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门闩救出刘易斯,用亲吻赶走她受到的惊吓,并说出了“我爱你”这三个字。令他惊讶的,是他从来不知道真心真意说出这几个字的感觉竟然如此美好。他们聊了一会儿,亲吻了更多次,天色已晚,她留下来过夜也变得理所当然。
与此同时,第八集团军已在阿拉曼摆好阵势。六月三十日那天,为鼓舞士气,奥金莱克对手下的士兵说:“敌人的进展已达极限,而且把我们低估为乌合之众……既然他们想以虚张声势的手段夺下埃及,我们就得给他们一点教训尝尝。”奥金莱克挑选的是最佳的战略地点。阿拉曼防线介于两个不可能穿行的天然屏障之间,从地中海到盖塔拉洼地的盐碱滩与流沙只有四十英里长,是整个沙漠中最狭窄的地点。这里没有道路可以绕行,因此德军若想发动攻击,就必须直接进入隘道。奥金莱克将军倾其所有,把能召集的士兵、大炮和地雷全布署在这四十英里长的战线上。只要隆美尔胆敢进犯,他攻下的每一寸荒土都必须付出血的代价。
为了不让英军有喘息的机会,隆美尔并未多费时间侦察便率领疲态已露的大军进入隘道。由于缺乏情报,他的军队在毫无准备下突然遭到英军的集中打击。七月一日当天,交战双方都遭受严重损失,但英军直至战斗结束仍固守阵线。然而,当晚在柏林的德国最高统帅却迫不及待地宣布:
“在埃及,德国和意大利军队在俯冲式轰炸机群的支援下,已突破了阿拉曼防线。”
轴心国即将在北非大获全胜的态势,使德国领导者取消了原本准备进犯马耳他岛的“大力神行动”,改把这些军队拨给隆美尔。隆美尔固然渴望增援,但这一举措让英国空军和海军再度从马耳他岛行动,又对轴心国的补给船队造成严重威胁。
隆美尔在七月二日再度发动攻击,一样毫无斩获。墨索里尼已来到昔兰尼加的最高指挥所,不耐烦地等待入城仪式。
七月三日,战况急转直下。精锐的意大利炮兵被新西兰第十三军团歼灭,英国沙漠空军也不可思议地进行了九百架次的攻击。到黄昏,隆美尔的军力骤降,只剩二十六辆可投入战斗的坦克。他知道实力已大大削弱,便决定暂时巩固目前的成果,等待后方增援补给。
第八集团军英勇奋战,守住了阿拉曼防线。消息传回开罗,尼罗河三角洲的人们恢复了对英军的信任。惊慌的情绪慢慢消退,物价突然恢复到“盖口计划”实施前的水平,各家餐厅则收起准备好的德文菜单。但英军的地位仍不稳固,撤离埃及的行动也仍有条不紊地进行。一些非前线迫切需要的物资都被运往苏伊士运河以东,以掩护撤退,在大马士革的英国情报员则倾全力盯住德尔维希族的伊玛目,防止他突然出击。
军方已改变命令,允许在军中任职的英国女性留下等候局势进一步发展,但撤离老幼侨民的行动仍继续进行。此外,他们还在离城市有段距离的安全地带设立了一个临时指挥总部。
魔术帮仍勤奋工作,希望把开罗和亚历山大变成轴心国侵略者的死亡陷阱。在各项基本伪装物品都进入生产程序后,马斯基林进一步发明一些更神秘的装置,例如可隐藏大炮的浓雾、人工流沙坑、一种能让敌人难以发现火力配置的平光照明装置,以及经过精心设计、摆放后可把敌人导向陷阱的镜子迷宫。
战斗在七月初激烈进行,双方都没有得到任何好处。隆美尔不断探触阿拉曼防线,想找出一个最脆弱的点投入大军攻击。尽管军力已严重短缺,他却用散布在各装甲部队中的木头坦克和假火炮成功隐藏了自己的弱点。
第八集团军每当遭遇强攻,必定会猛烈反击。奥金莱克想让非洲坦克军团陷入一场消耗战,他知道如此下去获胜的一定是己方。
七月二十日,等不出结果的墨索里尼悻悻返回罗马。隆美尔向尼罗河的盛大进军已受到阻挡。非洲坦克军团将再次在沙漠中度过漫长的夏天。
七月底的开罗虽呈现一种表面的宁静,但众人仍准备好行李箱,加满汽油,以便在必要时——在“沙漠之狐”又从衣袖中变出一份惊奇时迅速逃离。
丘吉尔于八月三日飞抵开罗,召集非洲和远东将领开会。总参谋长阿兰·布鲁克将军也在几小时之后抵达开罗,稍后赶来的还有南非陆军元帅斯马特斯,以及从印度过来的韦维尔将军。最后现身的是一直与部队待在沙漠中的奥金莱克,他到场时仍穿着卡其棉布军服,戴着普通的军便帽。
这些核心人物立即关起门来进行长达一天的会议,却未对外界透露会议的目的。根据观察家的说法,丘吉尔似乎要任命一名新的第八集团军指挥官。
对于丘吉尔大老远跑来开罗,每个人都各有看法,希尔的见解最不同凡响。“他久闻此地少女的美貌,”他大放厥词,“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想一想,在国内时全国的人都他妈的盯着他看,哪有这里好下手?”
福勒叹了口气。“迈克,除了女人你就不会想到别的吗?”
希尔立刻以夸张的表情假装陷入沉思。
事实上,丘吉尔亲赴开罗,是为了在阵前进行大规模的走马换将。这支挥霍大量资源、在战场上的表现却乏善可陈的军队,早已让丘吉尔愤怒不已。格查拉的溃败助长了他的不满,让他质疑手下这些将军的领导能力。为了找回失去的信心,现在他只想快点在沙漠中打一场胜仗。“隆美尔、隆美尔、隆美尔,”他气愤地说,“还有什么事比打败他更重要?”
奥金莱克对战况有更深入的了解,知道只要等到初秋,他就能备齐人员装备,军力压过隆美尔的部队。在那之前,他只想固守阿拉曼防线,因此强烈反对首相强势的进军要求。
丘吉尔和布鲁克决定,指派在第十三军团颇有名声的指挥官、绰号“重炮手”的哥特将军担任第八集团军的指挥官。更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宣布哈罗德·亚历山大将军将取代奥金莱克担任中东战区总司令,并于八月十五日正式生效。
八月五日,丘吉尔走访前线鼓舞士气。他顶着遮阳帽,戴上墨镜,手拿阳伞缓步视察战地,引起一阵骚动。摄影师们拼命拍照,想从这场勇敢的表演中撷取画面以备日后宣传。
两天后,哥特将军搭机赴任,飞行的路线几乎和丘吉尔相同。但这次,两架德国空军Me-109战机突然出现,仿佛在这里等候已久。哥特的座机中弹后迫降在沙漠。他一爬出机舱,便立刻回头协助仍困在里面的人,但德机调头发动第二次攻击,哥特将军英勇地在沙漠中殉职。
这可怕的消息让马斯基林顿感天旋地转。这场悲剧与诺斯的死竟如出一辙。不过这次他努力抗拒,不让自己陷入沮丧失控的情绪。他一个人走到军人公墓,站在平缓的小丘上,俯瞰那一行行排列整齐的白色十字架。这些大小形状完全相同的十字架,让墓地呈现一种平静的美,而庞大的数量也让一个人的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以前,马斯基林曾仔细聆听风声,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这些亡者安息在这里的理由。不过此时他已不再追问。这个地方平抚了他的情绪,仿佛这就是公墓建造的目的。他默默向所有安息在此处的灵魂致敬,然后动身回魔术山谷。
丘吉尔选择伯纳德·劳·蒙哥马利将军接替哥特。对第八集团军的老兵而言,蒙哥马利算是一个神秘人物,众人只知他在敦刻尔克大撤退后曾在英国训练军队,此外,他既不抽烟也不喝酒,是一位虔诚的福音教派信徒且相当注重锻炼体能。福勒认为丘吉尔的这个选择相当正确,并对众人讲起以前他在伦敦参加蒙哥马利的一场演讲,会场处处林立“不准抽烟”和“不准咳嗽”告示牌的景象。
希尔耸耸肩,讽刺道:“听起来他倒是个很有幽默感的人。”
蒙哥马利上任后立即烧掉撤退计划书以表明决心,并昭示众人:“我们活在这里,也要死在这里。”尽管他已习惯后方整齐有序的军队,却很快就接受沙漠生活的现实状况。一次他去新西兰军队总部拜访弗莱伯格将军时就直接批评道:“我发现你的士兵都不知道敬礼。”
“哦,你只要对他们挥挥手,”弗莱伯格说,“他们也就会对你挥手了。”
蒙哥马利知道隆美尔一定会尽快发动攻击,因为每拖延一个小时,英军在阿拉曼防线扎的根就深一分。如果隆美尔发动闪电战,或许就会在这条战线上找出最脆弱的一点;如果拖下去,就会被渐渐补充复原的第八集团军压垮。因此英军的当务之急便是尽可能拖延德军发动攻击的时间。
“拖延敌人的方法有两种——真实与虚假。”在一场仓促召开的资深伪装军官会议上,巴卡司对众人说,“空军和‘沙漠之鼠’突击队正在不断打击隆美尔的补给线,这是真实的部分。至于虚假,就得靠在座的各位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从韦维尔光荣进军沙漠开始,这些人几乎一直在沙漠中跟着他。“各位,”他低声说,“他们终于认真看待我们了,现在我们肩上担负了重任,必须让隆美尔相信我们的兵力强过实际的情况而使他不敢妄动,直到我们够强大为止。明白地说,我们的任务是创造一支后备军队,各方面都要符合真实的细节。这个机会我们等待已久,让我们努力完成。”
他们的任务名为“哨兵行动”,目的是拖延时间,直到装备充足的第五十一师带着二十五辆美制谢尔曼式坦克抵达。军方要求伪装部队尽可能造出足以撼动德军情报部门的假象,并允诺提供他们所需的一切人力与物资。这次行动中,马斯基林担任巴卡司的副手,汤尼·艾尔顿则负责草拟整个计划。
经过两年的沙漠磨炼后,这群从法汉镇巴克利那里毕业的学生终于正式有了大展才华的机会。他们总算不必自行搜集材料,也不用再去垃圾场寻找替代品回来东拼西凑了。蒙哥马利深谙军事史,知道早在希腊人利用木马攻陷特洛伊城前,魔术就已被极有效率地应用在战场上。他希望巴卡司能带领手下在开罗北方的贫瘠沙地上造出两个机械化师。
尽管过去在英国本土和亚历山大港都曾以幽灵城市蒙骗过德国人,但这种做法却无法在白天通过敌人的检验。他们必须实际造出假军队驻扎的营地,而且看起来要够真实才能骗过低空飞行的德军侦察机。
三天后,他们真的在沙漠中造出了一座足以容纳两个师兵力的营地。帐篷成排搭起,淡淡青烟自厨房和垃圾场中飘出,重型工程机械和运输卡车掀起的漫漫沙尘几乎遮蔽了大部分区域,而整个营区也呈现出网状分布的十字道路。随着时光流逝,竖立在营区的帐篷越来越多。全新的重型火炮出现了,有些仍处于尚未拆封的搬运状态,各种物资堆置场也快速成长。硬沙地上出现了数千名士兵踩出的脚印,军人服务部已在此做起兴隆的生意。夜间则有处处营火彻夜燃烧。德军侦察机拍摄的相片上,呈现的是数千名士兵忙着日常工作、操练、聆听演讲,甚至偷偷躲到一堆废汽油桶后打盹的景象。
然而整个营地只有帐篷是真的。那些忙碌的英国士兵全是马斯基林制造出来的假人,他们被摆成各种想得出来的姿势,包括坐在假公共厕所里。营地上的枪炮、贮物场和各型卡车,全是来自魔术山谷工房的仿制品。垃圾是每天早上用卡车运来的,几栋建筑只是一些内部中空的框架。沙地上的轮胎痕迹是由少数几辆真卡车碾出来的,他们整天都在营区内来回行驶,掀起滚滚尘沙以供敌人侦察。真正住在营区里的大概只有一百名士兵,他们四处制造足迹,在夜间添加营火燃料,不停移动这些假兵,顺便生产一点真正的垃圾。和上次冒险驾驶纸板坦克进入战场巡行的任务相比,这次的任务安逸得简直像住在乡村俱乐部。
随着“士兵”和“武器”不断抵达,营区一天天扩大。接着,在已达两个机械化师的规模后,又开始慢慢缩小,仿佛营区里的“人员”、“武器”已开赴前线,执行巩固阿拉曼防线的任务。
为了使假象臻于完善,出现在阿拉曼防线上的假火炮阵地、假坦克和假士兵越来越多,而且被精心混杂在现有的碉堡阵地之间。一时间,防线上最常听到的一句话便是:“最近看起来如何?”
“骗过我了。”这是最常见的回答,“但我不是隆美尔。”
魔术山谷工房不停变出大量士兵、枪炮、坦克和卡车。为了赋予这些“士兵”生命,他们在阿拉曼阵地上还发明了一种弹簧装置。这种装置十分简单,先在一个普通的假人底部加上重物,然后用绳子绑住假人头盔上的钉子,将假人拉倒平放。需要用到这些假人时,只要把绳子放开,底部的重物就会坠入事先挖好的坑洞,让假人突然竖立起来。
马斯基林和福勒现在差不多都住在吉普车上。平日,马斯基林会先到山谷视察工房的运作情况,为生产出来的道具装备安排运输事宜,再到营地监督这些假人道具的实地安装,并统计哪些仍有缺欠。他每天至少与巴卡司、艾尔顿和其他法汉镇的同学开一次碰面会,也尽力挤出时间回到绘图桌前继续研究。每到晚上他几乎都已精疲力竭,因此暂停写信给玛丽。他知道她一定会体谅,毕竟,现在他终于正式投入了这场战争。
除了假人军团,蒙哥马利还运用一些计策来欺骗隆美尔。万一非洲坦克军团真发起攻击,他必须在一开始就拖慢他们的速度。因此他请来制图师画了一张阿拉曼区域的沙漠地图,故意把图中不能通行的“流沙地”和具有交通价值的“硬沙地”的位置全部画错。他把这张假地图弄皱弄旧,溅上一些咖啡,然后交给一位曾与轴心国女间谍肚皮舞娘法赫米传出丑闻的英国军官。这位军官勇敢地驾车闯入德军雷区,结果触雷身亡。正如英国情报部门所料,德国士兵在他身上找到了那张地图,并立即送到隆美尔的总部。
轴心国的情报部门果然中计,他们判定这张地图是真的,并根据其提供的信息制订作战计划。如此一来,只要德军坦克展开行动,就会陷入流沙,成为英国空军的囊中之物。
酷热的八月过去了,隆美尔却一直按兵不动。双方军队都在酷热难当的沙漠中度过了一段难熬的时光,不过英军倒是可以通过轮班而稍稍休息。
每天早上开罗人醒来时,都认为德军将在当天发动攻击,不相信隆美尔会等到秋天。第八集团军正持续壮大,隆美尔必须尽早攻击。
这段日子对希尔而言相当难受。他既要投身工作,又不得不分神在刘易斯身上,想尽快对这段感情作个决断。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要么向她求婚,要么最好打消这个念头。他犹豫不决,仿佛置身于文火的煎熬。
他终于按捺不住了,决定征询马斯基林的意见。他并没把马斯基林视作父亲,但却尊敬他,尊敬的程度胜过其他朋友。马斯基林年纪够大、结婚时间够久,而且也曾环游世界见过世面。“哎呀,”一天下午,希尔突然发问,“贾,你觉得我应该向她求婚还是那个?”
“我认为,”马斯基林揶揄道,“这得看那个是什么。”
希尔不安地扭着身体。“你知道那个是什么,那个……那个就是那个嘛。”
马斯基林明白了。“我不知道,迈克。我只认为,你们两个人的年龄都够大,可以自己决定。你爱她,不是吗?”
“是,这当然,但两个人要在一起应该不能光靠爱情吧?”
“没错,但有了爱就是个很好的开始。”
希尔终于买了一枚钻石戒指以防万一。钻石不大,但他知道她一定不会介意。她不是那种贪慕虚荣的人,不可能是的,否则她就不会跟他在一起。
他总算作了决定,八月三十一日是她的生日,他可以给她一个惊喜。那天,他起了个大早,下定决心冒险一试。然而就在他跳上吉普车,准备前往克拉克的办公室和刘易斯见面时,格雷厄姆突然向他奔来。“如果我是你就哪儿也不去,”木匠对他说,“隆美尔行动了。”
希尔深吸一口气,旋即露出微笑,接着大笑起来。
“钉子”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战争开始的消息竟会让他如此开心。
前一天晚上,当希尔仍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隆美尔的钢铁部队已向南进军,在原来的驻扎地留下数量可观的木头坦克和假火炮。他企图复制在格查拉的成功经验,打算从阿拉曼防线最南端靠近盖塔拉洼地的地方突破——情报显示这里防守最脆弱——然后再向北转,一个个摧毁英军的防御阵地。他想再次借速度和奇袭弥补缺乏燃油和弹药的弱点。
但这次第八集团军已有充足准备,早已等在那里。英军情报部门截获德军命令,获悉了整个计划。这次,大吃一惊的该是这只狐狸了。
在那张假地图上所标示的“通道”或“硬沙地”实际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地雷,隆美尔的装甲部队只要驶进这些区域便会动弹不得。人们早已料到隆美尔将发动攻击,因此“奇袭”可说早在行动开始前就不复存在,而他剩下的“速度”这项优势,也在战斗之初即荡然无存削去。当隆美尔的军队陷入流沙动弹不得时,英国空军的轰炸机立即一波波如浪潮般涌来,先以降落伞照明弹照亮黑漆漆的沙漠,然后把成吨高爆炸弹投向这支陷于困境的队伍。
天亮时,发动攻击的德国军队还没抵达第一个目标,就已遭受极严重的损失。数十辆坦克被摧毁,第二十一坦克师指挥官俾斯麦将军触雷身亡,内林将军也在空袭中受了重伤。隆美尔放弃计划,下令全军立即右转,攻占亚兰海法高地。
但蒙哥马利早已在那儿等候。
唯一一条能安全脱离英军雷区的通道却将轴心国部队引入了软沙区。幸好沙漠中突然起了一阵狂风,英国战机无法起飞,德军暂时获得喘息。然而当德军终于突破软沙地带时,却直接闯进了第八集团军设下的另一个陷阱。英军在亚兰海法高地上早已秘密部署大量美制格兰特式坦克和反坦克炮,一旦德国人自投罗网,便接替空军的轰炸机与战斗机展开无情的攻击。
九月二日中午,隆美尔已认清自己正处于万分险恶的状态。部队的储油已在雷区和流沙区中耗尽,而原计划从海上运至的数万加仑汽油也已被从马耳他岛出击的英军驱逐舰和飞机击沉。他只好开始撤退,但还紧盯着英军,希望能抓住时机扭转战局,但蒙哥马利一个错误也没犯。
德军发动攻击后,英军第五十一师也已抵达,并匆匆开往阿拉曼的阵地。马斯基林在沙漠中建立的营地便立即废弃。和过去一样,没有任何实际证据能用来评估它对隆美尔到底造成多大冲击。
九月一日,马斯基林、希尔和汤森德开车前往骤然变得荒芜萧索的营地。仅仅两天前这个营区还充满活力与生气,以自身的存在让魔术帮成员相信他们正在北非战场扮演极重要的角色。但一瞬间,营区就变得冷清凄凉,完全不具任何价值。那些被遗弃的纸板武器已变成难堪而痛苦的纪念物,似乎要提醒他们每个人记住那场与敌人的相机对抗的伟大战争。
汤森德凝视着寂静的营地,忍不住抱怨:“现在我有种感觉,自己就像一张泰坦尼克号第二次航程的船票。”
“哦,我想你很快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马斯基林的声音竟出人意料地显得十分愉悦,“我们先前那么辛苦,现在当然会有点失落。不过,这次我们真的干得很好,所有人都可以因此而感到自豪。”
“也只能这样,”希尔厌恶地说,飞起一脚把一个布制的假人头踢到一辆夹板卡车旁,“反正也不会有人管我们死活。”
传来的捷报稍稍鼓舞了魔术帮的士气,但他们仍难以排除这种沮丧的感觉——在那个全军破敌的夜晚,他们却只能乖乖待在营区。马斯基林拒绝承认自己也有这种感觉,不断向大家强调他为自己和其他伪装部队对这次战役作出的贡献很满意。他说了又说,几遍下来,觉得自己都快被说服了。
偶尔,他想到自己当初的梦想,不禁觉得有点愚蠢。那时他那么固执,那么自信,一心想把魔术技巧应用在战场上,为国家打赢这场战争,以为自己可以分开红海或发明特洛伊木马。实在是天真。毕竟那时他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战争是怎么回事,也未曾以如此近的距离观看战争造成的伤害。现在,战争已给他好好上了一课——所有人只能待在自己的岗位,尽力做好分内工作。
他对自己在战争中扮演的角色感到骄傲,尽管他没有机会举行那场应该在闭幕前施展的盛大表演。但这已无所谓。他是来参战的,不是表演魔术。在这场战争中,他的身份不是魔术师,而是英王的一名军人。
九月四日,隆美尔开始在八十八毫米口径反坦克炮的掩护下撤退。蒙哥马利吸取前几任指挥官的惨痛教训,抵挡住诱惑,决定不继续追击。
德国非洲坦克军团此役严重受挫,他们未攻下半寸土地,却造成四千名官兵伤亡,失去了五十辆坦克。第八集团军伤亡三分之一,坦克受损虽达六十八辆,但阵地离后方补给基地只有五十五英里,承受得起这样的损失。
最重要的,是第八集团军总算有了一位有为的指挥官。在这次战役中,他证明自己的谋略丝毫不输德国陆军元帅隆美尔,非洲坦克军团的攻击完全依照他预料的进行,敌人掉进了每一个他精心布置的陷阱。这场被称为“六日战争”的亚兰海法之战,大大重振了第八集团军本已萎靡不振的士气。
主动权现已移至英军手中。在沙漠战场跷跷板般来回起伏的战局中,这还是第一次,居上风的一方愿意留在自己的补给范围内。
接下来的这次战役是具有决定性的。德军极度缺乏燃料,既不能撤退,也无法在开阔的沙漠上和第八集团军决战。为了生存,他们只好守住长达四十英里的阿拉曼防线。这个地区易守难攻,原本善用这一特性的是蒙哥马利,但现在已换成隆美尔。只要英军想发动攻击,都会直触德军的防线。隆美尔集结残部,躲藏在一道由五十万枚地雷组成的屏障之后,并整编出机动打击部队。不管英军主力攻击哪一点,他的坦克都能在最短时间内集中力量出击。非洲坦克军团虽受了伤,但它的爪子仍锐利得足以致命。
蒙哥马利开始准备代号为“捷足”的行动,只等德军开始撤退,便发动全面攻击。他的领导风格惹来军中旧有指挥体系的不满,不断有人出来质疑他的决策,但他态度十分强硬,要求命令只能彻底执行而绝不能打折扣,无法接受或不能配合的军官就地撤换。
许多士兵也不喜欢蒙哥马利,因为他们突然被调去接受严格的训练。由于英军占有地利,当德国和意大利士兵必须万分艰难地在沙漠中与烈日对抗时,他能够好整以暇地把一些前线部队抽调至后方的训练基地。如此一来,当“捷足行动”开始时,他的军队无论在装备、训练和纪律上,都远胜以往的英国军队。
丘吉尔和过去一样,要求蒙哥马利尽快对德军进行致命打击,但尚未完全准备好的蒙哥马利断然拒绝。他态度强硬地告知首相,说他宁可辞职也不愿派遣没有准备的军队进入战场。由于蒙哥马利是战场上的新英雄,丘吉尔也只好同意他的要求。他们达成协议,决定十月二十三日才发动这场同盟国有史以来最大的攻击行动。
贾斯帕·马斯基林此时仍不知道,那天将会是他走上战场舞台中央的时刻。在蒙哥马利的要求下,他将会表演一场战争史上最伟大的魔术,足以作为他一心渴望的那场落幕之前的盛大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