起遮阳篷打台球,一心想击败对手。有些同伴则厌倦于无所不在的死亡气息,离开营地,走到颇具魅力的忘步泉。他们在此手端着冰凉的酒杯,凝望天兵营寨闪烁不定的篝火,耳边不时传来锣鼓号角声,逐渐沉醉于遗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