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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内,魔术帮沿着海岸线来回巡行了四次。有几次德军的炮火相当接近他们的驳船,欢闹中的他们被高高掀起的浪花淋了一身,但幸好没人受伤。马斯基林大声下令众人返航,大家便匆匆爬回快艇,解开绳索放开驳船。马斯基林在离开时点燃了延迟引信,当驳船爆出一阵宛如大炮开火的光焰、岸上的德军急忙找地方隐蔽的同时,魔术帮已利用这个机会加速返航了。

德军第九十步兵师匆匆赶至海边展开部署进入战斗位置,准备迎击登陆敌军,但此时魔术帮早已逃之夭夭。赶来助战的德军轰炸机往烟雾弥漫的海上乱扔了一批炸弹,但烟雾散去后进犯的敌军竟然全不见了!直到天亮,德军飞行员在海面上发现那三艘驳船,才明白他们上了英军的当。

在曙光中,返航回家的魔术帮成员彼此握手、互拍肩膀,一想到德军此时的感觉就禁不住兴奋起来。最为欢欣雀跃的人是希尔,他一遍遍讲着自己英勇作战的过程,仿佛昨夜的事迹已成为他一生中最传奇的事件。“真想看看他们现在脸上的表情,”他大声说道,“他们一定不知道自己被谁攻击了。哈哈,料他们搔破脑袋也想不到神出鬼没的我们。”

马斯基林也感到高兴,但他克制住情绪。希尔的样子令他莞尔。在返航途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驾驶舱里听着零星从前线传回的有关“捷足行动”的消息。魔术帮的攻击只是一个小戏法、一道开胃小菜,“捷足行动”才是主菜,是最后的那个伟大幻术。不过此刻他心中洋溢着喜悦,感到一股成功的暖意,若非有成熟稳重的个性克制,他早已雀跃地跳起舞来。

其他人的反应也可想而知。福勒站在船首,定定地凝视着前方的海面。他总算参加了一场战争。在敌军朝他们射来的炮火中,他一点也没有畏缩。他让浪花不断打在脸上,如此才没人知道他脸上那些水珠是因快乐而流下的泪水。

“我们办到了,上帝啊!”格雷厄姆说。这次任务的巨大成功让他在喜悦中丧失了正常的语言能力,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说:“我们办到了,你相信吗?”

罗布森坐在后甲板,默默看着远方沙漠上空因大炮发射而闪出的亮光。不过,偶尔他还是会忍不住大笑起来。

汤森德几乎和希尔一样兴奋。他的反应完全和平常不同,仿佛得了某种热病,歇斯底里得让人一时难以接受。

三艘快艇回到亚历山大港,所有“攻击人员”下船走上码头时,他们先彼此对视了几秒,然后在希尔的大叫声中,大家争先恐后围向马斯基林。马斯基林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被他们高高抬起。这时,他终于也和大家一样高声欢呼起来。

回到魔术山谷,他们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尽管他们已成功执行了分内任务,但真正的战斗仍在沙漠中激烈进行。他们回到活动室,围在收音机旁耐心等待胜利的消息,因为那时才是真正值得大肆庆贺的时刻。

第一波从BBC新闻传出的消息是乐观的,但还无法断定英军的计策究竟获得多大成功。在首波奇袭造成的惊人效果退去后,德军的抵抗渐趋强硬,非洲坦克军团在好几处发动反击。尽管蒙哥马利宣称他对英军第一阶段的进展十分满意,但第十装甲师却无法在第一天晚上突破隆美尔的雷区,只得在天亮后撤到德军火炮射程之外的区域。

施登姆将军一直得不到足够的情报,无法决定该把防御部队调往何处,于是他决定天一亮就亲自到战场一看究竟。在巴奇丁上校的陪同下,他坐上吉普车离开指挥部,没想到却遇到致命的伏击。一支澳大利亚部队在近距离用机枪扫射他们,巴奇丁上校当即身亡。施登姆将军急忙站起身想离开吉普车,驾驶员伍尔夫下士却在此时急转弯,想冲出敌军的包围。施登姆将军被甩了出去,捂着胸口倒在沙地上,因心脏病发而殉职。

接下来的那一天,非洲坦克军团虽然没有了指挥官,但他们谨记隆美尔的日常教导,仍继续英勇地顽强抵抗。

此时,在希特勒急电催促下,陆军元帅隆美尔急忙动身赶回北非战场。

巴卡司少校在上午赶来魔术山谷,想听听魔术帮第一手的“攻击”过程详情,但反被马斯基林逼着讲“捷足行动”目前的战况。“毫无疑问,我们的确把德国佬打得措手不及,”巴卡司说,“但你还是祈祷吧。看来德国人还不知道我们的打算,他们的第二十一装甲师仍留在战线南段,这对我们来说可大大有利。不过,我们大部分扫雷车都报销了,不管蒙哥马利怎么说,只要隆美尔的主力部队在我们通过雷区前赶来,我们就只好马上打包回家。”

“蒙哥马利怎么说?”

少校皱起了眉头。“一切进展顺利,继续前进、继续前进。”他一耸肩,“他还能怎么说?”

他们一起走到户外空地。以往这里总是忙碌喧闹,但在战斗进行中的此刻,这里却静悄悄没有半点声响。到了这节骨眼,魔术山谷工房生产的装备已经失去作用。现在双方完全是在以意志力拼死相搏。

听完马斯基林报告昨夜的详细经过后,巴卡司也讲了他获知的一些情报。“在你们展开攻击时,我们截获敌人的通讯,看来他们真以为你们是一大批部队,派了第九十师的部分兵力前往海岸支持,还把大部分空军都调往那里寻找你们。我真想看看那些纳粹的脸,看他们在发现那几艘驳船时会有什么表情。”

马斯基林点点头。这个情报让他感到高兴,但他仍把双手插在裤袋里,低着头走着。

“你好像不怎么开心。”

“我很开心啊,”马斯基林连忙否认,“真的。我只是有点累。”

巴卡司能体会他此时的感受。他知道在战斗过后出现的往往是一股沮丧情绪。“你还好吧?”

“不知道。我想,大概有些惊讶。”

“哦?”

马斯基林并不十分明白自己此刻的感受,想用言语形容更是困难。“我只是……就像……我不知道,感觉那并不是我所想象的样子,大概就这样吧。”他终于参与了一次真正的战役,终于在敌人炮火下完成了任务,通过了这一次考验。然而他心中的感受却没有任何不同,这次的体验仍无法排解他对自己的怀疑,无法驱逐他父亲和祖父留给他的阴影,也并不如他希望的那样借由一场大战让自己的灵魂获得澄净。他并不沮丧,只感到巨大的失落。事情应该不只是这样的——这点令他最为诧异。

巴卡司颇能体会他的心情。“你知道吗?这很奇怪,不过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实永远是依赖期待而生的,战争也一样。”

马斯基林一直低头看着自己覆满沙尘的鞋子。“感觉好像有点虎头蛇尾。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期待发生什么事,但应该是更……”

“在我看来,你想寻找的可能是某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瞧,我可不想把话说得像学究一样,但或许你要找的东西并不在战场上。依我看,你应该向内心去寻找。”巴卡司点燃一根香烟,整理一下思绪,“第一次世界大战给我上了很重要的一课:即使冒生命危险,也不能改善任何事情。事实上,我发现一个人真的不能让自己成为标靶,如此只会招来难以想象的厄运。”

马斯基林笑了起来。“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傻,尤其是在战斗还在前线进行……”

“贾,你应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骄傲。你办到的事情,一百个此时在沙漠中战斗的人也不可能做到。如果冒生命危险是你在乎的事,那么,这你也经历过了。你毫无保护地置身于敌人的炮火中,这样还不够吗?”

“但是,我知道那是安全的。”马斯基林说。

“不,”巴卡司纠正他,“你‘相信’那是安全的,但这完全是两回事。我很抱歉没能让你们上战场,但你们并非为此而来。你有你的任务,而这唯有靠你的能力才能完成。现在战争的结果还未明朗,但由刚开始的情况来看,你的努力确实已收到极大成效。也许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可在我看来,却是个惊人的成就。”

巴卡司的每一句话都让马斯基林不得不同意。他知道少校说得没错,他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只是不知为何,尽管他心知肚明,却无法消除心中的失落。

非洲坦克军团在战斗的第一天虽勉强撑住战线,但南北两段都蒙受严重损失。由于北段的英军第十装甲师无法顺利突破雷区,隆美尔的第二十一装甲师得以保持在南段,等英国发起下一波穿越“恶魔花园”的行动时再作打算。为牵制住他们,英军第四和第八轻装甲师加速赶往绰号“一月”的南段雷区,并拖来一大批马斯基林制造的假坦克。德军侦察兵很快发现他们,并马上向总部汇报有大群英国装甲车辆正朝战线南段发起攻击。天黑后,这两支部队在装甲车辆的带领下进入部分已开辟出通道的雷区。他们用扩音器播放坦克前进的声响,同时把车上的引擎声开至最大,以增强欺敌的效果。

德军第二十一装甲师立刻朝他们猛烈开火。

当晚,战线北段的英军第十装甲师再度企图穿越雷区。这次,英军一支二十五辆运输车组成的队伍遭到纳粹空袭,冒出的熊熊烈焰照亮了附近的区域。德军第十五装甲师利用光亮攻击附近的英军。一小时内,英军便有二十七辆坦克被毁。

鉴于损失严重,蒙哥马利手下的将领立刻请求下令停止攻击。他们在十月二十五日凌晨三点召开紧急会议,但蒙哥马利态度强硬,他指出战场上仍有九百辆坦克可用,并威胁将就地撤换那些不敢推进的将领。

二十五日,马斯基林终日待在收音机旁。显然,“捷足行动”目前正困在敌人的雷区,尽管德国人无法集中兵力对英军发动大规模反击,但他们似乎打算化整为零,分头迎击来犯的英国第八集团军。

格雷厄姆听到一个谣言,说头两天的战斗中英军已有一万人阵亡。“那些可怜的人正在那边挨打,”他一脸难过地说,“蒙哥马利根本不应该把他们扔进那里,实在太疯狂了。”

“这是谣言,”马斯基林说,“伤亡数字被夸大了。”魔术帮从亚历山大港回来才两天,但整天待在收音机前等待消息让这两天像两年一般漫长。他们虽参与过一次短暂行动,却感觉与现在沙漠中进行的激烈战斗毫无瓜葛。此时马斯基林只有一种感受,觉得自己就像被换下场的选手,只能无能为力地坐在场边替己方加油。“我敢说这一定是夸大后的数字。”他又重复了一次。

“好吧。”“钉子”叹了口气,此刻他与所有魔术帮成员心中都有和马斯基林一样的想法,“我要去外面找点事做,整天坐在这里不发疯才怪。”

二十五日傍晚,一支德军坦克部队企图攻击穆纳西伯洼地的“假炮阵地”。英军真正的大炮已藏了整整两天以避开敌人炮火,此时正好全拖出来,对德军近距离齐射,瞬时歼灭攻过来的敌军。

隆美尔于当晚回到北非沙漠的指挥部,迎接他的是一大堆令他苦恼的报告:在战线北段,第十五装甲师原本有一百一十九辆坦克,如今已损失了八十八辆,而剩下的油料顶多再撑三天。更糟的是英军在北边已逼近海岸公路,第九澳大利亚师几乎快通过雷区,马上就会使德军面临补给线被切断的威胁。

为眼前局势所迫,隆美尔无奈之下作出决定,将待命的第九十轻装甲师北调,并下令第二十一装甲师向北进击。由于马斯基林的“贝特兰行动”,这两支部队在主战场以外的地方整整被拖住了两天,这对英军在北段的战情有相当大的帮助。

在阿巴西亚,魔术帮成员整天就只能急躁地在活动室中度过。虽已浅尝过行动的滋味,但他们还想体验更多,只可惜目前陷于胶着的战况并不需要他们的专长。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浮躁地在桌面上敲打手指,等待十五分钟一次的战况报道,情绪越来越焦躁。

接下来的几天,非洲坦克军团奋力向北增援,把第八集团军成功阻挡在雷区。战役已打了五天,但许多英军部队仍待在第一天就抵达的位置。一些幕僚向蒙哥马利建议撤军,但他不仅断然拒绝,还决定把“捷足行动”的范围往南扩展,正面迎击隆美尔北进的部队。十一月一日,这个被命名为“增压行动”的计划正式展开,希望一举突破敌人的防线。

第三十军团在弗莱伯格将军指挥的第二新西兰师引领下,如潮水般攻向隆美尔介于德军和意大利军队防线之间的一处阵地。蒙哥马利知道这次攻击将遭受顽强抵抗,敌人会动用所有武器对英军予以重击,但他也已作好承受这次攻击将会造成的损失的心理准备。弗莱伯格手下的将领估计这次攻击伤亡率可能高达百分之五十时,弗莱伯格只简短地回答:“可能不止,总司令说他已准备接受百分之百的人员伤亡。”

在魔术山谷,随着时光虚度,人们心中的压力越来越大,情绪得不到发泄,彼此之间的摩擦渐渐增多。马斯基林虽已努力维持和谐氛围,尽可能想一些事让大家去做,但紧绷的气氛仍无法解开,浓得几乎可以装箱打包。

又一次,巴卡司适时出现化解了这股情绪。十月二十九日那天,他神采奕奕地冲进魔术山谷。马斯基林猜他这星期来一定没睡过一场好觉,但少校仍表现出一贯的专业素养。“希望没打扰你们,但你们应该没事可忙吧?”一开始他便打趣说。

“这可不一定,”马斯基林咬着铅笔头说,“山谷附近的草都长了,需要花点时间整理修剪。”

“那就抱歉了,”巴卡司说,“因为我有新的任务要派给你们。”

在沙发上打盹的汤森德此时睁开眼睛小声说:“既然这样,就别管什么草长不长了。”

巴卡司向魔术帮说明目前的情势:隆美尔的第二十一装甲师正在北上,蒙哥马利的第三十军团则开始南下。“增压行动”正在准备,一场坦克大战在所难免。为了掩护第三十军的行动,蒙哥马利希望扰乱敌人,让他们在战线北段各处都能看见小规模坦克部队活动的迹象。“他希望集合所有伪装部队人员,以假坦克投入这个区域。这方面各位都是专家,类似的任务你们早已做过。”

魔术帮成员希望获知更详细的任务内容。他们该前往何处?该在何时工作?除坦克外是否需要增添别的道具?他们在那边要支持多久?是否会有人提供补给?

少校回答,由于目前战况吃紧,不会有正式的命令下来。“这次任务必须见机行事。”他坦承道。

“钉子”仍一头雾水。“见机行事?意思是我们跑到沙漠某处,随便布置一些假坦克就好?”

巴卡司点点头。“恐怕就是这样。不会有正规军队掩护你们,你们必须找几个好地点,把伪装物布置起来让敌人看见,达到目的后就马上收起,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去摆设。记得避开坦克大军会出现的地方,还有,无论如何都要记住保持低姿。”

汤森德哼了一声,轻蔑地说:“我不得不说,用这种方式打世界大战,还真是窝囊啊。”

翻过工房的存货后,他们仅找出四辆可用的假坦克,这个数量难以威胁敌军。先前他们生产的假坦克大多被弃置在梅里菲特和“熔炉”,其中有些可能已被摧毁、被人连同其他装备打包带走或原封不动留在当地。“我记得亚历山大港那里还有五辆。”福勒说。

“就算它们还在,”罗布森说,“谁知道会不会已被海军破坏,或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希尔看向马斯基林。“我们可以用最快速度再制造一批出来。”

马斯基林摇摇头。“为了‘捷足行动’我们已用光了所有材料,现在剩下的帆布不到两码,油漆也不够。不过……”他又说,“还有别的办法。”

希尔闭上眼睛。“又来了。”

“就算帆布足够,可光等油漆晒干的时间就需要两天,这样我们也顶多只有七八辆假坦克。但大家想象一下,只是想象,我们可以变出一整队坦克,想象我们拥有十五甚至二十辆坦克会造成的效果。”

“这样当然很棒,”汤森德回答,“不过当你把它们变出来的时候,可不可以顺便也把一些石头变成黄金?”

“我们办得到,”马斯基林坚持说,“我们办得到,就像我能在舞台上办到一样。”他把话打住,转头环顾活动室,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站在这里的是魔术帮,跟随他打这场特殊战争的好伙伴,他的好兄弟。于是,他笑了,露出迷人的笑容,那个曾在世界各地的舞台上出现、吸引无数观众的招牌笑容。这是魔术师的笑容,信心满满随时准备带给观众惊奇。这是在法兰克·诺斯死于赫利奥波利斯机场后,便再也没出现过的笑容。“我们用镜子来做,这很自然。”

“什么?”希尔叫道。

格雷厄姆看着希尔,仿佛把他当成聋子。“你没听到他说什么吗?”他问,“他说我们要用镜子来做,这很自然。”接着他看向马斯基林,皱起眉头,提醒道:“这次,你袖子里最好要有万无一失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