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基林咬紧牙根说:“迈克,当初你也曾抱怨没能亲自上前线打仗,现在正好给你一次机会。我说有办法拖住他们,而且我正打算这么做。如果谁想跟那些伙夫一起离开,那就去吧。不过,请你们马上决定,我们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希尔看向罗布森。罗布森踌躇了一下,然后把手一摊。“好,那就干吧,反正这又不是我听过的最荒谬的事。”
“比如说?”希尔问。他想不出还有什么举动会比用几辆纸板坦克和木板镜子阻挡德军坦克部队更加荒谬。
他们沿着伙夫的卡车的车痕又前进了一英里,然后在一座约二十五英尺高的沙丘底部停下。魔术帮停好车,让那群伙夫中的一个开卡车去找无线电请求支援,剩下的人则帮忙布置假坦克。马斯基林爬上沙丘,眺望远方。他把手举至眉间挡住清晨的阳光,看见远方似乎隐隐有尘沙飘扬,那群德国坦克似乎正朝这里开来,但他又不确定这是不是出于自己的想象。
他每隔约三十码安排一个假坦克的位置,接着在这几个地方后方的地上向左向右各四十五度的方向做下记号。画好后,他下令所有人把假坦克摆在沙丘底部离预定位置不远的地方,然后把那些木板平摆在他画的那些线上。“待会我一下令,”他告诉大家,“你们就把坦克推到预定位置,然后一个接一个把镜子竖起来。切记,一定要等我下令。”
他话音刚落,那群伙夫便环顾四方,显然在寻找他说的镜子。
马斯基林回头看向地平线。现在,远方的那股尘沙确实在渐渐接近。
魔术帮成员焦急地站在坦克后面。格雷厄姆看着汤森德说:“你紧张吗?”
“不。”
“那么,你最好跟你的脚讲一下。”格雷厄姆打趣道。他往地下一指,汤森德才发现自己的左脚正不停地拍打着地面。
“是有一点紧张。”汤森德如实回答。
此时,一名伙夫瞪着那几块上了银漆的木板,忍不住问:“你们说的镜子该不会就是指这东西吧?”
这支突袭过来的德军装甲部队由五辆装甲-3型坦克和三辆新式的马克-3型组成。指挥官坐在第一辆坦克的炮塔里,拿着望远镜向沙漠四周张望。上级答应会派空军支持,他却没瞧见任何飞机的影子。但他并不觉得意外,因为心里很清楚空军的飞机一定都集中在米泰里雅山脊的战场。不过,即使少了空军支持,他还有一项优势——出其不意。英国军队一定想不到他们会从侧面绕过来。如果他够幸运,说不定……
“都安排好了,贾。”格雷厄姆向马斯基林喊道,“现在只等你的命令了。”
马斯基林估量敌人的坦克离这里大概还有两英里,必须等他们再靠近一些才能开始魔术表演。他在沙丘顶端朝下面的“钉子”喊道:“万一他们开炮,我们就马上离开这里。”
希尔如释重负地一声欢呼。
他们屏息等待。这段时间他们只听见远方偶尔传来炮弹在空中发出的呼啸或落至地面的爆炸声,表示战线某处可能又有一辆坦克被击毁。
马斯基林趴在沙丘上看着德军坦克在滚滚尘埃中接近,突然回想起在法汉镇的日子,想起当时趴在狭窄的机枪阵地里,屏息等待高特将军搜寻他们躲藏的地点。那似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他们快来了!”汤森德对他喊道。
“我知道。”德军坦克正朝着沙丘而来。马斯基林想起那时诺斯把扫帚柄从缝隙中伸出去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那实在是天真的时光啊。那时他是那样坚信一切,对自己充满信心,却又是那么幼稚。
领头的德军坦克加速冲出,终于从沙尘中现身。“好,”马斯基林下令,“来吧,大家开始行动!”
大伙抬起坦克模型,搬到预定位置一辆一辆摆好,并把木头炮管对准笔直朝他们驶来的德军坦克部队。
马斯基林从口袋中拿出一个银色打火机当成反光镜,把清晨的阳光反射至平坦的沙漠。他小心调整打火机,上上下下移动,以反射出的光来吸引德军的注意。
“他在干什么?”一名伙夫问格雷厄姆。
“大概在补妆。”“钉子”回答。
果然,德军坦克部队的指挥官看见了这道光束。以目前的距离无法分辨发出这道光束的东西是什么,于是他立即下令部队放慢速度戒备。他早有心理准备,毕竟想不遭到任何抵抗便绕过雷区并不容易。
马斯基林又等了几分钟,静静凝视着前方,直到德军坦克已近得不能再近时才喊道:“快竖起来!把所有镜子都竖起来!”
等在马斯基林右边的汤森德和一名伙夫马上合力竖起一块木板,反射出的阳光立刻射向敌军的坦克队伍。
格雷厄姆一个人就立起了一块木板。
很快,木板都被竖起,从远方看去,宛如一群坦克一辆辆驶上沙丘。
变!马斯基林默默在心里说。
德军坦克指挥官立刻用无线电询问其他人是否能看出前方那些反光的东西是什么。不过他只是随口问问,其实心中早已知道那是什么。
一会儿工夫,所有木板就都已在预定位置上竖立起来。
但德军坦克部队仍持续朝他们接近。
希尔看向天空,只希望此刻能出现一支沙漠空军中队替他们解除眼前的危机。
每辆德军坦克的车长都用望远镜看向前方的沙丘,但反射的光线让他们无法看清。根据经验,这样的光线反射通常是由车辆造成的,只不过,这些车辆既可能是不具攻击性的卡车,也可能是装甲车或坦克。
德军坦克部队停止前进,一动不动地停在雷区。他们的指挥官知道,再继续前进已没有意义。不管前方发出那些闪光的是卡车或是坦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失去了奇袭的优势。如果前方是卡车,英国人一定会以车载无线电通知后方戒备;而万一前面是一支埋伏在雷区边缘的坦克部队,那么他们这一小撮部队肯定会被全歼。
他用望远镜最后一次观察。尽管难以确定,但他还是根据形状辨认出停在前方沙丘后的是一辆美制格兰特坦克,至于数量多寡已经无关紧要。“全体撤退!”他下令,同时心中暗暗感谢上帝——多亏今天早上的明媚阳光,才令英军暴露了埋伏的地点。
“他们跑了!”一名伙夫兴奋地喊道,“看看他们!看看他们!”
“我早说了,”希尔也大喊,“我不是早就说过了?”
魔术帮的人彼此拥抱,绕着圈子跳起舞来。几名伙夫本来以为这些人疯了,但在协助他们用假坦克和几块木板吓退一支德军坦克部队后,此时的他们也全欢欣鼓舞,忍不住跟着手舞足蹈。
二十分钟后,当他们收起假坦克准备赶往下一个地点时,六架喷火式战机从他们头上飞过,前去追击刚逃走的德军坦克部队。福勒看着阳光下的机群,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上尉,”他问马斯基林,“万一今天是阴天,你该怎么做?”
马斯基林想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那就只好表演逃生术了。”
在这决定性的一天后,隆美尔的非洲坦克军团仅剩三十五辆德制坦克和一百辆性能不佳的意大利坦克。虽然希特勒的命令是“坚守阵地,一步也不退让,将所有武器人员投入战斗”,但隆美尔还是决定撤退。残损不堪的德军沿着海岸公路退去,零零落落地延伸了四十英里,途中有数以百计的车辆因油料耗尽而被丢弃于路旁。此役隆美尔损失了三万两千名士兵、超过一千门大炮和四百五十辆坦克。若不是刚好又起了一阵沙尘暴,使英国空军无法升空追击,他的损失可能还不止于此。
英国诞生了一位新的战斗英雄——蒙哥马利,而他宣称这次战役为“完美之战,获得绝对压倒性胜利……德国佬在北非的日子过去了,彻底结束了”!
英军和美军又用了好几个月才全歼残余德军,但隆美尔在阿拉曼之战后的撤退事实上已宣告北非西沙漠战事的结束。
这次,魔术帮也和所有参与战斗的士兵一样狂欢庆贺。这次,他们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只能默默躲在酒吧角落听人吹嘘战场上的功绩。他们参与的那次“登陆”作战,很快便在开罗流传开来。“其实那并不算登陆,”在麦乐迪俱乐部,希尔被一群挤进来喝酒的文职人员围住时,倒谦虚起来,“那时我们只有三艘船,却让他们以为我们是一整团打算大规模登陆的部队。你们真应该看看他们在海边慌张奔跑的样子。那些纳粹——”
“事实上,我们根本没看到他们,”罗布森打断他的话,“你也知道,那时实在太黑了。”
希尔不想让这种细节破坏了故事的精彩。“哎呀,这有什么差别?反正德国佬知道我们来了,就派出空军一半的飞机来轰炸,幸好我们躲在烟幕后面——”
“他们派来的飞机也许不到一半,”这次换福勒更正,“而且是在我们开始撤离之后,毕竟这次行动成功的关键是出其不意。”
希尔皱起眉头,猛摇着头说:“你们这些家伙到底让不让我把故事讲完?”
“但细节也很重要。”福勒回答。
“我当然清楚每个细节,中士,我只是不想讲得太详细。”
马斯基林和巴卡司少校坐在另一边的角落讨论这次决定北非战局的阿拉曼之役。马斯基林边聊天边在手指间夹着一枚硬币练习魔术手技,但接连失败了好几次。
“毫无疑问,”巴卡司肯定地说,“德国人完全上了我们的当,这点毋庸置疑,因为那是冯·托马亲口说的。”冯·托马将军是隆美尔手下大将,在这次战役中被俘。他向蒙哥马利坦承,非洲坦克军团受到误导,以为英军的主要攻击目标是穆纳西伯洼地对面的战线南段,因而改变了备战计划。
“他们情报部门的报告也这么显示。”马斯基林提醒巴卡司。他说这句话时,手中的硬币又掉了下来。他感觉手指变得很不灵巧,硬得像木头一样,让他不由得怀疑自己以后是否还能回到舞台上表演魔术。根据英军截获的情报,德军的确完全误判,以为第八集团军主力将攻击战线南段,而出现在北方的部队只是牵制性攻击。
意大利军队也上了大当。英军在战地拾获的一张意大利作战部门绘制的地图,上面指出蒙哥马利的装甲师部署在南方,还特别注明英国部署在玛尔特罗的部队并不具任何威胁。
马斯基林举杯。“敬大英帝国军队!”
“敬大英帝国军队。”巴卡司也举起杯子。事实上,隆美尔在这场战争开始的前几天把大部分兵力保留在战线南段,的确对战局造成了决定性影响。这也证明,他确实掉入了马斯基林的陷阱,上了这场战争史上最大规模欺敌行动的当。
马斯基林放下杯子,让硬币从指缝间滑入手掌,握起拳头,然后把手伸向巴卡司,张开手掌。那枚硬币已经不见了。“变!”他说。
“不好意思,”巴卡司抱怨道,“那个硬币是我的!”
十一月十一日,英国首相丘吉尔在下议院发表演说,在对第八集团军的将士表达嘉勉之意后,他又说道:“我必须特别赞扬……奇袭和战略。在沙漠中,我方通过神奇的伪装系统,成功实现让敌人措手不及的战略。事实上,敌人知道我方将会发动这场攻击行动,却完全不知道这场攻击行动的细节。他们通过空中侦察,以为我方第十军团仍在战线五十英里外的地方活动,但我军却在原本的集结地留下逼真的假象,主力部队则利用夜间掩护,悄悄抵达攻击发起的地点。尽管敌人已知我方即将发动攻击,却不知道这场攻击将以何种方式于何时在何地进行,更重要的,是他们完全不清楚我们的兵力规模。”
说完,他深鞠一躬,对演说中未提及姓名的那位战争魔术师表达敬意。
十二月的一个星期天,在魔术帮全体成员的祝福下,迈克尔·希尔与卡西·刘易斯订婚了。这天早上,马斯基林先开车前往吉萨,打算了结一件重要的事情。正如他在一年多前做过的那样,他走进胡夫金字塔,四肢并用地爬过狭小的通道,来到国王的寝宫。虽然第八集团军总部的通讯中心就设在金字塔内,不时有电子信号声传来,但在这间密室里只有他一人。
他不像上次那样在石地上坐下,因为不打算在这里待太久。这次,他不想再浪费时间等待那些古代魔术师前来与他沟通,而是最后一次来这里,想知道自己是否能与过去那些伟大的魔术师并列。当然,他很清楚,这个问题不会有任何人告诉他答案。
现在,他已完全按照众人要求完成了种种不可思议的魔术。这些幻象的惊人程度远超古代建造这些伟大纪念物的那群人的水平。他曾让大批军队在战场上出现,变出他们的武器,无中生有地造出了军舰,让整条运河消失,又把一座港口搬到另一个位置。种种伟大的魔术,他已一一完成。
此刻,他站在金字塔内的国王寝宫里,看着冷冰冰的墙壁,想到的是他的祖父和父亲,当初他想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测试自己的能力。而今,他已通过每一项考验,终于能和他们并肩站立。
沙漠让他学到太多事情。现在,他敢肯定这个世界确实存在真正的魔法,那完全和精心设计的装置与巧妙的手法无关。真正会让人惊奇的魔法是爱,是失落与复得,甚至是生与死。远在千里之外但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玛丽令他体会到这点,魔术帮的好兄弟们使他体会到这点,而已故的法兰克·诺斯更是让他得到最深刻的体会。
“也许,”他站在这个魔术王国的最中心,想道,“世上有一位真正的魔法师。”
马斯基林深深吸了一口金字塔里的空气。他感觉肩膀松弛,双手也自在地垂放在身体两侧,整个人说不出得舒适自在。他的探索已宣告结束,他乐意在这里待多久就待多久,因为他已知道自己寻找的东西是什么。
然而,他却打定主意转身离开。他可不想错过好友今天下午的订婚典礼。毕竟,那才是一场真正的魔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