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物资的准备和“遮阳罩”的生产工作几乎用掉马斯基林所有时间,但九月二十九日那天中午,福勒却在工房拉住他,通知他巴卡司有重要事情要立刻见他。马斯基林想找理由推托,福勒却不肯听,只提醒他:“别忘了,他可是你的上级。”他们驱车前往灰柱廊,但快到河边时,福勒却突然把车子转了个弯。
“怎么?”马斯基林吼道,“你想带我去哪里?”他顿时焦虑起来。很明显,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间。巴卡司深知这点。
“去参加特别会议。”福勒回答,把车停在一家肚皮舞酒店前。
马斯基林匆匆奔进酒店,却突然停下脚步愣在那儿。整个魔术帮的人都到齐了,还包括格利高里、刘易斯、巴卡司、一些来自法汉镇的伪装专家,以及几名来自工兵部队和埃及的朋友。希尔走上前,对他伸出手说:“生日快乐!”
这段时间他忙于战事准备,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四十岁生日。他先呆了一下,才对福勒大叫:“你这狡猾的家伙,居然把我骗了!”
福勒一点也不在意。“是啊,你说得没错,但这可是大家的主意。”他们共进午餐,举杯祝贺,然后各自拿出送给马斯基林的礼物。这场生日宴会一直到下午才结束。
当马斯基林准备踏上福勒的吉普车时,巴卡司把他拉至一旁,说自己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上级指派给魔术帮的外勤任务。“你的手下上次造船的表现相当突出,所以我认为他们若能在两栖联合作战中得到一份差事,应该很符合你的期望。放心好了,是蒙哥马利请坎宁安在我们发动进攻的时候出动舰船在北边海域活动,以转移德国佬的注意力。海军会提供你需要的所有物资。我知道这可能不是你希望的那种任务,因为在行动中你们甚至不能开火,但至少,现在你们可以在开幕时登台了。你觉得如何?”
“这是最棒的礼物,少校。”
“好,很好。坎宁安上将的人会和你接触的,他们会把详细情况告诉你。”
福勒全速前进,仍满足不了马斯基林急着赶回山谷的愿望。“海军上将”希尔的舰队即将再次出航。
次日便是九月三十日,晚上,虚张声势的“玛尔特罗行动”按计划进行。伪装网下,他们架起了七百二十二个“遮阳罩”,其中有一些放在空沥青桶上,如此可让空中的侦察人员误以为那是卡车的轮胎。
最后,这每一个“掩蔽处”都将进驻一辆坦克或一件重型武器。当这些伪装物就位,与真卡车混杂在一块后,便被编上一个号码,位置也被标示在地图上。这些号码将分发至每名装甲兵和炮兵手中,如此一来,在展开“掉换行动”的那个晚上,他们才知道该前往哪一个掩蔽地点集合。
舞台进行“装置”时,阿拉曼战线大体上仍保持平静,不过蒙哥马利下令部队在南段发动几次试探性的攻击,好让整个误导计划更加合理。一个晚上,四十四师的皇后旅在攻击穆纳西伯洼地时遭到德军顽强抵抗,造成三百九十二名官兵伤亡,但他们成功占领这个地区。若他们想让德国人相信总攻将在南段发起,就需要一个能让部队集结的地点,而这里正合适。
德国侦察机在南段的活动渐渐频繁,使得参与伪装工作的人相信他们的努力已引起了德国佬的注意。
十月七日,在布莱恩·罗伯的监督下,英军开始在毕尔马塞里克附近建造南方的假补给基地,并取名为“布莱恩”。他们利用棕榈床架、木桩、假铁轨、旧油桶、装番茄用的柳条箱和大量电线,造出九千吨货物堆积的假象,并以网布、深绿色的细铁丝或暗色伪装网加以遮蔽。尽管有些假弹药堆是平面的,完全不具立体外观,但他们还是在基地内建造了七百多个物资贮放地。
为了让这个假补给基地看起来更真实,他们还盖了一些建筑物,搭起许多帐篷,并派遣一支小分队进驻。这个分队的人每天开着三辆卡车在基地四周内外绕行,以留下车痕,造出数十部车辆来往运输的假象。
一旦“布莱恩”建造完成,整个舞台也就布置完毕。“运输”车辆集结在北方,“补给基地”则是在南方。在真正的表演者——第八集团军的坦克大炮登场前,他们会保持这个场景一段时间,好让“观众”习惯这样的布置。唯有在敌人的情报部门对这些布置进行彻底侦察,有如怀疑的观众上台检查铁连环是否暗藏机关时,成功演出必须具备的微妙改变才有可能发生。
这期间,为了让“观众”保持轻松的心情,蒙哥马利下令部队在南方加强巡逻,甚至偶尔闯进地雷散布的无人地带。至于北方,则完全保持平静。
德国情报部门非常在意英军的这些设施。一天之中,德军侦察机会进行多次空中拍摄,详细检查英军任何一个小小的行动。毫无疑问,英军即将发动一场军力远胜过非洲坦克军团的大规模攻击,但最重要的问题是攻击将在何时何地发生。若能解出正确答案,他们就能把高机动性的非洲坦克军团的力量集中投入英军预定攻击的那一点加以阻挡。
德军以为,一切证据都表明英军将在十一月初在战线南方发动攻击。大量贮藏在南方的物资让其他攻击地点的猜测都失去了意义,而由水管线路构筑的进度推断,这条线路必须到十一月才有可能完工。无论如何,德军情报部门深信他们至少能在英军发动攻击前两天告知隆美尔,让他有充裕的时间赶回战场。
第一批假装备运入玛尔特罗基地后,魔术山谷工房的工作量稍稍减轻,但为了到时的掉换和转移行动,他们仍得准备数以百计各式各样的装置,并且只有利用晚上才能搬运。至于魔术帮的海上出击计划,马斯基林迟至十月十日才得知详细的内容。
坎宁安上将的幕僚并未对这次行动抱太大期望。海军只为他们提供三艘配备甲板炮的快艇,计划航行至德军防线后方的海岸进行炮击。“我们只是要制造一点紧张效果,”海军派来的负责军官大卫·菲尔丁中尉说,“只要引起他们注意让他们稍稍分点心,我们就马上溜之大吉。这样你应该很清楚吧?”
马斯基林听得很清楚,但他心里有更远大的计划。“既然要这么做,”他客气地建议,“就干脆更进一步,让德国佬以为我们打算大规模登陆好了。”
菲尔丁立刻反对,表示海军既没舰船也没人力,无法执行这样的任务。
马斯基林露出自信的笑容。“如果我只用我的人和你们那三条船就达到这样的效果呢?”
“随你。”菲尔丁回答。于是,代号“诺斯行动”的计划就此诞生。
十月十五日晚上,战场舞台的最后一个布景终于在南方的穆纳西伯洼地附近完成。第四十四师的士兵在此挖掘壕沟,设置假野战炮、假炮架、假卡车和假士兵达到三个炮兵团的规模。
这些伪装专家从魔术大师胡迪尼那里学到许多经验,懂得把“不完美技巧”应用在沙漠的伪装事务上。他们刻意使用破掉的伪装网来“遮掩”假大炮,又不把假炮的纸板布料黏好,故意让它们随着微风飘动;一辆假卡车不慎倾倒,在地上投射出一个奇怪的阴影;假士兵在同样一个地方一站就是好几天,甚至包括那些蹲在假公厕里的假人。这些错误明显得足以让敌人的情报人员发现,却又微妙得不让对方发觉这是故意的。当伪装专家确定德国佬已发现了这些缺点后便立刻改正,仿佛是自己找出了错误一样。
这是典型的双重欺骗战术。在英军的精心准备下,德军相信他们已发现第八集团军防务上的弱点。无疑,德军将在适当时机利用这些重要的情报——然而到时他们却会发现,即使是纸做的黄蜂,也会有致命的毒针。
魔术帮深入敌人防线的海上计划“诺斯行动”在十月十六日经过军方正式批准,取得了通讯代码,也列出了时间表。所有需要的装备都已大致搜集完毕,而且在马斯基林的要求下,海军又另外提供了三艘驳船。这次任务让魔术帮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马斯基林的最终幻术中的演员——一千辆坦克、两千门大炮和大批运输车辆——于十月十八日开始登场。那天早上,在德军侦察机的监视下,蒙哥马利的装甲部队从后方的训练基地驶出,朝集结地梅里菲特和“熔炉”前进。这两个集结地位于南方的主要通道上,离阿拉曼战线五十英里,即两天左右的路程。由于这次行动没有任何伪装,非洲坦克军团的情报人员分析可能是一次训练,而非攻击发动前的准备。尽管如此,他们仍密切监视这些装甲部队的集结情况,从黎明到黄昏都不曾放松。
虽然德军情报部门已向施登姆将军保证英军发动攻击前会有四十八小时的预警时间,但这次装甲部队的调动仍让他感到紧张。在用无线电和仍在休养的隆美尔通话后,他决定把五百辆可投入战斗的坦克一分为二。第十五装甲师和意大利的利多里奥装甲师留在北边,第二十一装甲师和阿瑞特师则移动至南段前线防御位置。第九十轻装甲师和特列斯特师的任务则是在防线后方待命,随时应变。
优秀的魔术表演由一连串重要细节组成,目的只为导出一个单独的效果,“贝特兰行动”也是一样,在马斯基林监督下,那些该有的物件和道具都已就位。然而,他也像过去在舞台上一样,偶尔会因为太过投入细节的设计而忽略了整体。现在,当所有对象都陈列完毕供人检查时,他刻意脱离角色,想象自己是一名坐在舞台下方的观众。
他敢说,这位观众的注意力已被完美地转移。
战线北段有大群集结在伪装物下的辎重车辆,但明显没有什么威胁。尽管在沙漠中出现这样的阵形有些奇怪,但这些卡车已原地停留了好几个星期。观众的眼睛也已渐渐习惯这个景象,注意力很主动地忽略了它。
在南段出现的忙乱情况就需要相当注意。一条长达二十英里的水管已伸入沙漠,抽水站也已建立,每天为大批车辆服务。大量补给物资已存入基地,装甲巡逻车终日在沙漠中巡行,天上也有飞行中队来回穿梭。前线的战斗位置上已进驻了三个炮兵团——当然,这是加上假炮台后的数量。
集结区后方,在烈日下闪闪发亮的才是真正值得注意的危险。蒙哥马利装甲兵团的炮口正对准南方,只等一声令下便展开攻击。
那是十月二十日,正是魔术师盖上钉满铁钉的木乃伊箱、把颤抖的助手封在里面的时刻,是魔术师把布幔盖在少女身上、准备让她腾空浮起的时刻,是魔术师打开电锯开关的时刻。
也正是戏法开始的时刻。
那天一早,前进的信号便下达至所有相关人员,预定夜晚一到便开始转换调位。马斯基林和手下花了一整天时间,把魔术山谷生产的纸板坦克装进卡车——每十二辆假坦克正好装进一辆五吨卡车的货斗。
蒙哥马利在阿玛里亚电影院主持召开了一次会议,对第八集团军少校以上的军官宣布了整个作战计划。从早上开始,所有知悉“捷足行动”内容的士兵的活动范围都必须限制在安全区域里,至于在前线阿拉曼战线附近巡逻的部队,则完全不让他们知道计划内容,以免这些士兵万一被敌军俘虏而泄露军机。蒙哥马利提醒大家,这场战争“将是一场硬仗”,但他也有充足信心,认为这些受过良好训练的部队必能“以悬殊差异打败敌人”。
傍晚,太阳一下山,沙漠顿时活了过来。第八集团军开始从南到北掉换。
为了掩护行动,一组第十装甲师的无线电通信员刻意在通话中谈论军方正在展开一场训练的详细情形。在南方的第十三军团也发动一连串的佯攻,还“意外”照亮了承受大量敌人炮火的假人士兵。
坦克群和辎重车辆从梅里菲特和“熔炉”出发,朝玛尔特罗这处看似无威胁的卡车集结地前进。在后方,从整个盆地召集来的数以百计的备用卡车和辎重车辆,同时前往梅里菲特和“熔炉”,进驻这批坦克留下的空缺。
马斯基林和魔术帮成员坐在第一批抵达“熔炉”的卡车上,监督卸下卡车上的假坦克。
每辆装甲车出发后,一辆替补卡车或其他车辆便驶进它的位置,在同一张伪装网下,原本的坦克被魔术山谷制造的假装备替换。由于他们来不及为“贝特兰计划”生产足够的假坦克,因此有些伪装网下只好用横放的棕榈床架替代。
第十装甲师火速驰往玛尔特罗。这是一次艰难的行动,因为在微弱的光线中,坦克只能紧跟着领头车辆留下的车辙前进。
在明月银色的光芒下,马斯基林骄傲地看着这群坦克离开“熔炉”。最后一批出发的坦克装载了辙痕清除器,以抹除坦克留下的痕迹。在他身旁,两三名士兵一组的伪装人员正忙着布置一支由纸浆、帆布和纸板制造的装甲军团。当这批真坦克一抵达玛尔特罗,便由那边的伪装小组接管,立刻用早已准备好的“遮阳罩”覆盖伪装。原本在玛尔特罗已摆放数星期的假卡车则被拆解装运,送往“熔炉”和梅里菲特填补这批坦克大炮空出来的位置。
在坦克和大炮于玛尔特罗就位后,所属队员便被禁止在白天活动,不准生火,不准晾晒床单,因为一点点的疏忽都会让整个计谋功亏一篑。
挪移工作花了两个晚上才完成。一到天亮整个沙漠便一片寂静。敌人的侦察机照例在晨间起飞,在这些区域上空侦察,他们的汇报仍和过去一样——第十装甲师仍留在离阿拉曼战线约五十英里的位置,士兵们的毯子和床单仍披挂在坦克上晾晒,而数以千计的士兵也仍在用冒着烟的营火煮水泡茶。
德国人完全未发觉南方“熔炉”区和梅里菲特区的第十装甲军团已移动到原本的卡车聚集地玛尔特罗,已在战线北段离前线不远之处作好了准备。
二十一日这天,施登姆将军照例用无线电向总部报告:“敌人状况仍无变化。”
同一天,蒙哥马利将军已悄悄取消所有人的休假。各部奉命留在攻击发起点待命。在阿拉曼战线上,步兵已在最靠前的战壕中就位,在酷热中挥赶苍蝇,一切只待上级的命令。
魔术帮也屏息等待了整整一天。对他们而言,等待是比筹备工作更难以忍受之事。“还不快解决他们?”希尔抱怨道,“所有人等在那里干吗?大家都已就位了,就等一声令下。”
“快了,”汤森德说,“就快了。”
“我告诉你,他如果再不行动,恐怕一切就要搞砸了。你以为那么简单就骗得了隆美尔吗?”希尔摇摇头,“没那么容易。”
开罗的情势已开始紧张。谢菲尔德饭店的地下贮藏室堆满了军官们的行李,收取一天四便士的保管费用。就快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就快了。
德国的侦察机仍照平日线路飞行。他们发现英军在梅里菲特附近布置了一座高射炮阵地。此外,一切都与平日无异。
二十二日傍晚,马斯基林已无事可做,只默默待在魔术山谷看着绯红的夕阳西沉。军队已就位,一切道具都已安装,而魔术帮的另一个任务得等到明天下午才能开始。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已完成。
对着夕阳余晖,他举起一杯意大利红酒。再过一晚,史上最伟大的魔术就要开始上演。这是他的魔术,那最后压轴的伟大幻象。
如果第八集团军的手能快过轴心国的眼,那么,那些观众便要在惊讶中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