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基林明白他的意思。他相信的确有这么一个女人存在,而且可能真如这位艺术家印象中那般迷人,但他也知道汤森德不可能真心投入。他之所以吹嘘艳遇只是为了维护自尊,就像用来让鸡蛋不碎裂的悬吊装置一样。不过,马斯基林倒不认为这么做有何不对。
然而,已经存在的问题却不容忽视。现在汤森德已愿意也很需要谈这件事。于是马斯基林改变话题,询问他最近是否和妻子联络过。
汤森德嫌恶地呸了一声。“她?才没有,我才不想和她联络,一切都交给律师去办。现在回想起来,我是指整件事,真无法相信我以前怎么傻到那种地步。就算这件事不曾发生,除了我们的孩子——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让那孩子因此受到伤害——但除了孩子,我们根本没有别的理由在一起了。老实说,勉强在一起也不会有好下场,我们还有别的问题。我们结婚时都太年轻了,而现在的我已改变非常多,我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而且……”
马斯基林默默听着,只在适当的时候点点头,或在必要时讲一两个同意的字眼。他已奉献一生去制造幻象,没理由毁掉他人的幻想。
呈十字状捆绑的胶带已弄好,松软地把鸡蛋托住,让它仿佛睡在一张吊床上。这次,箱子又从高处落地,而鸡蛋安然无恙。“接下来,”马斯基林说,“只要把鸡蛋换成数千发弹药,我们就大功告成了。”
他们刚把办公室整理好,诺斯便夹着一份报纸走进来。“我们的英雄原来在这里。”他神秘地说。
马斯基林看向汤森德,两人莫名其妙地对望一眼,然后一起转向诺斯。
“说你呢,”教授伸手指着马斯基林,“原来你还没看到这个。”他举起夹在腋下的报纸。“看来你已经受到他们注意了。”
马斯基林被诺斯搞得一头雾水,但还是接过报纸。这是一份用法文印刷的德国报纸《柏林画报》。
“第三版。”
马斯基林翻到那个版面。报上详尽报道了隆美尔在沙漠的战斗,还登出一张燃烧中的马蒂尔达坦克相片。他飞快浏览,赫然发现自己的名字居然和希特勒出现在同一行。“怎么回事?”
诺斯从胸前掏出一小张纸。“克拉克的一个手下把这张纸交给我,认为你一定会很感兴趣。”他一边说,一边把纸摊开。“这是英国军方对这篇文章的翻译,”他扶了扶眼镜,把纸张举至和眼睛同高,先清了清喉咙要大家注意,然后才朗声把文章读出来。“英军明白情势危急,便请来知名魔术师贾斯帕·马斯基林,企图恫吓非洲军团!”他抬起头,“你觉得如何?”
“这段和希特勒有关的东西说什么?”汤森德指着下一篇报道问。
“别急,我马上就会念到。你瞧,上面说希特勒赞扬隆美尔的英勇反击。‘事实上,希特勒告诉坦克军团将领隆美尔,德国军队不需要马斯基林就可以让英军消失。’”诺斯又抬起头,偷看马斯基林的表情,“看来,我们这位希特勒先生好像在背后偷偷讲了你一些闲话。”
汤森德开玩笑地行了个屈膝礼。“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我跟这么重要的人物一起工作。”
马斯基林不知道自己应该开心、尴尬、一笑置之还是恼怒。“算了,”他终于开口说,“我想我应该被更好的人羞辱才对。”
希特勒这句评语很快传遍了开罗的英国军官社交圈,这全归功于爱胡乱吹嘘的希尔。接下来的几天,大家的话题全围绕着马斯基林。多数人都认为这是一种幽默,心平气和地看待,但还是有少数人忌妒马斯基林受到注意,说了一些难听的话挖苦他。马斯基林只把整件事看成一个大玩笑,不带恨意地接受嘲笑。
但巴卡司和克拉克一点也不认为这篇报道好笑。“很明显,他们已经知道你不再是舞台上的魔术师了,”巴卡司咕哝道,“从现在开始他们会盯着你,会让你的工作更加困难。”
克拉克更加沮丧。“我担心的是恐怕你会变成敌人的主要目标。为了讨好希特勒,那些‘兄弟会’之类的狂人可能会对你不利。我建议你最近先别公开露面,暂避一下风头。”
“我们都是敌人的目标,不是吗?”马斯基林回答,“这就是军人的工作。”更何况,他已经忙得没时间担心那帮人会干出什么卑鄙勾当了。现在的魔术山谷忙乱得有如和平时期的埃及剧院,只不过这里没有演员、舞台经理、业务员,没有男女助手、技术工人和记账员,山谷里的营地只有伪装部队成员、木匠、画家、电工、纺织工、机械技师、维修技工、草稿绘图员、装配生产线的工人,所有人同心协力。为了尽可能协调这些人,马斯基林过得忙碌而充实。他越是忙碌,就越不会感觉孤单或想起苦难中的马耳他岛人民。他有旧的计划需要完成,有新的计划需要着手,还有未来的计划等待构思。此外,他还得在晚上拨出时间复习魔术指法,也必须应克拉克的要求为一些新来的士兵举行逃生技巧演讲。只有深夜才是他真正得以放松的时刻,而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下,把心中的思绪化成写给玛丽的文字。
他心中最挂念的,仍是空军想要的不靠降落伞便能安全让补给品从高空落地的容器。在与汤森德共同设计出原型后,他们选在一九四二年三月一日在沙漠中进行第一次实地测验。
地面上的马斯基林用手遮光,看着一架威灵顿运输机在上方盘旋,然后从五百英尺的高空投下他们设计的容器。这是一个大木箱,长约五英尺,高约四英尺,外表裹上厚厚一层棉花废料。他们在箱内放了十个石膏匣子,里面装了口径为点三八、点四五、点三○三英寸的子弹和几种反坦克炮弹,共五百发。弹药匣以帆布悬吊在箱内,四周又铺了许多棉花以减震。
箱子落下了,前一百英尺保持笔直,而后开始微微翻转,砰的一声重重摔在沙地上,接着不到几秒便爆炸了。
众人鸦雀无声。直到硝烟碎屑落定,罗布森才打破沉默:“看来,我们做得还不够好。”
“的确还得再修改一下。”马斯基林承认。他转身离开现场,不想再看沙漠中新出现的那个大弹坑。
和往常一样,希尔又跳出来打圆场。“别沮丧,”他突发奇想,“至少我们可以用这种新玩意儿来制造散兵坑。”
所幸其他一些计划进行得都还算顺利。海军传来报告:“胡迪尼”号正在地中海服役,轴心国并未增加向的黎波里运送补给的次数,而且意大利还派遣两艘以上的战舰护航,明显露出不想与英国“战舰”正面接触的意图。假战舰目前的情况还算良好,但派遣在船上的两名船员遇到了点麻烦,因为船上有些配件松脱了,而他们搞不懂这些东西该如何归位。于是,格雷厄姆和福勒再次出动,前往地中海协助海军修复“胡迪尼”号。
至于前线观测站的设计,在罗布森的协助下,汤森德画出了几张相当不错的草图,其中最优秀的便是假沙丘和铁树干。假沙丘是一个漆成沙土颜色的空壳,内部足以容纳一人,设计原理完全符合舞台魔术特质——最明显的事情往往最容易被人忽略。只要把这个装置放在沙漠空旷处,上面铺上沙子,旁人就很难辨认。铁树干是在草木繁盛的绿洲使用的。绿洲是沙漠特有的地标,也是重要的军事集结地。铁树干的设计源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用过的伪装概念,不同的是它拥有防弹铁皮,内部则配备了望远镜和一台无线电发报器。
根据设计图,他们在工房里只花了几小时便制作出铁树干的原型,再经过一番修饰,便足以让藏在里头的人祈祷千万不要有人过来摘树枝去当柴烧。唯一的缺点便是树身上的观测洞孔仍清晰可辨。试过几次后,他们发现在洞口贴上一张漆成与树干同色的纱网,就能让洞口几乎隐形。身为动物伪装专家的诺斯特别提醒工作人员要把洞口切割成不规则状,因为自然界中很少出现完美的几何图形。
连续几次测试后,魔术山谷便开始大量生产假沙丘和铁树干。三月底,沙漠远征军和“沙漠之鼠”队员都开始在沙漠中使用这些伪装观测装置。
第一批假沙丘开始服役后,马斯基林便建议那位运输部队的少校也可以使用大型人工沙丘隐藏贮放在空地上的大批弹药燃油。于是,接下来的数月,在各个战略地点和要道上便突然出现了许多贮放物资的沙丘。这些沙丘为北非的英军保持了生命力,直到战争结束都未被敌人发现。
整个一九四二年春天,轴心国在欧洲和亚洲的军事行动在同盟国的顽强抵抗下进展得十分迟缓。在大西洋,德国的U型潜舰仍对商船和军舰造成极大威胁;在太平洋,日军在成功偷袭珍珠港后,开始一一占据孤悬海中的一些岛屿。麦克阿瑟将军被迫搭潜艇离开菲律宾。他一抵达大洋洲,便发誓一定要重回那些岛屿。这句话立即在开罗传颂开来,连续好几个星期,所有人离开某地的道别话一定是:“我一定会再回来。”
同盟国军队是在和时间作战。他们知道,只要强大的美国工业机器全力开动进行生产,他们需要的援军和物资便会源源不绝抵达。
在北非,德国人一面打击英国在地中海的补给线,一面增援隆美尔的非洲坦克军团。在英德对峙的格查拉战线上,虽然英军会偶尔突击敌人的阵地,但在“沙漠之鼠”坚持的“打了就跑”战术下,僵持的状况就这么一直持续着。奥金莱克倒是很满意这种把隆美尔牵制住的状态,他利用这段时机积极整备军队,准备初夏再发动大规模攻击。
在魔术山谷,好几份工作在同时进行。德国空军对马耳他岛的滥炸深深刺激了马斯基林,使他投入大量时间研究摔不破的补给物资容器。第一个原型失败后,他悟出必须让箱子下落的速度变慢些,但在不能安装任何降落伞的条件下又似乎极难达成。咨询过一些工程师后,他在箱外加上了长长的帆布条作为拖曳物,以此减缓下坠的速度。
于是,这一小群人又重回沙漠进行第二次实测。和上次一样,威灵顿运输机又飞上五百英尺高空,扔下一个装有弹药的板条箱。大箱子初坠时显得有点摇晃,但在那些帆布条展开后,箱子就保持平稳了。长长的帆布条在空气中剧烈颤动,从地面看去,箱子就像一只从空中落下的八爪章鱼。
箱子轰然落进沙地,激起一阵沙土烟尘。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但箱子毫无动静,这让马斯基林暂时松了一口气。“目前还算顺利。”他一边说,一边爬上吉普车。
落地的板条箱出现了裂痕,但箱体仍保持完整。格雷厄姆小心翼翼把箱子打开,发现大部分弹药都陷进原本用来保护它们的石膏匣子,几乎每发炮弹都得清理过后才能使用。很明显,在战场上根本没时间这么做。“至少我们已解决了一半问题,”回到山谷后,格雷厄姆很理智地说,“我们已经让它们平安落地了,现在只需想个办法包装它们。”
解决方法相当简单。马斯基林决定用不具黏性的混凝纸浆取代石膏,用来制造炮弹的置放匣。于是,魔术帮花了整个下午坐进活动室,像一群聚在一起打毛线的女人一样,边聊天边把一些没用的文件表格撕成碎片,丢进一缸臭气冲天、用水和过期面粉调成的糨糊。他们趁纸浆未干便把炮弹压入塑形,此种方法能提供充分的保护,而在纸浆干掉变硬后,也很容易剥开清除。
第三次测试总算完全成功了。再经过泰德元帅幕僚的反复测试,空军便要求魔术山谷大量生产这种摔不坏的箱子。格雷厄姆把一间生产“遮阳罩”的工房改成箱子装配厂,但马上面临一个难题,他想不出该以什么方法撕碎制造炮弹保护匣所需的纸张原料。人工切割行不通,那会耗费大量时间。于是,在想出几种替代方案并一一评估后,他决定去偷一辆摩托车。
在开罗,没人不知道盗窃风极为盛行。无论任何东西,只要主人稍不留意,就有被偷的危险。即使是一些毫无价值、只对拥有者有意义的东西也同样可能在瞬间失踪。无所不在的窃贼会从警卫看守的门厅拔走电灯,从鞋柜里拿走旧鞋,从办公桌上摸走咬烂的铅笔。在市场街的黑市,就连汽车的轮轴盖也成为热门商品。因此,当哪位轻骑兵队的下士发现已上锁的摩托车在灰柱廊的大门前不翼而飞时,想必也不致太过惊讶。
动手偷车的是希尔,罗布森也参与其中,假扮成一位《星条报》的美国记者采访大门警卫,询问他的中东生活经历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格雷厄姆把偷来的哈雷摩托车倒放在砖块砌成的基座上,用一条连接至废料切割机组上的橡皮带换下后轮,如此便造出一台极有效率的切割机。他们以过期的地图为原料,让这台拼凑的机器以每小时十五磅的速度切割出碎纸。
希尔建议用不同颜色的帆布条来区分板条箱内的物资,例如:红色代表弹药,绿色代表工具,白色代表粮食补给品。
为庆祝这项任务大功告成,马斯基林和诺斯到城里吃了一顿昂贵的午餐,买了一袋进口烟草,整个下午让心思空下来,随兴弹奏四弦琴。对他而言,这个自由自在的午后时光极其珍贵。
但从他指间流出的是悲伤的音符。翌日一早,在清理好绘图桌上和板条箱有关的图稿文件后,他就要进行下一个计划。坎宁安上将希望他设计一种能在海上改变外观的快艇。在这之后是……然后是……接着是……他知道后面总会有工作等着他,他手上至少还有十几项任务。然而现在的他充满了不确定感。就算这些工作全部完成,他也不知道能发挥多大影响,造成何种差别。
过去在舞台表演的岁月,他已习惯那常随成功而来的忧思,但他也曾以为收起魔杖时,那些忧愁便会随之而去。然而令他沮丧的,是此刻他才明了忧伤并未真正化解。和过去一样,那熟悉的症状又来了。他感觉胃部紧缩,肩膀如压着千斤重担般沉重,双眼疲惫,整个人已筋疲力尽。摒除这些生理上的毛病不提,单是这种忧伤的感觉就足够恼人。他应该没有理由遭到忧伤的攻击才对,他不是已做了想做的事吗?他的努力已有结果,换来了名声。他的魔术帮已建构完善,成为第八集团军中最忙碌的一个小机构。可就是有某个东西让他感到焦虑。
“也许你只是因为寂寞,”在享用那顿昂贵的午餐时,诺斯说,“你已经离家一段时间了,所以……”
他当然会觉得寂寞,战场上人人皆有此感受,他深知此点。但这种寂寞伤痛他承担已久,早已视之为一位熟悉的仇敌。一定还有别的东西。“不对,”他沉思后说,“并不是这样……”
教授继续猜想,认为他可能因为一直没有投入真正的战斗而对目前的状态产生厌烦。
已经忙得没时间觉得厌烦了,马斯基林回答。更何况,每次各单位的要求都是独一无二的挑战。他们的工作非常重要,非得完成不可。“他们全得依赖我们。”他抗辩道。然而他越是抗辩,便越觉得诺斯是对的。这些工作已经不再让他兴奋了。但为什么呢?他拼命思索。
当天晚上答案就出现了。那时他坐在观众席,观赏全国娱乐服务组织的一场巡回综艺表演。尽管每位演出者都十分优秀,也使出了浑身解数,整场表演却平平淡淡毫无高潮可言。马斯基林忍住不在众人面前打哈欠,心想这场演出算是失败了,因为从开幕到终场皆以相同的节奏进行,让观众产生不了期待感。
多年舞台岁月累积的经验使他明白“期待感”是表演成功的秘密,是吸引观众走入剧院的妙药,也是维系观众兴趣的关键。他从小就把祖父的告诫放在心里:没有哪个人为了观看驯兽师的生活而走进马戏团。
诺斯说得没错,他确实觉得无聊了。无聊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只是将既成的事加以变化而已。他曾临危受命用假士兵迷惑德国军队,用“胡迪尼”号拖延意大利人的补给速度;他制造了假坦克、假飞机和假卡车,发明了摔不坏的箱子;他成功“搬动”了港口,还设计出许多极佳的间谍工具……这些成果都已被实际运用。然而若把这些各不相同的东西加在一起,仍只是一大群各不相同的东西而已。他的这场表演并没有一个贯串首尾的主题。没错,他设计出来的幻象个个都相当优秀,但不论哪位魔术师都知道:一场伟大的表演必须架构在最后的高潮之上。他忽然想到,自己在军中的这场表演还没有出现这样的辉煌收场。
这个收尾必须是盛大的、特别的,场面和内容都必须胜过他之前在战争舞台上的种种表演。想到这里,马斯基林兴奋得差点站起来冲出剧院。要不是为了保持礼貌,不想让台上那位正在卖力表演的年轻歌手难堪,他早就奔回设计桌前开始工作了。
此外,他也不忍心叫醒在座位上呼呼大睡的法兰克·诺斯。
马斯基林和诺斯去看表演的同一晚,希尔和刘易斯在开罗的皇家纹章旅店以摩尔的姓氏登记了一个房间,然后默默搭电梯到三楼,彼此都不敢望对方一眼。房间小而整洁,从窗户可俯瞰阿巴西亚公园,房内除了一张铺有鲜艳花朵图案床单的黄铜框架床,还有两张高背木椅和仿维多利亚式的衣柜。床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两条毛巾,灰棕色的墙壁上则挂着一张裱在框里的穆罕默德阿里清真寺相片。卫生间就在房门附近。
此时距报时者最后一次召唤祷告刚过不到一个小时,今晚的天气还算宜人,刘易斯却簌簌发起抖来。她走到窗前,掩上百叶窗。
希尔付小费给替他们把空行李箱搬上来的服务生,然后锁上房门。“好了,”他转身面向她,“我们总算来了。”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是啊。”她轻声回答。
希尔向她走去,握住她的手,轻柔地吻起她的颈背。
她挣脱开,站到镜子前。“看看我,”她惊呼,同时慌乱地拨着头发,“我简直邋遢透了!”
“不,你美极了!”
“才怪!”她坚持说,“我的头发一团糟,妆也花了,而且我……我……”她的话戛然而止,双手也垂了下来,低头看着地板,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想……你曾跟很多姑娘好过吧?”
“有过几个。”他承认。
她回过头,睁大一双纯洁无邪的眼睛看着他。“你知道吗?我现在很紧张。”
“那很正常。”他边说边试着再度接近她。
“先不要,”她举起手阻止他,“再给我一点时间,拜托你。”她离开镜前走向床边,却又突然警觉地转身,坐上一把高背木椅,盘起双腿,把手放在膝上,根本不敢看他。
“如果你不想要……”他试探道。
“我没这么说,”她忙说,“我不是来了这里吗?这就是你想要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黑皮鞋,发现过去竟然从未注意到自己有双又大又丑的脚。
希尔辩解说他从来没有强迫她做任何事,完全尊重她的意愿。而且,他记得当初主动提议到旅馆开房的人是她。
刘易斯并没有注意听他说。此刻她的思绪正飞快地流动,快得像一条春天的河流。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谁?她为什么同意跟他来到这里?哦,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他站在床的另一侧,不敢太靠近她。突然,他觉得自己的双手像是多出来的,一时不知该怎么安顿它们才好,便背在身后,让它们离开视野。“听我说,卡西。”他开口说。
她闭上眼睛。说些中听的话吧,她在心中暗暗祈祷,拜托说一些中听的话。
“我希望你知道,我真的觉得你是个很特别、很特别的姑娘。我是说,对我而言……我不希望……不希望你做出任何以后会后悔的事……”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希尔,你听好,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所以请你别用对待小孩的方式对待我。我很清楚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慌忙道歉,“对不起,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对我来说真的很特别,你是我认识的姑娘中最特别的一个,过去我从未遇过像你这样的姑娘。只是,我不知道等这场该死的战争结束后我们会怎样。我这个人,我的一生,都不知道会有什么改变,所以如果你想要结婚……”
“结婚!谁说过结婚这两个字了!”她的火气上来了,愤怒地紧紧握住椅子两边的扶手,“我从来没提过结婚这个字眼,从来没有!”
希尔一时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哎,是我多想了。你也知道,像你这样的乖女孩,还有这个……”他指向床铺,“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不免会往那边想。”
结婚?这真把她搞糊涂了。“要我嫁给你?”她轻蔑地说,接着勉强笑出声来。“就算把全世界的财富都给我,我也不会嫁给你。”说完,她松开扶手站了起来。“事实上,”她边说边拉裙子,“我根本不知道和你来这里干什么。这是一场误会,一场错得离谱的误会。”她拿起皮包和外衣,绕过床前,很小心地不碰触床面,然后直接走向房门。“真的很抱歉,”她强硬地说,“但这……这件事是不对的。我也搞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说完,她房门也不关,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跟在后面离开房间。在把房门关上时,他又看了一眼那张完全没动的花朵图案床单,忍不住傻笑起来。真有个性,真是个有个性的女孩啊。他欣慰地想,接着才关上房门。
他们又默默搭电梯下楼,还是一样谁也不敢看对方一眼。希尔把房间钥匙放在柜台上。“我想,就这样了。”他对柜台职员说,眨了眨眼睛。
柜台职员也回以相同的动作。“希望你们住得愉快,摩尔先生和夫人。”他以蹩脚的英文回答,但话还没讲完,面前的两个人早已走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