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过后仍不见马斯基林和希尔的人影,罗布森方才起了警觉。
通报后,标准的搜索救援程序便迅速启动。所有在沙漠中巡逻或活动的部队都接到命令,要求注意那辆失踪的福德森货车。皇家空军搜救小组也接获通知,要求他们搜救这两位逾时未归可能已失踪的人。棘手的是马斯基林出发前竟然未告诉任何人他计划前往的地区,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把沙漠地图四等分,好让搜救行动有条不紊。尽管如此,这仍是一项旷日持久的工作,而迷失在沙漠中的人最缺乏的东西之一就是时间。另一项不利情况是由于英军正全力准备夏季攻势,此刻能动用的人员与装备实在少之又少。
魔术帮成员暂停山谷中一切工作,全员投入搜救。格雷厄姆、罗布森和汤森德各自带领一支由山谷工人组成的搜救队,使用巴卡司少校提供的装备和车辆,分头在各自负责的广大区域中搜索,福勒则坐镇马斯基林的办公室,负责一切协调联络工作。这支业余人士凑成的搜救队伍让正规搜救人员连连皱眉却又不好阻止。
魔术帮成员向刘易斯再三保证,要她别担心,可丝毫无法减轻她心中的焦虑。她追问汤森德:“你说实话,他们活命的几率究竟有多少?”
“大得很,”他乐观地说,却不敢直视她,“该做的我们全做了,我们出动了三十辆车、一百五十多人进行搜索,这还没加上沙漠中的正规部队。我们也通知了沙漠中的商队,提供奖金要他们协助。不过我们还是需要一点时间。那两个白痴竟然没有把无线电带在身边。”
“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我们一定会找到他们。只要他们乖乖待在车旁,节省一点身上的存粮,我们才有充裕的时间——现在我们只缺这个了。”
在马斯基林和希尔迷路的第三天早上,大规模的搜救工作才开始进行。
正午时分,烈日已将他们心中的希望完全晒干,空位则迅速被恐惧填满。他们在沙漠的第三个夜晚过得更加辛苦,气温几乎降到冰点,各种蚊虫爬出地面对他们大举进攻,所有防虫除蚤粉都已用光,他们只得任蚊虫反复叮咬,而微细的沙粒钻入伤口更是疼痛难当。到了早上,迎接他们的则是一大群饥饿的苍蝇。
更折磨人的则是等待。发自他们心中、要求越过沙漠进行自救的呼声越来越强烈,但他们坚持抗拒,明白这呼声只是幻影,是沙漠种种杀人伎俩中的一个厉害招数。
最可怕的是那迫人的酷热。到了下午,沙漠就变成一个大火炉,热气让他们两人体内的水分不断流失,汗水尚未浸湿衣服,就马上蒸发了。他们感觉皮肤干得难受,嘴唇也开始皲裂脱皮,却无法产生足够的唾液润湿一下。
他们决定把剩下的食物再分成两半,并限制自己每隔几小时才能喝一口柠檬汁和水。希尔试过喝散热器中的水,但水中全是金属味,让他头痛欲裂。
为了节省体力,他们把挥舞毯子的动作改成一小时一次。白天高温难耐,货车车体烫得无法触摸,他们只能躺在车子的阴影下,试着以睡眠来远离现实。他们有太多时间可以思索,却几乎无法思考任何事,除了救援和死亡之外——他们都很清楚在沙漠中死去的人将会有怎样恐怖的遭遇:舌头外吐,意识模糊,严重脱水和中暑,最后失去生存意志而死。他们都在心中默默发誓,这样的事情绝不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酷热增加了火气,为了要不要把马斯基林的手枪拿来射击,他们产生了争执。希尔希望每隔几小时便开一枪以引起注意,但马斯基林认为应该保存弹药,直到紧要关头。“去你的!”希尔怒道,“我们再不想点办法,两个人都会烂在这里。”
“去你的!”马斯基林回吼,“等到我们的食物全部吃完,这些子弹可就珍贵了。”说完,他气呼呼地爬出货车阴影。他知道不该责怪希尔,毕竟确实是因为他两人才陷入困境,而他又没有任何作为。希尔说得对,他们是该想点办法了。
他走回货车,检查身边的物资,突然灵机一动。他拿了个空汽油桶,装进沙子,倒了点机油,然后把货车两边的后视镜拆下来,尽可能小心不让双手被炙热的金属烫伤。
希尔好奇地在一旁观看,最后忍不住打破沉默:“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了。”马斯基林赌气说,“我一个人可以。”
“上帝啊,贾,我很抱歉,刚才我真不是故意冲你吼。”
马斯基林停下动作,接受他的道歉。“没关系,我知道你是无心的。我们各有难处。你看,我若把这两块镜子拆下来,就会让它们有点用处。”
希尔从地上爬起来,抖掉身上的沙子。“告诉你一件事,”他说,“我肯定会有好一段时间不去海滩了。”
后视镜拔下后,马斯基林点燃桶里的机油,登时一阵浓烟飘进空中。接着,他仔细调整这两面镜子,在天上的一块白云上投射出一块黑斑。
“多棒的图片展!”希尔开心地叫道。
“其实只是应用幻灯机的原理而已,”马斯基林骄傲地说,“早从这世纪开始,我家族的人就用这种方法来为魔术表演进行宣传了。”
他开始上上下下倾斜第二面镜子,让白云上的黑斑一下出现一下消失,以此方法在云朵上打出了简易的代码。
十五分钟后,这片白云就飘离镜子反射光线可及的范围了。在另一块合适的云朵飘来前,阳光已渐渐转弱,无法再用来反射,希尔便打算把火熄灭。
“让它继续烧。”马斯基林说。
“你不怕德国佬吗?还有阿拉伯强盗?”
“继续烧。”他又重复了一次,说完便走开了。
他们分享半罐罐头、一大口水和各自的幻想作为晚餐。希尔想象自己准备和刘易斯一起前往某家高级餐厅享用大餐。“为了让她开心,我今天晚上是穿上军礼服去约会的。她要求过好几次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抗拒。无论如何,她今天看上去美极了,我们一起走进餐厅,一进去便听见牛排在锅里嗞嗞作响的声音,那味道实在……”
马斯基林看见自己和玛丽一同走在波托贝罗街上,那是一个凉爽的星期天下午,她拉着他一摊又一摊地逛着,不断指着各式古董珍品询问他的意见,但不等他回答便抢着讲出看法。他和所有男人一样,只能不情愿地跟着她,尽职地按照她希望的点头,然后在她与商人讨价还价时安静地站在一旁,最后在她恳求的眼神中掏出口袋里的皮夹。最后他总是提着大包小包回家,而这些东西摆开后,就很难再被看上一眼。
马斯基林描述这个下午的情景时,似乎能确切感受到那天的凉爽,感受到疲倦以及温暖的亲情。“有一次,”他说,想起了一件令他莞尔的事,“我走在街上绊了一下,大概是绊到了自己的脚,结果不小心把刚买来的壁钟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没关系,’我还没来得及道歉,她便这么说,‘反正我也不太喜欢它。’‘但这不是你刚买的吗?’我说,‘我不懂。’她对我微笑,露出那个足以抵消她所做任何傻事的淘气笑容,然后说:‘我知道,但我是因为价钱不错才买的。’”
“女人。”希尔摇摇头,露出一副钦佩的表情。
马斯基林举起空空的手掌,做出干杯的动作:“女人。”尽管如此,他仍继续重温伦敦的那个平凡的午后时光,以此度过沙漠中这残酷一天的剩余时间。
准备好睡觉后,希尔竖起耳朵,尽力倾听是否有随着微风从夜晚的开罗飘来的音乐。有一次,他真的以为听到了,但很快便明白那只是出于想象。他觉得眼前的处境如此不真实,自己离那座光亮、欢愉、生机勃勃的城市不到一百英里,却感觉如此绝望、孤独与迷失。躺下入睡前,他已决定,一旦回到开罗就和刘易斯结婚。
菲利普·汤森德把下午一部分时间花在英军总部的搜救指挥所,以确认魔术帮的搜救范围并未与他们重合。当天稍早曾一度有好消息传来,有位英军飞行员在沙漠中发现有人在一辆卡车旁活动。但经过确认那只是在拆解生锈车壳的游牧民。“你有什么看法?”汤森德拉住负责这次搜索行动的布鲁斯上尉问道。
但上尉只耸了耸肩。
“我是说,”汤森德追问下去,“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对吧?”
“你听好,”布鲁斯直率地说,“我做这个工作快两年了,但仍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有些人会被找到,有些人则不。有些人走了五十英里而活下来,也有人走不到十英里就死了。沙漠中奇怪的事情屡见不鲜,很多事无法解释。一堆人就这么消失了,连一块皮毛也没被人发现。也许德国佬会找到他们,也许是阿拉伯人,也许他们会永远留在沙漠里。请你别要求我作任何预测。看得越多,知道得就越少。”
沙漠用前三天时间慢慢以痛苦削弱马斯基林和希尔的意志。现在,它要开始以最残忍的手段将他们凌迟了。
阳光让他们的皮肤和嘴唇都起了水泡,而持续吹拂的沙尘则把水泡的表皮刮破。他们被蚊虫咬出的伤口已经感染,红肿得吓人,并充满脓汁。他们的喉咙又干又肿,吞咽一滴水也痛苦地宛如吞下一枚硬币。变化过剧的昼夜温差使他们头晕目眩,两人都感冒了,只要随便一个小小的咳嗽,就能让喉咙受到严重刺激,仿佛被人用砂纸磨着。
无情的太阳让他们在白天头痛欲裂。
寒冷的夜晚让他们发抖咳出了鲜血。
他们的双臂已酸痛无比,再也无力对着空旷的沙漠挥动毛毯,便在第四天放弃了这个举动。
两人的处境已悲惨得无以复加。无孔不入的沙粒钻进他们的身体和衣服,他们嘴里是沙,眉毛睫毛上也是沙,沙粒灌入靴子,嵌进这几天长出的胡子,甚至卡在他们的喉咙里。
马斯基林的脚已经肿了,痛得寸步难行,却不敢把鞋子脱掉,他知道一旦脱下就再也穿不回去了。
大部分时间他们就躺在货车的阴影下,随着阳光的偏移而挪动。货车外表已铺上一层薄薄的黄沙,这让希尔不禁往坏处想,知道要不了一年,黄沙就会把它完全掩盖。他还知道,如果没人找到他们,他们也会和它一样将被永远埋在此地。他不由得纳闷起来,不知道在所躺的这片沙地底下还埋了什么东西。也许只是更多更厚直达地球核心的沙,也许沙子只是薄薄一层,下面埋藏的是无数迷路者的枯骨,甚至可能是整座城市。他很想把这个想法告诉马斯基林,但已力不从心。
马斯基林拨掉车壳上的沙土,希望空中的搜救人员能发现,接着在第四天上午一直忙于把求救信号打在云朵上,直到午后燠热难当才停止。
傍晚,他们分掉最后两口坚硬的牛肉当晚餐,囫囵吞下后,希尔忍不住说:“贾,如果你袖子里还藏有什么把戏,现在该是拿出来的时候了。”
马斯基林掏出手枪,朝着暮色开了一枪。
寒风夹带飞沙吹来,宛如万根扎进皮肤的细针,迫使他们不得不回到车上睡觉。货车后座很热,臭虫又多,让人难以成眠,但他们都必须趁着天亮时苍蝇大军来袭之前把握时间小睡片刻。就在马斯基林昏沉沉快要睡着时,希尔突然以沙哑的声音问:“这样值得吗,贾?”
马斯基林一时不明白他问什么。
“你根本不必到这里来,你本来可以好端端待在家里。”
值得吗?无意间他以干燥的舌头舔发咸的嘴唇,感到一阵刺痛。作这个决定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远到差点让他忘了当时确实有选择的余地。值得吗?他究竟完成了什么大业?“我别无选择。”他轻声说,声音几乎卡在喉咙。
希尔发出质疑的声音。
“是真的。对我个人来说,非得这么做不可。”他咳嗽起来,顿时胸口一阵剧痛,喉间像有一把地狱之火在熊熊燃烧。“你别往坏处想,迈克,我们还没完全失去希望,他们正在寻找我们。”
一阵长长的沉默过后,希尔才吐出短短一句话:“他们最好动作快一点。”
在魔术山谷,所有人都渐渐沉不住气了。越来越大的时间压力和一无进展的搜救行动使得任何一个小问题都被放大得让人愤怒暴躁。午后的一场沙漠风暴让搜救飞机只能留在地面,而那辆福德森货车可能留下的车痕如今也全被暴风抹除。
在晚上的讨论会议中,格雷厄姆大声质疑搜救的方法是否正确。福勒很不高兴地说:“如果你对我的工作有任何不满,欢迎你随时来接手。我宁愿去沙漠转上一整天,也不想待在这里和那些人——”
“我没说我能做得比你好,我只是觉得——”
罗布森大吼要他们闭嘴。“让我们只谈搜救工作好吗,各位先生?”
福勒当天上午一直在补给和运输部门,要求他们多提供一些车辆。现在已有超过一百位志愿搜救人员,却没有车辆可供他们使用。有人提议应该排成两班在夜间也进行搜寻,如此马斯基林和希尔若在夜间升火发信号,就能轻易发现。但这个意见被巴卡司否决了。“我们已经失去两个人,”他对魔术帮成员说,“我希望失踪人员仅止于此。”事实上,沙漠在夜间还是有人的,毕竟有些协助搜寻的“沙漠之鼠”队员并不会一到晚上就返回营区。
刘易斯对格雷厄姆说她敢肯定希尔还活着。“我有这种直觉,”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就是有这种直觉。我知道现在他还活得好好的,我敢保证。”
“钉子”张开双臂搂住她,安慰她,让她好好痛哭一场。
对菲利普·汤森德而言,此时万分痛苦。从搜救行动开始以来他几乎不曾合眼,即使在没有实际参与搜救工作时,他也苦思冥想还有什么可做,还有什么方法是众人不曾想到的,甚至努力揣测起马斯基林的思绪,推敲他们究竟去了沙漠的哪个地方。这种现象已好久不曾有过,他总算完全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了。
一开始,他还庆幸没和他们一道去。但随后,在他全心投入搜救工作后,他发现自己已完全和他们融为一体,懂得体谅他们此刻的作为和想法。他很快开始想象,如果自己处于马斯基林和希尔的处境,会怎么做和怎么想。不可避免地,这个悲剧迫使他完全对自己诚实,使他必须面对自己不乐意见到的情况。在第三天的深夜,他一个人坐在宿舍,动笔写了一封长信给妻子,但事实上却是写给自己。“我爱你胜过任何人和任何事,”他坦白地写下,“至今我仍然深爱着你……我知道我不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我心里一直有个东西,让我不相信别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可能是我不喜欢自己吧,我只知道这东西让我不快乐,必须想办法加以解决。等我从战场回来,希望能再见你一面。不是想破镜重圆,毕竟我们已在不同的道路上走得太远了,我只是想从你那里了解一下我自己。向你提出这个请求是自私的,但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对我而言,学着了解自己这件事实在是太重要了。”
他本来想多写一点和她聊聊,但想这样就已足够,也最坦诚。于是他署上名,充满爱意地封缄。
第二天早上,当马斯基林从辗转中醒来时,一只虫子正爬进他的嘴巴。他本能地想举手去拍,但一阵剧痛突然掠过肩膀。他先叫了一声,然后才想起虫子,连忙张嘴吐掉。
他慢慢爬起,但每一个小动作都造成极大痛楚。他知道已没有食物,但还是不死心地又检查了一遍。现在,他饿得胃已开始一鼓一缩了。
他靠在货车旁撑住身体,张目望向坡谷起伏的沙漠,有如鲁滨孙观察他置身的那座荒岛。接着他拿起铲子,在沙地上重新画出一个指出他们位置的大箭头。这个工作并不费劲,但他已太过虚弱和严重脱水,休息了三次方把箭头画完。
希尔刚好在他完工时醒来。他的脸已被晒得通红,嘴唇上长出了好几块大烂疮。“早……”他含含糊糊地说。
“早安。”马斯基林回答。他们现在已无事可做,除了避免被阳光直射外,就只剩下漫长的等待。等待任何将要发生的事,并祈祷它快点发生。
那些拖垮他们身体的元素已转而攻击他们的意志。希尔开始在清醒和错乱间游走,一会儿很理智地告诉马斯基林,他多么希望再听一次车夫吆喝骆驼的声音,而片刻后,他又对着自己的父母或马斯基林不认识的人说话,仿佛他们就坐在面前。
整个早上,他们反复用散热器内微温的水把蒙脸的大手帕浸湿,然后敷在额头上,这些脏水却几乎一瞬间就蒸发了。到了中午,马斯基林索性拿起灭火器往空中喷洒,让两人享受了一阵清凉的化学药剂浴,尽管刺激皮肤,却也给他们带来不少慰藉。
希尔一度在神志清醒的时候询问马斯基林,如果此时看见德国巡逻兵,他会怎么做。
“马上朝他们爬过去。”马斯基林回答。沙漠已经完全扭转了他的想法。
“好极了。”希尔说,旋即又胡言乱语起来。
此时,马斯基林总算第一次正式面对死在沙漠的可能性。希望当然还没完全破灭,不到最后一秒,都还有被人拯救的希望。只是,如果再过两天、至多三天,仍无人找到他们,他们肯定无法坚持下去。为了测试罗盘而在沙漠中迷路致死,他想,多讽刺啊,也多么不值得。他开始预想自己的葬礼会是怎么样的情景,而一想到这里,便马上想到待在家里的玛丽。
她的日子肯定会过得相当艰苦,因为她并不是那种特别独立的女人,而这可能全得怪他。他接着反反复复想着她的未来。她一定不愿再婚,可能会把余生投入慈善事业,做一些有益于他人的事。
他不喜欢这样的想法。他希望能亲口告诉她,即使失去至爱,日子也一定要好好过下去,毕竟那并不是世界末日。当他这么想时才猛然警觉,他的一大部分自我也随着法兰克·诺斯在那架起火燃烧的飞机中死去了。诺斯死后,他的日子便完全不同,仿佛这样受苦就能让诺斯继续活下去。
诺斯……他看向身边的希尔,听见他正含含混混呻吟着一些无法辨明的话语。原本应该是诺斯陪他一起来的,如果……他找到自己的毛病了。别再“如果”下去了。诺斯已死,而他马斯基林此刻还活着。这就是事实。他现在还活着,并渴望能活下去。别再说什么“如果”了。
此时,他燃起了活下去的意志,他不能这么轻易便被沙漠杀死。从现在起,他下定决心,从这一分钟起,真正的战争才要开始。他身上所有的防御武器都一项项被剥夺,余下的只有求生的意志,而挑战则是从现在开始。他将在这场抗争中彻底探寻自己的本性和耐力。
他终于明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对沙漠中的蛇蝎苍蝇、对希尔、甚至对德国人而言都一样,生存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他把希尔摇醒,拉着他说话。尽管他们说出每个字、每次呼吸都会引发身体剧痛,可他仍强迫自己说话,也强迫希尔回答。他们玩了一下文字游戏,但希尔对此并不在行,于是马斯基林要他说说在街上认识的那些女人的故事。
提到女人,本能让希尔忍不住开始以粗哑的嗓音讲述起过去的艳史。这些故事个个低俗粗鄙,完全未加修饰,但马斯基林已痛得忘了脸红是怎么回事。
希尔讲完后,马斯基林告诉他一些关于剧院、魔术师和任何他能想到用来保持头脑清醒的事。等能说的故事全讲完,他们便哼起歌来,忍着喉咙的剧痛唱起一首又一首能保持清醒、让他们的头脑运作下去的歌曲。
他们在唱歌时闭着眼睛,因此当马斯基林突然听见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询问茶是否泡好时,他还以为自己的神志终于开始错乱了。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顿时感到强光的猛烈刺激,但旋即有个庞大的人影走到他面前,遮住了光线。这个人带着浓重的澳大利亚口音说:“喂,这不是什么待客之道吧?”
他忍不住啜泣起来,泪水汩汩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