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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还是会的,尤其是停在码头时。”诺斯解释,当潜艇下锚停泊时,会在艇身四周和艇尾后方形成两圈小小的白色水纹痕迹,但“希望”号没有。不过经过一天实验,教授倒是很快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在假潜艇的艇首挂上四个装满石灰、容量达四十四加仑的圆桶,然后在桶身钻开一个拇指甲大小的洞口。如此一来,桶中渗出的石灰就能随着潮水飘浮,模拟出白色水纹的效果。

“希望”号通过坎宁安上将检验后,魔术山谷工房便开始批量生产舰队需要的假潜艇。黎巴嫩贝鲁特的海军基地率先采用这种全长七十八米的假潜舰。不久,在后来的大战期间,各港口也都广泛采用马斯基林的假潜艇,以作为真潜艇出航后的替代品或部署在根本没有同盟国潜艇派驻的地方,以达到吓阻的目的。没有记录显示敌军是否识破这种战术,而这些假潜艇也一直反复遭受攻击。第一艘假潜艇“希望”号在下水典礼后的七个月,就被敌人的炮火炸成了碎片。

然而早在马斯基林的潜艇通过检验前,隆美尔就已准备好下一步的攻击行动。为误导英军,他放火烧掉梅尔沙布雷加城中数十栋建筑,又大量凿沉港口的补给船舰。迟钝的同盟国情报部门接到非洲坦克军团正在摧毁己方要塞和物资的情报,竟判断这是德军打算全面从利比亚撤退的前兆。

这样的判断正是隆美尔希望的。那些为英国间谍而烧掉的“要塞”,其实都是城中的废弃房舍,那些补给船舰其实只是一些废船。非洲坦克军团非但没有撤退,反而向前展开了攻击。德军趁着夜色推进,白天则躲在伪装网下。到了一月二十一日星期三,隆美尔终于正式发起反击。

德军的行动让第八集团军大吃一惊。才一天时间,阿吉达比亚和贝达弗姆这两座城市就被攻陷,而班加西也在二十九日陷落,让英军顿失城中的一千三百辆卡车和数万吨汽油。只一星期,英军便被击退回西沙漠,面临补给物资短缺的窘境。隆美尔的智慧再一次胜过了对手。

奥金莱克本想撤免里奇,后来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二月六日,隆美尔已推进至补给线能安全延伸的最远距离。这次他吸取了沙漠战争的教训,决定步步为营,在部队获得充分补给前绝不贸然前进。第八集团军仗着“十字军行动”的战果,在格查拉筑起一条长达六十英里、布满地雷与要塞的防线与德军对峙。要塞的面积约有两平方英里,里面贮有补给物资,即使被包围也足以支撑一星期左右。防线上共有六座这样的要塞,其间约有五百辆英国坦克严阵以待,准备打击任何企图穿越雷区的行动,或随时赶往支持受围的要塞。在这些坦克形成的“抵抗岛”之外,也都布满了地雷、铁丝网、狭长壕沟和机枪碉堡。奥金莱克想以这条坚不可摧的防线阻挡隆美尔,而隆美尔只要突破这条防线,整个尼罗河盆地和中东油田便会任他宰割。

英军既然已躲在这条防线后,隆美尔将军也乐得利用这段时间让部队好好休养一番。他并不急着突击,打算夏天再到尼罗河去避暑。

此时,马斯基林和诺斯正在前往马耳他的路上。英国中东空军司令阿瑟·泰德元帅在获悉魔术帮已替陆军和海军造出不可思议的神奇之物后,便也请求他们帮帮空军。他希望魔术帮能把一座岛隐藏起来。

沙漠战争开打后,马耳他岛上的三个空军基地和一座海军天然深水港就一直是无数飞机、战舰和潜艇的停靠补给地。海空两军由此出发,已成功摧毁不少隆美尔的运补船队。例如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德军开往利比亚的船只几乎有四分之三都被从马耳他基地出击的飞机和舰船击沉。德军高层深知,他们在北非的军队若想生存,就必须除掉海上的障碍,而马耳他岛便成为德军一心想铲除的首要目标。

一九四一年底,轴心国舰队在公海上猎捕英国战舰的同时,德国和意大利空军也开始针对马耳他岛进行史上最大规模的轰炸。一周内,数万吨炸弹如雨般落在这小小的岛上,马耳他首都瓦莱塔一天内甚至连续遭到八次轰炸。连番空袭下,岛上的空军基地和港口变成了弹坑累累的废墟,马耳他人被迫住进洞穴和防空洞。伤亡人数不断增加,食物和弹药也极度匮乏,而所有企图为这座小岛提供补给的努力均告失败。尽管马耳他岛驻军英勇抵抗,但敌人的轰炸机仍潮水般涌来,日日不息,周周不止。

虽然缺乏装备和人手,岛上的皇家空军战斗机中队仍努力维持运作,泰德希望马斯基林和魔术帮能想点办法减轻他们的压力。他提议让岛上出现一些新战斗机,如此或许能让敌人把弹药浪费在这些毫无价值的目标上,或许还能对他们日间的轰炸产生威吓效果。“我知道这样还不够,”他承认,“但我们已无计可施。不管你怎么做,我们都会非常感激。”

于是,一架英国空军的威灵顿型运输机把马斯基林和诺斯送到了马耳他。

飞机轻轻着陆后,飞行员熟练地避开泥土跑道上的弹坑,飞机颠簸着滑行。机场上到处都是三人一组的铲土人员,正忙着用石头和泥土填平炸得极深的坑洞。运输机滑行到一株被炸断的大树残干旁停下,一群地勤人员立刻上前拉开伪装网,不等螺旋桨停转便将飞机整个罩住。两辆卡车和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停在飞机旁,士兵们迅速卸下机舱中的珍贵物资。马斯基林和诺斯快步奔过空地,坐上吉普车。“没时间浪费了,”吉普车驾驶员、一名开朗的爱尔兰下士愉快地说,“我们得快点离开,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要来拜访。”

他们驱车经过瓦莱塔市区。对已在埃及的几个干净整齐的小城市生活过数月的马斯基林和诺斯来说,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敌人强大的空中力量在这座城市展露无遗,把整个市区变成了布满砖块、碎玻璃和石堆的废墟。成排的建筑物倾倒,宛如鸡蛋被大锤敲烂。市民聚居地全变成了一堆堆瓦砾,如同马斯基林赶赴战场前的伦敦。

北非的西沙漠是个相当适合战争的地方,那里没有建筑物会被破坏,也没有平民会受伤。一望无际的矮树丛和沙地上只有交战双方的武器装备。尽管士兵会阵亡,武器会被摧毁,但那是他们的宿命。然而在马耳他,受到最大伤害的却是无辜的平民。

城市上空永远灰蒙蒙的,处处都有微弱的烟雾自烧焦的房舍中窜出,空气中弥漫着余烬的气味。

孩童在满是碎石的街上嬉戏,成人则在瓦砾堆中捡寻自家或商店残余的物品,偶尔会拖出几件鲜艳的衣服或未受损的家具。爱尔兰驾驶员客串起导游,指点他们看已变成一座大采石场的皇家歌剧院、奇迹般毫发未伤的腓尼基神庙遗迹,以及各式各样在柔软的石灰石地质中挖出来的坑道和防空洞。

岛上的英国空军也已完全地下化,把指挥部设置在极深的地底。他们热情欢迎马斯基林和诺斯,准备了热茶和煎饼。简单介绍情况后,指挥部替他们安排了一趟全岛之旅,并指派飞行员罗伯特·西蒙全程陪伴。

西蒙年轻而大胆,是皇家空军大力扩编的战斗飞行员之一。若在和平时期,他可能只是个大学刚毕业或才开始做生意的年轻人,而不是一位飞在高空中的机枪射手。“大场面我是错过了,”当他们搭车经过一条饱受炸弹蹂躏的街道时,西蒙若无其事地说,指的是英伦空战,“但我来这里后也已击落四架敌机,还有一架斯图卡疑似击落,我们都看到它打转了,但那是晚上,没办法。”

马斯基林仔细观察这个喋喋不休的年轻人。他身材瘦小,标准的飞行员体格,晒成棕褐色的脸上仍有青春期的皮肤问题,嘴边如桃子绒毛般的汗毛也刚要开始转成胡须,言行举止相当开朗。

西蒙滔滔不绝地说着,话题毫无限制地跳跃着。“在荷兰,”他突然讲起一个老笑话,“荷兰人在路上遇到纳粹时,会高喊:‘伦勃朗万岁!伦勃朗万岁!’德国佬好奇地问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回答:‘我们也有伟大的画家!’”

马斯基林看见附近的机场上停有几架飞机,每架都盖着帆布和伪装网,或藏在以油漆画成农场房舍外观的木板下。

“必须让一些飞机在外面待命,”年轻的飞行员主动说,“这样当德国佬来时,我们才能快速起飞。”

其他战斗机全小心地藏匿了起来。为保存战力,这些飞机被藏在谷仓或山洞中,藏在成堆的马铃薯、洋葱、番茄或假造的瓦砾中。有些甚至藏在草地上,用杂草盖住。“这样做是很脏,但极有效果。”西蒙解释。

“我们的飞机有多少?”诺斯问。

“可服役的战机约在七十到一百架之间,主要是飓风式,也有一些喷火式和一批海军的剑鱼。这个月应该还有一批喷火式会抵达,不过这种承诺我们早听腻了。”

“那德国人呢?”马斯基林接着问。

西蒙笑了起来。“他们可有一大群啊。容克、亨克尔,斯图卡的数量比斯大林的人还多。梅塞施米特-109和梅塞施米特-110,甚至可能还有一些我们尚未搞清楚的先进轰炸机。”

他们在岛上四处参观时,空袭警报突然响起,敌人的战斗机和轰炸机又来轰炸岛上的“大港湾”。尽管他们离大港湾还有几英里远,相当安全,但马斯基林和诺斯都能从隆隆的轰炸机引擎声中分辨出一阵刺耳骇人的尖啸声。“那是斯图卡俯冲式轰炸机,”西蒙在噪音中高吼,“他们在引擎上装了汽笛,制造出尖啸声好吓唬地上的人。”

诺斯看着这批轰炸机飞过前方的山棱线。“的确很有效果。”他回吼道。

空袭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后不到一个小时,警报再度响起,另一批轰炸机又从空中现身,这次的目标是斯利马市。马斯基林和诺斯都惊骇不已地看着机群保持编队从他们上方掠过,西蒙却瞄都不瞄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诺斯忍不住问他为何能如此冷淡,而西蒙只淡淡地说:“这种事习惯就好了,他们几乎就像住在这里似的。”

完成全岛之旅后,马斯基林和诺斯回到地底的宿舍,开始构思伪装计划。一开始态势十分明显,他们在这里能运用的策略并不多。马耳他岛不像亚历山大港或苏伊士运河,它是位于大洋中央的一个九十平方英里的目标,完全无法搬迁、藏匿或隐形。在此根本没有魔术可以发挥的空间,而马斯基林也没有凭空创造奇迹的能力。

于是他们只好根据伪装技术,设计一个可分成两部分的实用型计划。这个计划既无法防止德军空袭,也无法保护马耳他岛免于炸弹洗礼,但可以有效降低伤害,也算是符合此次任务的目的。

当他们坐在地下宿舍讨论眼前的处境时,尽管都只穿内衣和卡其短裤,汗水仍汩汩从脸上流至胸口。马斯基林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是他第一次觉得离魔术的世界如此遥远,他们提出的计划完全是标准的伪装作业。

次日一早,他们和一群空军参谋及平民防卫干部在空军地下指挥所开会。就像一家穷酸公司的董事,众人围坐的会议桌竟然只是由一块放在三个木架上的大胶合板构成。

“我们无法让轰炸机不来这里,”马斯基林开门见山,“因此仅能让敌人把弹药浪费在较无价值的目标上。诺斯中尉和我会协助各位,指导大家制造诱敌目标,同时也会帮助你们保护机场跑道。我知道这样还不够,但是——”

一位空军少校笑着打断了他:“只要你有点子,我们就照办。”

马斯基林和诺斯提出的伪装计划可分成夜间和白天两个部分:夜间用的是欺敌,白天用的是诱饵。

欺敌计划是基于迈尔尤特湾的成功经验,在夜间利用灯光布置出假机场跑道,将敌人的轰炸机引离真正的机场。“到时我们还可以添加一个有趣的小花招,”在概述基本程序后,诺斯补充道,“我们可以把飞机的灯光架在吉普车上,在假跑道上奔驰,模拟出飞机降落的样子。已有证据显示这样相当有效,不过,我自己可不想去开那辆吉普车!”

一名防空负责人表示反对:“我们离西西里岛只有六十英里。我们一打喷嚏,他们马上就会感冒。用不了一个小时,他们就会知道假机场的事。”

“那么我们就把情报反过来用,”马斯基林回答,“一旦确定他们发觉我们使用假机场,就把真机场的灯光打开,如此必然会让他们马上往假机场飞去。”

“必须提醒各位,”诺斯强调,“我们并不是魔术师,我们只是……”这句话让指挥部所有人立即笑出声来,诺斯的脸霎时红了起来,“至少,我不是魔术师。”他马上更正。笑声渐退后,他才继续说:“重点是你们必须让德国佬感到迷惑,让他们看到他们想要看到的东西。其实这就像一场赌博。”

欺敌战术若想完全发挥功效,就必须把机场布置成受损的样子以蒙骗白天来侦察的德军。这个工作虽然繁重,但并不困难,因为马耳他岛上最不缺乏的就是石头。马斯基林对在场所有人说,在英国,伪装专家杜纳上校为了保护机场,曾搬来数吨石头散布在敌人以为已经摧毁的跑道上,又故意摆出几架飞机残骸,以供德军侦察。此外,他还用石膏制造“弹坑”(诺斯说这是“全世界第一个可移动的坑洞”)。他手下的艺术家也在画布上绘出假弹坑,钉在完整无缺的柏油地面上。“这种弹坑有两种,一种在阳光灿烂的白天使用,另一种则适合灰蒙蒙的天气。”

马斯基林提醒大家,白天必须注意移动道具和布景的位置,这样那些画上去的阴影才能符合阳光的改变,呈现出正确的形态。

会议进行时,敌军的轰炸机群又来攻击岛上的码头,但由于主持会议的是马斯基林和诺斯,因此两人只能强作镇定,不理会外头的轰炸。唯有一次,一颗炸弹在附近爆炸,震得指挥所的油灯晃动,他们才偷偷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

诺斯教授巧妙地掩饰紧张,继续和众人讨论各式各样能在白天应用的飞机模型。诺斯说,最容易的便是使用帆布,只要让它投射出正确的轮廓与阴影,就能轻易骗过高空观测员的眼睛。接着,他讲到彼得·普劳德在图卜鲁格的成功经验。普劳德知道自己的火炮不足,但设有伪装网的火炮阵地倒是不少,便在空阵地的伪装网下搭起帆布,布置成有大炮的样子。这种做法成功蒙骗了德军的炮兵和空中观测员,他们一见到伪装网下的阴影,便认定帆布蒙住的是真炮,因而浪费了大量弹药企图将其摧毁。“同样的办法没理由不能搬到这里使用。”诺斯下结论。

接下来换马斯基林主讲。“用帆布布置出来的假飞机并不容易骗过地面人员的侦察,”他扼要地说,“但你们还是要尽可能弄得像一点,细心的程度必须像用帆布罩住真正的飞机一样。要记住,我们必须让德国佬迷惑,让他们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一旦他们发觉帆布下盖的是模型,”诺斯插嘴说,“我们便利用他们的情报来愚弄他们,这时要把帆布盖在真正的飞机上。一定要让他们彻底糊涂才行。”

在先前的勘察中,马斯基林发现马耳他岛上的欺敌模型做得都太粗糙,必须再精致一些才可能让德国情报机关相信英国空军已获得增援。要想骗过敌人的照相机,那些模型光能投射出正确阴影还不够,它们的“翅膀”和“机身”都必须反射阳光。而在伪装网下,也必须能看见驾驶舱仪表才行。“这么说来,”一位空军少校听完魔术师颇为悲观的报告后,开玩笑说,“我们只要把一些真飞机拖去当模型用便成了。”

马斯基林回答,唯一可以替代的办法,是尽量利用已毁损的金属装备。“我们要把伪装网铺成盖住真飞机的样子,而任何能反射光线的金属或玻璃,都可以搬来放在网下,我们可以使用飞机、车辆,甚至电车零件……几乎什么都能用。”

整体计划拟定后,他们立即着手制造各项道具。接下来的几天中,两人忙着设计各式伪装物品,并协助或监督岛上驻军制造。马耳他岛上所有人都动员起来,步兵、厨师、飞行员和平民都投入了这项工作。于是,外貌逼真的石膏“坑洞”被建造出来,绘在帆布上、打算铺在跑道的假弹坑也以稳定的速度生产。尽管假飞机的帆布机翼仍须用竹竿撑起,但外观已修正得足以乱真。那些用来欺敌的金属零件看起来更像疯子胡乱拼成的艺术品而非一架飞机,但这已是在岛上有限条件下所能做到的最佳状况。

他们一连忙了好几天,虽然不时会被敌人的轰炸机打断,但马斯基林和诺斯已学会把袭击视为不速之客的干扰,而非毫无人性的野蛮行为。如此过了五天,各式伪装道具皆已到位,在马耳他岛上他们已无事可做。

准备将他们送回赫利奥波利斯机场的达科塔C-47型运输机满载补给物资在暮色中悄悄降落。一群士兵蜂拥而上,赶在两小时内卸下物资并给飞机加油。马斯基林时而看表,时而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空。这两个小时德军轰炸机并未出现,但奇怪的是这样反而让他更紧张。

马耳他岛上各防卫部队的主官几乎都到场欢送他们。“你们已经让我们的空军有能力战斗,”一位防空负责人开心地说,“接下来说不定你们还会想出别的点子,好让几千几万吨物资突破封锁线源源不断地送到我们这座岛上。”这句恰到好处的玩笑话让在场的人都忍俊不禁。

道过别后,运输机轰鸣着起飞。返回开罗的航程漫长,正好供马斯基林反省这几天的工作。能做的事他都做了,但这对马耳他岛来说,只是在广阔的沙漠里堆起一小堆沙子,改变不了三十万人挤在小小的岛上,缺乏足够的食物和医药,也没有足够防御能力的情况。马斯基林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拉高毯子直到盖住脖子。机舱里相当冷,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脑中却不断掠过杂乱的思绪。“我算哪门子魔术师?”他痛苦地想。在如大雨倾注的轰炸下,人们冒着被炸碎的风险生活,而他仅能教导他们制作假弹坑。他眼前浮现岛上孩子们深沉又悲伤的眼神,他们专注地凝视着他,心中明白根本没有什么魔术的力量,只有欺骗伎俩,只有无尽的愚弄。

马斯基林向来以自己富有同情心而自豪。在家乡时,他很注意定期把时间和金钱贡献给慈善机构。然而在飞离可怕的马耳他岛的此时,他不由得开始审视过去这些行为的动机。他承认,作出这些奉献完全基于别人的期待。这样做是正确的,而他向来以要做正确的事自勉。尽管如此,他却刻意与那些不幸、伤残或有所欠缺的人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即使在开罗,当那位富有的埃及商人在谢菲尔德饭店苦苦哀求他时,他在同情其处境之余,也不免感到相当的困窘与麻烦。

马耳他岛的经历让他感到震撼,也让他感到了卑微与渺小。过去从来没有哪件事像这样开启了他的心灵之眼。尽管运输机尚未降落在赫利奥波利斯机场,尽管他还无法领悟确切的原因,但他已明白,这次造访已彻底改变了自己。

开罗的生活让他觉得难受。这座城市太繁华了,处处可见的豪华饭店和雅致餐厅对在马耳他岛上奋力求生的人而言无一不是讽刺。接下来的日子,无论他在何地,从事何事,只要脑子一停下来,就不由得去想此刻马耳他岛上的那些人在做什么,而且想出的结果必然是正在遭受德军轰炸机的摧残。

马斯基林回到魔术山谷的次日,希尔匆匆奔进餐厅,挥舞手中两份黄色公文。“那些家伙一定是喝醉了,”他大喊,“他们居然把你和诺斯晋升成了上尉!”

马斯基林没什么反应,只从希尔手中接过公文,打开看了一遍。果然,军方已正式颁给他战场上的中尉军衔,并晋升为代理上尉。看完后,他小心地把晋升公文折起来,塞回信封,然后便起身走出餐厅。

“他怎么了?”希尔问诺斯。

诺斯教授看着马斯基林的背影。“心情不好吧,我猜,大概又想到人类对同类的残酷,想到了炸弹,想到了战争。”

希尔拉开椅子坐下,把马斯基林剩下的食物吃掉。“他一定会走出来的。”他信心满满地说。

此时马斯基林是多么想念玛丽啊!她能分享他最深层的情感,并想出方法卸下他心中的重担。虽然法兰克·诺斯是个很好的朋友,也是极佳的说话对象,但男性伙伴毕竟永远也比不上最亲密的爱人。马斯基林很清楚这两种关系之间存在着极大的鸿沟,而这鸿沟唯有用孤独填平。夜间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象她的倩影。他幻想着她来到此地,带着害羞的微笑走进他的房间,轻声问候他。他让房里充满了她的气息,唯有让她把思绪占满才能镇静下来。但外面的噪音总是破坏他的幻想,让他又回到现实的开罗,回到那种空虚的感觉中。

在他忙着制造假潜艇、亲赴马耳他岛的这段时日,各部门发来要求魔术帮协助的公文几乎堆满了整张办公桌。“十字军行动”已经落幕,各部队长官都摩拳擦掌准备下一次行动。一名陆军准将希望伪装小组能想出办法将沙漠中如白纸上的墨迹般明显的壕沟隐藏起来,一位运输部队的少校来函要求他们协助伪装储放在沙漠中的数万吨汽油,空军的泰德元帅希望他们想出不靠降落伞就能空投物资的方法,陆海空军卫生福利机构邀请他们为慈善机构举行一场义演,装甲部队则希望他们发明一种自动扫雷车。坎宁安上将对先前的假潜艇相当满意,如今又提出新的要求,希望他们替海军制造一艘七百二十英尺长的战列舰,以替代那些尚在船坞中修理的战舰。

绝大部分信函都被马斯基林转给最近在尼罗河三角洲成立的伪装部队。

从他在苏伊士下船抵达埃及的这一年来,伪装部门已成为军方的一个重要机构。这段日子里,英国高级军官看到了数万吨炸弹落在亚历山大港旁边的空地,看到了德国空军在空中盲目摸索找不到运河,看到了马斯基林的假军团出现在战场前线,也看到了他一到北非就替英军打通了东方的撤退路线。由于马斯基林的表现,加上在图卜鲁格的彼得·普劳德、托尼·艾尔顿和其他经过巴克利调教的学生的努力,伪装的观念已被军方认真看待。现在的问题是眼前的工作太多,而人手却太少。

马斯基林别无选择,只能把心力专注于最迫切的问题。他决定率领魔术帮成员替坎宁安上将建造海军的战列舰。

“战列舰?”当马斯基林对所有人宣布下一个任务后,希尔立即怀疑地嚷了起来。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格雷厄姆,笑道:“你听见了吗?现在他们要我们建战列舰了。”

“钉子”也报以微笑。“那又如何?”

希尔白眼一翻。“如果我是这里面唯一疯掉的人,那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根据英国情报部门的报告,马斯基林制造的那些假潜艇已让敌军的海上活动变得极其谨慎,特别是墨索里尼的地中海战舰。因此,坎宁安上将的幕僚希望把这个计划加以扩大,再添一艘全新的假战列舰。“有意见吗?”马斯基林问。他已把几张七百二十英尺长、三万四千吨重的皇家海军战列舰“纳尔逊”号的相片发下去供众人传阅。

“我有问题,”罗布森说,但仍头也不抬地专注于手中的相片,“他们只要一艘,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