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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将军笑了,但笑声中没有任何愉快之意。“我是要你去皇宫里举行一场魔术表演,把戏服、大箱子、任何能用的道具都搬去,场面要盛大,时间拖得越久越好。我会派几个手下担任你的助手,一旦他们进入皇宫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你和你的组员的安全不会有任何问题。”

马斯基林没有立即答复。他在帝国剧院表演时,法鲁克国王曾突然现身,且津津有味地看完整场表演。但是,要他到皇宫演出完全是另一回事。“他希望我们去他那里表演吗?你怎么知道?”

“凭他的自尊心。国王陛下一定乐意做东举行盛大表演,可以找个慈善义演名目举办。他喜欢出风头,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话说回来,你也知道,这件事你可以拒绝,我不能下令要你去做。只是,我记得你说过很想见识一下间谍工作实际进行的情况,这次就是你的最佳机会。”

马斯基林动心了。正如克拉克所说,他和组员都不会有任何危险,这场魔术表演只是作为掩护,让A部队的专业间谍得以潜入皇宫而已。更何况,他已花了这么长时间在幕后支持,不愿错过这次可以如此贴近实际间谍行动的机会。“没问题,不过我得花点时间准备。”

“我猜也得排练几次。”将军补充说,“我们会尽量安排,想办法凑出足够时间。现在告诉我,你需要几个助手?”

“不一定,得看节目内容。我想这次可以用一些较大的箱子表演逃脱术,这样就需要多一点人把道具搬进去安置在后台。”马斯基林快速估算了一下,“大概可以用到十二个吧,其中五六个必须是我自己的人。”

克拉克脸上露出喜色,像一位自豪的父亲。“太好了!我总有种感觉,你一定可以成为一流的间谍。我这就安排。”

法鲁克国王果然乐于让马斯基林到厄丁皇宫演出。演出敲定在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而且在演出结束后,还会有一场盛大的晚宴。

知道这次御前演出真正目的的只有法兰克·诺斯。至于其他魔术帮成员,马斯基林没对他们透露半点风声,只说是受到埃及皇室邀请。

皇宫要举办魔术表演的消息传出后,开罗的社交界一阵骚动,人人都想得到皇室的邀请。国王计划邀请的两百人中,包括必不可少的英埃两国军官和政府官员、法鲁克宫廷里的红人、皇宫外大大小小的教长和族长、用来给盛宴增艳的仕女名媛、皇室家族成员、各行各业的生意人以及一些最擅长出风头的社交名流。马斯基林本人也拿到了十张邀请函,并马上将其中六张交给克拉克。皇宫方面允许他组成一支二十一位表演者和工作人员的演出团队,发给每位成员一张绿色识别证以进出皇宫。不过,他们出入皇宫时都会遭到警卫彻底搜身,唯一得以豁免的只有马斯基林。

已有七十一年历史的厄丁皇宫犹如寓言故事中的欧洲皇家庄园,实际上可说是一片小型建筑群。它需要两百五十名以上的工作人员才能维系正常运作。除了奢华的皇家宫殿,还有数不清的客房、接待厅、仆人房间,以及各式工房、餐厅、现代化的厨房。此次御前魔术表演将在拜占庭厅举行,这是皇宫中最宽阔的厅室。

然而这间大厅的舞台对马斯基林来说实在太大了,必须挂起帘幕隔出中央的部分。法鲁克派了一位名叫本摩西的人当联络员,此人身材矮小、烟不离手,每当马斯基林提出改变表演厅陈设的要求时,他便会使劲擦汗,拼命解释说那不可能。不过,说归说,最后他还是会去征询上面的意见,而得到的答案又总是肯定的。于是,他们在舞台上挖暗门、增加帘幕的数量、给布景上颜色,又彻底调整台下的座位。名义上,本摩西是皇宫派来协助演出的幕僚,但他的真实身份却是埃及的间谍。“他非常差劲,”克拉克告诉马斯基林,“不过在埃及特勤部队中,他倒是挺有野心的,所以和他共事时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魔术帮的人知道本摩西的真实身份后,一有机会便不忘捉弄他一番。他身上那浓浓的埃及烟草味总是提早泄露他的行踪,因此魔术帮的人便故意在他走近时编出一些神秘兮兮的密语。“行动在今晚零四零零过了铁锤开始。”“钉子”对罗布森大声说。罗布森则回答:“那么骆驼什么时候起飞?”没人知道这些莫名其妙的对话是否也通过潜伏的发报台传给利比亚的德军。

这次魔术表演为克拉克的手下提供了极佳的掩护。长久以来,魔术师个个都尽心尽力保守自己的秘密,甚至有像“大拉法叶”那样为此而丢了性命的魔术师——他在戏院发生大火时仍不愿离开,只顾着赶去后台查看有没有人想趁乱盗取秘密。在这方面,马斯基林也是高手。他在排练的第一天便宣布,不准闲杂人等接近舞台,除非获得他的允许。接着他从内把表演厅大门锁上,好让A部队的人得以在不被发现脱队的情况下,仔细把皇宫上下搜索一番。

表演开始前的那个星期,马斯基林几乎天天待在皇宫,即使没有排定预演的日子也一样,而且身旁总是跟着几个克拉克将军的人。魔术帮成员很快便发现事有蹊跷,但没人会不识相地开口探听。

这些情报员抓住每个机会持续搜索皇宫,但法鲁克的警卫也算训练有素,往往迫使他们缩短搜查时间。最后,仍然没人找到那部电台。“会不会不在皇宫里?”马斯基林忍不住问克拉克将军。

“一定在。”克拉克极笃定地说。

马斯基林精心地策划这次演出。他决定和往常一样,上半场先露几招基本手法和小型魔术,然后在下半场换上东方服装,表演大型的柜子盒箱失踪术,如此才能让A部队的人有足够时间去探索皇宫内数量众多的房间。不过,这就得靠卡西·刘易斯的舞台能力了,她必须激起观众的好奇心,尽量拖长时间。马斯基林对她很有信心。

与此同时,奥金莱克在沙漠中的训练工作已接近尾声,各项训练都已结束,第八集团军终于为这场拖了许久的战争作好了准备。燃料、弹药和补给品已运往集结地,高级军官都收到了各自的任务,开罗关于战争爆发时间的赌盘也已建立。然而奥金莱克仍在耐心等待。他知道自己的军队在前线待太久会耗损士气,因此不愿贸然行动,直到第八集团军有把握将隆美尔赶回利比亚。

克拉克的人仍未在皇宫里找出电台。“我已经上上下下全搜遍了,”在将军办公室每天下午例行的任务报告中,一位名叫瑞斯的胖情报员这么说,“我找到一条奇怪的电线,它穿过墙壁,用地毯盖住,又绕过了屋角,进入一间贮藏室。结果里面只是一台频道定在BBC的收音机。”他笑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猛摇头。“我没有诋毁自家节目的意思,但我不得不说,它根本不值得这样大费周章。”

“也许那个人收听的是国会的报告。”另一位情报员开玩笑说。

“要不就是收听我们的喜剧节目。”又一个人叫道。

“还不是都一样?”胖情报员面无表情地说。

在这样的会议中,克拉克的情报员恣意互开玩笑。这一次,马斯基林也参加了会议,坐在角落享受醇香烟草和情报员们的谈笑。这一段时间,他对这群情报员已有相当的认识,也对他们相当敬佩。他们的工作极其危险,这些人却似乎将之视为一种游戏。他们从来不提危险,就像约定好了一样。这种行为虽然也可解释成类似青少年的好勇斗狠,但在这个团体中,确实看不出潜藏有任何恐惧情绪。这些人相当自得其乐,他们是从平凡生活中被挑选出来投身伟大冒险工作的人。这段时光在他们生命中最为美好,幸运的是他们也都深深体会到这点。马斯基林一生都在汲汲维系家族的名声,着眼未来需完成的事项上,此时,他竟由衷羡慕起眼前这群人来。

这些情报员无一符合侦探小说家笔下的浪漫形象,没人特别时髦,没人有寓意深沉的目光,他们看起来甚至一点神秘的感觉都没有。这群人的平均年龄或许比在沙漠中打探隆美尔动静的“能人”稍大,但除此别无两样。他们可说是一群水平齐整的情报员。

“我们仍然肯定电台就在皇宫里。”克拉克说。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皇宫平面图,已搜索的房间都被画上X。“这间食物储藏室呢?”他指着平面图问,“杰克,这是你负责的,嗯?”

杰克·史密斯蓄有醒目的红色胡须,这也使他的脸颊显得更为消瘦。“不在那里。里面就只有我和一些厨师,我说我们的演员饿得快疯了,请他们替我们弄点吃的,然后在那里足足待了五分钟。那里只是普通的储藏室,食物倒难吃得要命。”他转头看向马斯基林。“你欠我一个人情,因为我把那些难吃的东西全吞下了。”

马斯基林立刻行了个军礼表示感激。

克拉克把图上这间储藏室画上X。“那么这一间呢……这间是什么?看起来像是个小更衣室。这是谁负责的?”

身材结实、脸庞浑圆的情报员西蒙回答:“是我。”他接着摇了摇头。“不在里面。”

这个房间也被画上X号。“这间厕所呢?”

史密斯立刻大声说:“我在里面待了半个小时!”说完,他压低声音招认,“没办法,谁叫我吃光了他们的那堆糕饼。”当然,电台也不在这间厕所里。

两个星期的努力后,皇宫中仍有一半左右的房间尚待搜查。“我们应该直接划掉法鲁克私人住宿的那一区,”克拉克判断,“电台不可能架在那里,而且我们也进不去。”他低头看着布满记号的平面图,很实际地说:“该搜的地方还很多,我们必须加快动作,好好把握这次魔术表演的机会。”说完,他转向马斯基林,问道:“你可以给我们多少时间?最多?”

马斯基林耸了耸肩:“你们需要多少?”

西蒙给了个夸张的答案:“整个十一月。”但其他情报员没理会他,开始认真讨论起来。

马斯基林并不相信他们真能搜完全部房间,皇宫里的房间实在太多,而负责搜索的情报员又太少,可利用的时间也不够。他看向将军桌上那张平面图。拜占庭厅后有一片房舍,上面贴着“工房”的标志,但目前还没被打上X号。房舍的入口几乎正对后台的大门,而他这两星期来已不知出入那里多少次了。表演厅通常只有一名警卫,如果能暂时引开他的注意力,就能轻易溜进这个神秘的区域……

“我想大概需要两个小时吧,”克拉克考虑良久后说,“当然,如果时间能再宽裕一点会更好。”

“没问题,”马斯基林说,“而且也许还可以再多一点。”他停了一下,接着脱口而出:“我有个主意,我认为我可以去搜查一下舞台后面的房间,那个工房区。”

克拉克一脸惊讶。他看向平面图,又看向马斯基林。“此话当真?”

“当然。”

将军又低头看向平面图,考虑这个提议。只一会儿工夫,他便拒绝了马斯基林。“这样不行,很抱歉,我们不能让你去做这件事。”

“可是,以我所在的位置来看,我最适合搜查那个地方。我比谁都清楚东西会藏在房间的哪些地方,更何况到下半场演出时,会有一个密室逃逸节目——我有六七分钟不被任何人怀疑的自由时间。我去搜查那里,其他人也好去搜索别处。”

“算了吧,贾,”瑞斯试图打消他的念头,“你根本没受过专业训练。”

“只要电台在那里,我就一定能找到。”

“这样太危险了,”克拉克说,“万一你被抓到……”

马斯基林仍不放弃。“我不会被抓到的,真的不会有什么危险。皇宫里所有人都绝对会以为我还在舞台上的那些箱子里。”

将军知道这位魔术师的提议相当有道理。“十字军行动”将在十一月十七日发动,英军总部希望在这一天来临前,所有无线电通讯都能保持静默。看着平面图上仍保持空白的区域,他很清楚凭自己手下这些情报员怕是难以完成这项任务。这样看来,马斯基林或许可以帮上一点忙。但问题是万一他失手被人发现行踪,这次计划就会完全曝光。法鲁克不是傻瓜,而埃及民族主义分子也不会放过这个号召埃及民众的机会。

但是,电台一定得找出来。他们这次行动事关许多人的性命。“我很不愿意答应,”克拉克说,准备听听其他人的想法,“各位,你们的意见如何?”

“哎呀,”史密斯说,“就让他去吧。比起我们之中的许多人,他也不会把事情搞砸到哪儿去。”

瑞斯也表示赞同。“我们会告诉他通行密语,一定不会有事。”

尽管心中踌躇,克拉克还是同意了。“你有六分钟时间,”他提醒道,“如果找不到,就必须立刻离开那里。电台的体积相当大,想伪装起来并不容易。对了,我猜你应该会开锁吧?”

马斯基林咧嘴笑了。他总算可以参与这次的行动,可以亲身下场一试身手了。“你可以叫我胡迪尼。”他回答。

渴望直接参加实际的行动任务,并不只是马斯基林的想法,魔术帮的成员几乎全抱着这样的念头。和所有士兵一样,每个刚到埃及的人只希望能在开罗分到一个轻松的工作,希望要去的单位不要太危险,负责的任务最好也别太繁重。然而时间一久,在马斯基林的伪装单位进行了几次“轻松”的任务后,他们才发觉自己处于核心之外,缺乏实际参与战斗的重要经验。皇宫的魔术表演虽可让他们忙上一段时间,却解决不了问题。第八集团军准备展开攻击之际,他们想要脱离小组投入战斗的意愿越来越强烈。“米字旗”福勒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战斗,很想在战争结束前亲身上一次战场。希尔的想法是或许投入这场大行动才能够填补他生命中的空白。汤森德把战斗视为一种冒险,说不定还能借此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不过,和平主义者罗布森和现实主义者诺斯倒是都愿意接受目前的状况。“钉子”只有一个简单的理由:他无法抗拒沙漠的呼唤。

格雷厄姆刚到埃及,并没有太在意沙漠——那只是个广阔的空间,布满无数沙石。然而,在开罗服役一阵后,他开始对沙漠产生好奇,一个个和沙漠有关的故事引起了他的兴趣。到最后,不可避免地,他彻底被沙漠迷住了。

他曾看过沙漠的裙摆撩拂城市的边缘,也曾驾车奔驰在沙漠中平坦而漫长的公路,看过海市蜃楼在远方的热气中舞动。在城里的酒吧,他听到一个又一个沙漠中的求生故事。甚至,他还找来书,研究起沙漠中的一切。他学得越多,便越深切地体会到——他对沙漠简直可说是一无所知。

吸引他的并不是沙漠的实体。和所有人一样,格雷厄姆早已适应开罗日常生活中可说是无所不在的细沙,也习惯每日午后必定出现高温的沙漠气候。真正吸引他的,是一个男人在西沙漠中的生活,是沙漠对一个人锤炼出的改变。关于这点,说得最好的是皇家骑兵炮队的一名下士:“从那里出来的人,会和刚进去时完全不同。”

让他深深着迷的正是这点。

“你说,你想知道那里的什么?”说话的是一名轻骑兵队的中士。在皇宫魔术表演开始前,格雷厄姆已在这家名叫“花田”的酒吧和他一连喝了好几晚酒。此时,格雷厄姆、希尔和这位来自兰开斯特的魁梧中士已经喝掉整整两瓶烈酒。格雷厄姆提出这个问题时,中士先这么回答,然后冷笑两声,又大声重复一遍问题。附近有几个人停止聊天,想听听中士怎么说。但多数人都没理他,毕竟这些人都去过那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我告诉你那里是什么样子,那里就像火炉上的油锅,锅里除了沙子以外什么都没有。现在,沙子已烧得滚烫,而且总有沙尘吹进你的眼睛、耳朵和鼻子,你无法把它们弄掉。你全身上下无处不疼,尤其是脚,它们早就被热气烤肿了。你拿它们完全没办法,只要你一把鞋子脱掉,就再也穿不上了,光着脚是无法在沙地上走路的,因为它们早就被烤得滚烫了。还有,整个白天,你完全碰不得坦克的外壳,它烫得足以灼伤你的皮肤;而到了晚上,它又冰得让你直打颤。苍蝇倒是不分日夜飞舞,总在你耳边嗡嗡作响,不时还咬你两口。当它们咬你时,你可得小心了,沙子会从伤口钻进你的皮肤,让伤口腐烂或起水泡,而你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默默忍受。再说,就算这些都不提,老是不够的食物和必须小心节省的饮水也都不讲,你还得担心纳粹军队。隆美尔就在那儿,他们的枪口永远对着你,让你一刻也不得松懈。他们拥有最好的武器装备。只要越过一个沙丘,他们就在那儿等着你了。”

开始长篇大论时,中士眼神清澈、话语活泼,但随着他的描述,他仿佛又看见了当时地狱般的景象,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口气越来越卑微。最后说完时,他背过身去,拿起酒杯把威士忌一饮而尽,久久不发一语。

酒吧里的其他老兵都没去打扰他。这些事他们都一清二楚。

格雷厄姆此时才明白马斯基林为何放弃在英国的事业,一心只想投入这场战争。身为木匠的他无法说清这种感受,却有同样的体会。曾经,他以为只要能活下去就一切足矣,但现在这显然已不是事实。他心中有某种力量在召唤他,要他去承受那难以估量的痛苦,测试自己的耐力。“真是疯了。”格雷厄姆喃喃道。

那位轻骑兵中士抬起头看着他,然后无法自抑地狂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