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后,他花了一整天时间想写那封恐怖无比的信给诺斯的女儿。他有太多事情要好好解释,但一落到纸上就完全变了调、陷入混乱。最后,他写道:“你的父亲是我最好的朋友,一个善良而勇敢的人,平日乐于助人,如今因为英勇救人而殉职。他将让我永远怀念,也永远崇敬。”
他也写了一封长信给玛丽,把心情倾诉无遗。在信中,他没忘记告诉玛丽搭那架飞机的人应该是他。
他想用大量工作来埋葬悲伤,却难以集中精神。种种和诺斯有关的回忆不断闯入脑海,让他回到法汉镇,回到“苏马利亚”号上。他不断想起和诺斯一起尾随商队捡骆驼粪便、一起在迈尔尤特湾设计骗局的日子,他时常以为听见了诺斯那熟悉的笑声,便急忙回头,只希望看见他站在那儿,衬衫下摆露在短裤外的样子。有时,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诺斯实际上就在这个房间。然而在明白这些全是幻觉后,接踵而来的往往是一种全新的悲伤。
比心灵的寂寞和肉体的苦痛更糟的,是排山倒海的失落感与自责。他渴望为诺斯的死寻求一个合理的意义,但越是这样,越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夜复一夜,他脑海中不断重复那天在机场的景象,他苦苦思索当时任何一个能让结局不一样的做法。于是,他的生命变成了一大群“如果”的合体:如果他延后沙漠的演说,如果那架运输机早点或晚点起飞,如果当时没有沙尘暴,如果德军战斗机的机枪子弹偏几英寸没射中起落架……如果、如果、如果。如果那架飞机不起火……他越是思考,便越感到愤怒。如果不起火,他们就都可以生还。是迫降后的那场大火害死了他们,在类似的迫降中也同样害死不知多少人。
火、火。火是恶魔的气息。噢,火是多么令他痛恨和恐惧啊!在剧院里只要有和火有关的演出,他就会冒汗头疼。当年他祖父表演“消失的飞蛾”,让一位漂亮的女助手消失在熊熊烈焰中,这对站在舞台侧翼观看的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场酷刑。
法兰克·诺斯在飞机迫降后还活着,他死于之后的那场大火。
正是这点不容否认的事实促进马斯基林投入研究,想制造出一种能避免赫利奥波利斯机场悲剧的东西——防火软膏。这种神奇的东西是对诺斯的最佳纪念,因为它能拯救无数人的性命。
他知道一定能制造出来。他父亲在一九一六年曾为英国海军部提供某种类似软膏的黏糊状物体,以保护战舰上的炮手不被炮管倒喷出的烈焰灼伤。他相信将其改良后就能应用在飞机上,让飞行员和机上乘客得以拥有几分钟宝贵时间从烈焰中逃生。往往,这短短几分钟就能决定生与死。
他没对任何人提这件事,也没要求任何人协助。他利用早上处理一些例行事务,午后便一个人关起门来工作。魔术帮成员费尽心思想把他从沮丧忧郁中拖出来,却没人成功。
几天后,马斯基林便制造出第一批防火软膏。
“钉子”带着几份文件到马斯基林的办公室时,看见他正把手伸进一个冒着烈焰的桶里。格雷厄姆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上帝!”他大叫一声,把文件一扔便扑过去抓住马斯基林,把他的手拉离火焰,不但差点把马斯基林撞倒,还不小心烫伤了自己的手。“你怎么搞的?”他大喊,徒手抓起炙热的桶往办公室外冲。“你疯了吗?”
马斯基林没回答,只凝视刚才伸进火里的那只手。
格雷厄姆飞快挖了几铲沙把火弄熄,然后冲回办公室找马斯基林算账。“去你的!贾,我受够了!我们都受够了!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我们都想念诺斯,但你却窝在这间办公室……”
马斯基林默默剥下手上的一层白色硬皮。
“别这样,”“钉子”稍微使语气和缓些,“贾,求你听我说。这件事我们都无能为力。他死了,法兰克已经过世了,难道你不明白吗?在战争中免不了会死人。我知道这令人很痛苦……”他突然停了,注意到马斯基林的动作。“你在干什么?”
马斯基林把手举起来给他看。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白色的黏糊,皮肤也被烤成了粉红色,但仅此而已,这只手并未被烧伤。
“我不懂,你怎么会……”
马斯基林深吸了一口气,把防火软膏的事告诉格雷厄姆。
“管用吗?”格雷厄姆怀疑地问。
“你刚才也看见了,的确管用。”马斯基林说。初步实验已经完成,但他仍冒着汗,心脏狂跳不止。对他来说这极其困难,他不知犹豫了多少次才敢把手伸进火里。这必要的决心与勇气完全来自于深烙在脑海里的记忆——那两个在大火中从机舱里走出又倒下的人影。
格雷厄姆仔细察看马斯基林的手,证实的确毫发未伤。“神奇,真是太神奇了!我刚才只碰一下就立刻被烫伤了。”
“这只是科学,没什么大不了的。”马斯基林拿出急救箱为格雷厄姆敷上药膏,说接下来他打算全身都涂上这种软膏走进火场。一旦实验成功,就要推广这种软膏,让部队所有人都能使用。
格雷厄姆把马斯基林的计划告诉魔术帮其他人,得到的却是一致反对。“我们绝不同意,太危险了。”希尔嚷道,“你有那么多点子、那么多好东西,你实在太重要了,绝对不能冒这个险。”
“你真的很过分,”罗布森也责怪他,“老想一个人出风头,站在聚光灯下。”
马斯基林拒绝妥协。他欠法兰克·诺斯太多,这只是一点点补偿。他要亲自完成、亲身实验,即使失败,承受后果的人也只有他。他绝不再让别人替代他。
他研发的防火软膏类似那些在嘉年华上表演吞火的艺人使用的药膏,由石炭酸皂、石棉粉或普通的白涂料、水,以及其他几种量少但不可或缺的物质组成。软膏在高温下会结成厚厚一层硬壳,在完全蒸发之前有三四分钟可保护人体不受火焰伤害。
巴卡司听说马斯基林打算不穿防护服便走进熊熊火场,不禁大吃一惊。“白痴!”他大叫着火速冲进魔术山谷。“绝对不行!”他奔进马斯基林的办公室,对一脸惊讶的魔术师吼道,“门儿都没有,我绝对不同意你进行所谓魔术软膏的实验!”
马斯基林想开口解释,但巴卡司继续咆哮:“不管你心里想什么,任何人都不能不穿防护服就走进火场。你真让我惊讶,像你这种背景的人怎么会相信那种事,就算只是暂时……”
“你想救人性命吗?”马斯基林平静地说。
“救人性命?没错,我绝不会让人因为这种哗众取宠的把戏而丧命。”
“我的防火膏可以救人性命,”马斯基林坚持说,“它可以拯救许许多多像法兰克那样的人。”
巴卡司总算坐下来,试图理性地和马斯基林谈论这个问题。“贾,我知道法兰克对你造成的影响。他是个好人,那件事真的很不幸,但我们无法冒任何失去你的风险。你去灰柱廊开过会,很清楚目前的局势,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去玩这些游戏。”
“这不是游戏,”马斯基林很克制地说,“而且也不会有任何危险。你见过当地人赤脚走过炭火,或伸舌头舔烧得火红的铁柱吧?少校,别告诉我你相信那是魔法。”
“这两件事根本毫不——”
“不,它们当然相关。像这样的药膏早已被艺人们使用几百年了。我只是把它拿来用在新的用途上,就这样。”
“很抱歉,贾,”巴卡司仍固执己见,“我就是不能答应。”
“那么,我也很抱歉,”马斯基林不为所动,“不管你同不同意,我的实验都会照计划进行。你还不明白吗?这个东西可以救很多人的命。”
巴卡司无计可施,只好跑到活动室向魔术帮其他成员求救。“难道没人可以说服他吗?”
“当然有,”希尔说,“那个人就是法兰克·诺斯。”
无奈之下,巴卡司总算同意安排一场公开展示会,条件是必须有一位身穿防护服的消防队员陪同马斯基林一起进入地狱般的火场。“如果你拒绝,”他威胁道,“以后你在开罗的这段时间爱怎么玩火就怎么玩火,但绝对不会有半个人目睹你有了什么发明。”马斯基林虽不情愿,但也只能接受。
他继续工作了一星期,尝试添入不同物质以延长软膏防火的时间。各种调配出来的成品都由他亲自测试,他先把手伸入软膏桶中形成硬壳,再用废纸引燃火焰炙烤。
他对火的恐惧依旧没有衰减。每当有人突然擦着一根火柴,他那敏感的神经就不由得畏缩。然而,除了勇敢面对,他别无选择。他深信这种防火膏可以救人性命,他非得实验证明不可。
巴卡司颇费周章才说服英军高层,想让他们明白这并不是魔术表演,但没人相信马斯基林使用的是真火。“这只是戏法。”他们嘲笑道。但巴卡司少校就像街头的推销员一样,当着这些怀疑者的面擦着一根火柴,然后直接烧灼自己涂上防火膏的手。
有些高层军官以为他用的是道具火柴,但在被火烧疼了指尖后,便相信了巴卡司。
防火膏展示定于四月三十日在赫利奥波利斯机场举行。马斯基林打算在此之前先在魔术山谷私下进行实验。他称之为“预演”,地点选在山谷中一个僻静的角落,并嘱咐所有参与者都要绝对保密。“万一消息传出,说有人走入火焰中而毫发未损,”马斯基林解释说,“要不了多久,所有北非的宗教狂热分子就会打上门了。”
预演前一晚,他必须靠药物才能入睡,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吃安眠药。尽管如此,整个晚上他仍翻来覆去,醒过来好几次,感觉茫然迷惘。
次日早上晴朗而温暖。“这倒是去地狱进行短暂之旅的好天气。”开车载大家前往实验地点的福勒挖苦道。马斯基林穿了一条泳裤,一件刘易斯用废军毯替他缝制的带帽连身工作服,穿戴了焊工用的防强光护目镜、一张自制的面罩、手套和靴子。为防止热浪灼伤喉咙,他还戴了一个呼吸防护器。
空地上,六个木头板条箱已排成一个圆形,箱子高达五英尺,里面装满浸过汽油的木屑和破布。只要马斯基林一个信号,希尔就会引火点燃,让它们变成名副其实的大火圈。
进行准备时,马斯基林一直避免看那些板条箱。他想转移注意力,不去思考和火有关的事,却完全办不到。他这一生中从未下过现在这样大的决心,也从未像现在这般害怕过。
他坐进一个装满防火膏的大盆里,开始往身上抹软膏。其他人也围了上来,七手八脚拿着刷子往他的工作服、面罩、手套和靴子上涂,很仔细地让他全身上下都布满厚厚一层白色乳膏。当他从盆中站起时,已完全不像英国皇家部队的军官,倒酷似传说中的喜马拉雅雪人。
魔术帮的人全围在马斯基林身边,宛如拳击擂台上在回合钟敲响前围住拳手进行最后叮咛和整备的教练组成员。希尔又抓起一把软膏涂在他身上仔细拍平。罗布森提醒他,一觉得被火灼伤就马上退出火场。马斯基林根本已无心注意他们说什么,他的目光、心思全都集中在对手身上——那六个立在空地中央、排列的形状类似巨石柱的板条箱。他毅然挣脱魔术帮成员的包围,大步走向这些箱子,走向他亲手造就的地狱。
走到箱前约十五英尺时,他停了一下,调整护目镜,把手伸进面罩搔了几下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右手一挥。
希尔立即点燃火把上饱浸汽油的破布,向木箱圈走去。他就像一个拿水果喂大猩猩的人,尽可能把手臂伸长,将火把放在离他最近的箱子前,然后转身抱头飞奔。
轰的一声,板条箱喷出火焰。接着,就像装在一个盒子里的火柴,其他五个箱子也在瞬间接连冒出火光。顿时,浓浓的黑烟笼罩了这个圆圈,高温逼得所有旁观者都不禁后退。
第一道烈焰喷出时,马斯基林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但他坚持站住,然后毫不迟疑地大步笔直走进火场。
“上帝啊!上帝!”看着马斯基林的身影消失在烈焰中,福勒不禁喃喃自语。
马斯基林站在火场中心,烈焰凶猛地扑上来,想从他身上的保护膜中寻找侵入的缝隙。火焰连番不断扑袭而来,仿佛因不能将他吞噬而狂怒不已。火焰怒吼出令人害怕的声响,比马斯基林听过的任何声音都更响亮。他缓缓转着圈子,只见板条箱中的易燃物质四处纷飞。
他十分平静,害怕的情绪似乎已在遥远的世界之外。此时置身于恐惧核心之中的他,竟体验到一股安详静谧。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躺在夏日的海滩上,照在脸上的是八月炽热的阳光,而他知道只要晒到傍晚就会全身通红。他开始平静地读起秒来。“……九十二、九十三、九十……”
“……一百一十九、一百二十……”两分钟过去了,一直盯着手表的罗布森抬起头。火势开始减弱,但仍看不到马斯基林的人影。罗布森一直读着秒,心中却很明白时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就算马斯基林需要救援,他们也完全无计可施。
马斯基林开始对火感到适应,也在火势衰退时精确地察觉火焰的变化。这场火的愤怒已经消散,原本雷鸣般的咆哮也已转弱,现在发出的声音有如被强风吹动而啪嗒作响的床单。他感觉呼吸有点困难,全身发烫,但别无大碍。他读秒计时,三分钟一到便快步走出火场。
“好家伙!”福勒忍不住钦佩地说。其他人也兴奋地大喊大叫着一起奔向马斯基林。“别碰他!等他身体凉了再说!”福勒喊道,但根本没人理他。
待马斯基林身体凉下来,用清水冲洗过后,魔术帮成员便簇拥着他,几乎一路把他扛回活动室。
巴卡司并不知道这次预演,因此当他在四月三十日早上以部门代表的身份出现在赫利奥波利斯机场时,紧张和闷闷不乐的心情可以想见。在展示开始之前,少校再次劝告马斯基林放弃,但还没开口就知道马斯基林绝对不会认真聆听。
对马斯基林来说,展示前的一晚非常难熬。他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漫不经心弹着四弦琴直到深夜十一点。他疲惫极了,但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感觉又回到了火场,而这一次烈焰毫不留情地撕咬他,把他往下拖,仿佛穿着铁鞋一脚踏进流沙。他无法摆脱这样的梦魇,虽然预演大获成功,也无助于他平息这有生以来最大的恐惧。相反,先前被烈焰包围的经验让他的恐惧变得更加真实可怕。
午夜,他走出房间在营区散步。繁星高挂天顶,几只夜行动物正愉悦地低吟,卫兵则在营区边缘巡逻。他把双手塞进短裤后兜,走了很久,想的绝大部分是明天早上的事,只偶尔和路上遇到的熟人点头招呼。他并没有特别的目的地,最后发现自己竟然来到诺斯的办公室前,而这是空难以来的第一次。他觉得好像应该进去看看。
他打开灯,但仍一只手握着把手站在门边。这间办公室依然保持着诺斯教授那天离开时的样子,他喝了一半的水杯还放在档案柜上,办公桌上杂乱散置着纸张与铅笔,工作台上仍摆着那艘尚未完全上漆的木头快艇模型,紧邻模型的是一本摊开的教科书,上面有一只鸟的全彩图画。马斯基林默默凝视这个房间好一会儿,才熄掉灯转身离开,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砰然关上。
次日早上,当他在赫利奥波利斯机场坐进软膏盆时,心里想的全是法兰克·诺斯。
这次展示使用的不再是板条箱。马斯基林请人拖来一架轰炸机的残骸,其中包括一只完整的机翼和部分机身,放置在机场上一处偏僻的空地。机翼用粗大的木头撑起,临时装上的油箱灌满航空燃油,机翼下方四散堆满稻草和浸过汽油的破木箱等易燃物质。最后,一根雷管被埋进残骸中,引信足足拉了五十码长,连接至有严密安全防护的观测区。
九点过后不久,一位空军救援人员开着吉普车到场,全身密不透风地裹在一件在北非只有寥寥数件的石棉防火装里。他戴着手套,把头盔抱在怀中,万般艰难地爬下吉普车,向马斯基林蹒跚走来。“我叫迪克·梵格兰,”他说,“待会儿由我负责陪你去散个步。”
坐在软膏盆中的马斯基林抬头看着他。为了这场展示,他换上了一套标准的空军飞行员服装,但还是加上自制的头罩、护目镜、靴子和手套。“我们走一趟不会太久,”他回答,“不过,里面想必很热。”
梵格兰拍拍自己的头盔:“所以我才把我朋友带来了。好了,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该知道的?我是说,你身上只漆了这些糨糊,待会儿我应该注意什么?”
马斯基林摇摇头。“没什么。我们只进去三分钟,时间一到就出来,就这样。你跟着我就行了。”
这位救生员沉默了一下,咧嘴笑道:“你真打算这么做?不再考虑一下?”
马斯基林一脸平静地看着他。“这样做很必要。”
“好吧,我跟在你后面就是了。祝你好运。”
九点三十分,马斯基林戴上呼吸防护器向飞机残骸走去。和上次一样,他觉得头痛恶心且四肢无力,一时以为要吐出来,但还是忍住了。他走到离机翼二十英尺的地方,转身查看梵格兰的情况——现在这位救生员已裹在防护服里,变成一个完全无法辨认的怪物。梵格兰对他竖起拇指。
观测台后面,救护车和消防车已悄然开到指定位置待命。
几秒钟后,一阵爆炸声打破了宁静,机身残骸顿时变成一个猛烈燃烧的大火炉。马斯基林挺起胸膛,迎向这阵烈焰风暴,有如一位走在暴风雪中的旅人,拖着脚步万般艰辛地走进火场。
进入机身内部后,他再度转身,看见梵格兰跟了进来就站在他后面几英尺处,并再次向他打出“没问题”的手势。
观测台上的高级军官们都默默地看着这位不穿任何防火装备的怪人就这么走进地狱般的火场。烈焰引发的狂风刮走了几位军官的帽子,迫使几名运气不佳的侍从立即拔腿在空地上追逐,但军官们全聚精会神,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五十码外不可思议的景象。
马斯基林让梵格兰注意他,然后竖起一根指头,表示已经过了一分钟。
大火撕裂了机身,一片片残骸掉落在水泥地上,慢慢卷曲,像缩起长脚濒死的蜘蛛。随着一声巨响,一大块机壳剥落,空开的缝隙在被浓烟填补之前露出一片蓝色的天空。出于表演者的本能,马斯基林立即往缝隙移动,从熊熊大火中探出脑袋。
“他又在表演了。”希尔低声说。
这样只过了几秒,他便离开破洞的位置。机身仍不断有破片落下,他可不想被这些残骸砸中。防火膏挡得住烈焰,却不能保护他被这些钢铁砸中而不受伤。他再度看向梵格兰,对他竖了两根手指。两分钟过去了。
观测台那边,罗布森正拿着相机猛拍,救护车和消防车上的人都下了车,以便看得更清楚。
马斯基林感觉脚掌越来越烫,仿佛赤脚站在被烈日晒了一天的石板上。他开始把左右脚轮流抬起,看起来就像用慢动作跳某种土著舞。数到一百六十秒时,他向梵格兰打出信号,示意可以出去了。
他骄傲地走出火场,知道防火膏已完全展现出成效,一定会被上级采用,将会配置在每架飞机上。他兴奋地边走边想,直到抵达火场外的安全位置才回头查看那位救生员是否跟上来。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自满顿时被恐惧取代——梵格兰举步维艰,似乎难以脱离火场。突然,他摇晃了几下,差点倒在地上。
马斯基林立即转身冲过去想帮他,但梵格兰又跳了起来,举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马斯基林等梵格兰也安全走出火场后,才继续往前走。他怀疑是自己眼花,要不就是那个救生员踩到了残骸。他频频回头,只见梵格兰低着头,脚步蹒跚地费力移动,看似有办法离开。
一回到观测台所在的安全区域,马斯基林便马上脱掉面罩和护目镜,吐掉嘴里已有点烧焦的呼吸防护器残屑,深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他总算放松了,正打算好好再吸上一口气时,却听见一声惊叫。
梵格兰突然跪倒,一只膝盖抵地,像一名准备接受国王册封的骑士。他歪歪斜斜地想爬起来,却又突然扑倒在地。细小的火苗从他的头盔缝隙间冒了出来——防火衣没烧坏,里面却起了火。他正生生地被文火炙烤。
马斯基林立刻冲上去。他的手上还涂着防火膏,可以抓住防护服上已烧得发红的金属扣夹而不被烫伤。他拼命扯开防护服上的扣夹拉链,发了疯似的想把梵格兰救出来。
观测台上立即骚动起来,所有人都奔上前想看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名消防队员出于善意,本能地拿起橡胶水管往马斯基林和梵格兰身上浇水。
“等一下!”马斯基林惊叫,拼命想用手挡住水柱,但他的叫声却被骚乱淹没。
梵格兰身上发出嘶嘶声,一阵白烟自防护服中钻出。水柱让他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浇水的消防队员大吃一惊,赶紧扔下手中的水龙头,橡胶水管在地上像蛇一样扭动着,漫无目的地向空地喷洒水柱。另一位消防队员立即关掉水管阀门。
马斯基林紧抓住梵格兰的头盔,想快点拔下来让他呼吸。但刚才那阵冷水使头盔上的金属紧缩,他怎么用力也打不开。
高级军官们围在这名倒在地上的救生员身旁,却个个束手无策。马斯基林愤怒地对他们高喊:“快把他弄出来!帮帮忙,妈的!快点帮忙!”听见他的话,众人反而退开了几步。
一名消防队员挤过人群,用钢锯和剪刀熟练地剪开梵格兰的防护服,一股蒸气立即从破洞中喷出,像水开时从壶嘴喷出的那样。梵格兰发出凄惨的哀号,但大部分声音被头盔闷在里面。马斯基林抓起一把铁钩打算替梵格兰扯开防护服,却被一名医护人员阻止。“剩下的我们接手就可以了。”他温和地说。
希尔和格雷厄姆拉起马斯基林,扶着他站在一边,看着消防队员费力地解下梵格兰的防护头盔。
他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他的脸肿得骇人,两颗变得混浊的眼珠凸了出来,已烧黑的舌头吐在嘴边,身上的皮肤被烤成暗棕色,布满水泡。他仍有意识,不停发出凄厉的惨叫。
格雷厄姆眉头紧锁,一脸不忍:“可怜的家伙。”
梵格兰被火速送往医院,医护人员却叹息摇头,认为他幸存的机会不大。
马斯基林脱下手套,剥掉身上已变成硬壳的防火膏,匆匆换上一套制服便打算前往医院。希尔建议他先回山谷清洗。“就算你去医院也帮不了忙,能做的医生都一定会全力去做。”
马斯基林十分坚持。“我非去不可,这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希尔反驳,“这只是意外,没有人料到——”
马斯基林的情绪失控了。“别安慰我!妈的!少告诉我这是谁的责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
格雷厄姆忍不住了。他把马斯基林的手套往地上一摔。“够了!迈克说得对,这不是谁的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战争中发生的意外都往自己身上揽,但我已经受够了,听够了你鬼哭狼嚎。”
马斯基林转身瞪着他。“你竟敢这样说!”他吼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敢这样跟我说话!法兰克死了,现在又有一个人快要因我而死,你们竟然用这种态度和我说话……”
“别忘了,未来也会有许多人因为你的防火膏而平安走出失事的飞机。我真不知道你以为自己是谁,但你不是魔法师。看看你,把自己弄得像……像什么我也不知道了!”
福勒插了进来,挡在他们之间。“够了,你们。”他严肃地说。
但马斯基林毫不理会,又向前踏上一步,对格雷厄姆咆哮:“你听好,格雷厄姆,我——”
“闭嘴!”福勒朝他吼道,“我说够了!”
马斯基林猛然转身,气呼呼地大步离开。希尔和格雷厄姆对望一眼,叹口气,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