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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天道酬勤。魔杖一挥,烟雾和火焰喷吐之中,他终于想出了让苏伊士运河消失的办法。

他迫不及待地找来诺斯,要这位教授坐在从垃圾场检回来的椅子上,自己则走到桌子后面展示这个方法。“过去我一直往太复杂的方向研究,”他把三个木球和两支手电筒放在桌上,对诺斯解释,“才一直没看到这么明显的答案。法兰克,你说魔术师在舞台上为什么会使用火焰和烟雾?”

“一部分是为了表演吧,我猜,大概是想掩盖他们的某些动作。”

“没错。火焰和烟雾经常用来遮掩舞台上的消失和移位,但有时候,它们用来吸引观众的注意力,把他们的目光引到舞台的某个特定位置。火焰和烟雾毫无预警地突然喷出,所有人一定抗拒不了而把目光转过去。他们的注意力落在那里时,舞台的另一边肯定有别的动作在进行。”他拿起那三颗球,两颗放在左手,一颗放在右手。“现在我手上握着三颗球,”他以戏剧性的夸张口吻说,“不过,我只想留下一个。请你仔细看。”话一说完,他突然双手一拍,把两颗球往下扔去,动作快得让诺斯几乎看不清。“变!”他喊道,然后把双拳伸向诺斯。“好了,法兰克,现在那颗球在我哪只手中?”

诺斯觉得有点尴尬,因为他已识破马斯基林的招数,但又打心底不愿揭穿。“很抱歉,贾,这次被我看出来了,”他几乎用道歉的口吻说,“我看见你把两颗球扔在了桌子下面。”

“你当然会看见。”马斯基林得意洋洋地说,“为了完成这种简单的把戏,我必须用别的东西来分散你的注意力,而这正是我刚才所疏漏的。我需要用其他东西来掩护。”他把手伸进吊在腰带上的袋子,取回刚才那两颗球。“现在,我要你再看仔细点,但首先……”

马斯基林把桌上那两支手电筒拧亮,令光束射向教授,迫使他立刻眯起双眼。“喂,小心点!”他叫起来。

诺斯什么也看不见了。明亮的光束直接射进他的眼睛,使他的瞳孔立刻收缩。他把头歪向一旁,用手遮光,试图用眼角观看马斯基林的动作,但徒劳无功,一道强光已把他与马斯基林完全隔开。

“变!”马斯基林喊道,然后要诺斯再猜,现在木球在他哪只手中。

“你明明知道我什么都看不到,”诺斯有点不高兴了,“先把手电筒关掉再说。”

马斯基林熄掉灯光。“好了,现在你说,球在哪只手里?”

诺斯的视线一片模糊,眼前只见数块光影跳跃,完全无法挥除。“好吧,”他把手指伸进眼镜后面揉眼,想把这些光影去除。“看来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说正题吧。”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看清眼前这位魔术师脸上的笑容。

“当我们去巡视运河时,答案其实就已经出现了,”马斯基林说,随手拿起手电筒开开关关摆弄着按钮,“答案是——防空探照灯。”他一边说,一边优雅地绕过桌角走到诺斯身边,“如果我们能把大量探照灯搬到运河旁,就可以制造出一道光墙。只要光线够亮,敌人若想穿过这道光墙看见运河,就会像直视灯泡一样,是根本办不到的事。”

诺斯的视觉总算慢慢恢复了。在他能看清屋里摆设时,也明白了马斯基林的想法。“我们有办法搬来这么多探照灯吗?”

马斯基林笑了起来。“当然不可能,我们什么东西都不够。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加强现有探照灯的亮度。”

诺斯伸手捏着胡髭,思考着这个计划。“可是,这方法在白天管用吗?”

“现在这个房间不是也很亮吗?但你还是什么也看不到。”

这个主意实在太简单了,以至于让诺斯很难相信它真能奏效。然而马斯基林的实验确实具有说服力。至少在理论上,苏伊士运河的确有可能消失在一片光海中。

一九四一年秋天,北非的英军拥有的强力探照灯少得可怜。几台可用的探照灯必须在多处可能遭受敌军轰炸的地点之间移动,只要情报出错或判断失误,德军的轰炸机就会一路畅通无阻跨越夜空而来。马斯基林知道,即使为了保护运河,也借不到很多探照灯,因此每台探照灯的灯光都必须加强。

许多幻术都是靠简单的光影效果实现的。对于光线特性的了解与运用,马斯基林可说是专家。正因为他对光学具有极透彻的知识,才能让数不清的“鬼魂”现形或消失,让数不清的助手被“斩首”,而现在,也才能让隐藏苏伊士运河的计划成真。

理论上,对他这位经常让非现实的鬼头在舞台飘浮的人而言,制造出一台强力探照灯应该轻而易举,只要在灯泡四周适当地安放锡制反射板,就能增强亮度。至于反射板该做成什么形状、以何种角度放置才能让光束达到最远的距离,就需要不断的实验了。这并非什么困难的工作,需要的只是时间。“我还以为大学毕业后就可以摆脱这种不断尝试又不断出错的梦魇了。”诺斯抱怨道。他们不停实验,裁切出正方形、长方形、三角形、圆形、椭圆形、钻石形等不同形状的反射板,安置在格雷厄姆用垃圾筒和军用手电筒制造的“探照灯”四周,如此持续数日。

做法似乎不可胜数,魔术帮在九月份花了两个星期,几乎把所有组合都试遍,最后才把二十四片扇形反射板焊在一箍钢圈上,然后套在探照灯上,以此造出最令人满意的效果。

接下来,魔术帮移出工坊,借来一台真正的探照灯进行实物测试。这个名为“迷幻灯”的装置,可将原本单一的探照灯光束分成二十四道,每道在空中覆盖的范围几乎和原本的一样大,又能笔直投射至九英里的高空。测试期间,马斯基林经常亲自搭乘奥斯特侦察机观测迷幻灯的效果。他大致满意,却也发现若能再加以改进,让这二十四块反射板快速转动,就能在空中制造出更强大的旋转光影效果。

他找来一位电气技师合作。他们把每片反射锡板都拴在一个由小型汽油引擎提供动力的旋转铁圈上,旋转速度可轻易加以调整。调整后,原本射上天空的条状光束已变成喷雾状,而且速度快得令人目眩。总算,马斯基林对成果完全满意了,便积极安排一场正式的展示,邀请防空部队和空军的军官。和以前一样,他会陪同这些军官乘坐飞机,从飞行员的位置考察迷幻灯的效果,地面部分则交由诺斯负责。

为了测试喷雾灯光的实际价值,看它是否对飞得比奥斯特侦察机还高还快的飞机也有效,空军提供了一架美制的达科塔C-47型运输机,以及一架快速喷火式战斗机。马斯基林还邀请到开罗大学知名光学专家索耶教授前来参加。

一九四一年九月二十一日晚上,这两架飞机一起飞上北非沙漠一万两千英尺的高空。马斯基林和索耶坐在达科塔运输机中,透过薄薄云层俯瞰地面。在他们上方是满天星斗,下方的地面则是一长串小船的灯火,沿着蜿蜒的尼罗河形成一条灯河。然而,随着运输机逐渐深入沙漠,那些象征文明社会的灯火便渐渐模糊了。

当开罗市已小到成为地平线上一颗明亮的宝石时,马斯基林请飞行员发出信号,通知负责操控迷幻灯的组员开始行动。

诺斯接到通知,便打开迷幻灯的开关。“各位,别忘了戴上护目镜。”他提醒组员。就连挤在几码外一辆卡车里的观测员也戴上了防光眼镜。

灯光缓缓亮了,在黑色绒布般的沙漠中形成一小点光斑。光束照向飞机的左侧,一开始呈暗棕色,然而随着亮度慢慢增加,棕色变成了橘色,又变成黄色,之后是明亮的银色,最后呈现一片花白。完完全全的白。二十四道白色光束划破夜空。有几道打在薄薄的云朵上,反射出暗灰的颜色,但其他光束都毫无拦阻地射向天空,飞向那不可知的宇宙深处。

两架飞机的飞行员立即调整航线,朝那片光亮飞去。马斯基林把脸紧贴在机舱玻璃窗上,满意地看着那些光束高高射入天空。

地面上,在法兰克·诺斯的指挥下,一切都井井有条。他一一检查各岗位的人是否都戴上了护目镜,并告诫他们不可直接看向旋转光束。“记住,千万别把视线抬高。”他指示道。

灯光的亮度达到最强后,光束便旋转起来。起初转得很慢,优哉游哉地在直径八英里的圆圈中晃动。逐渐,它们加快了速度,像游乐场的旋转飞轮似的增加了冲力,开始快速旋转,亮晃晃的光束闪耀天空,拼命旋转,缠绕成一道巨大的光束龙卷风,瞬间撕裂了两架飞机前方的天空。

光束开始加速转动时,马斯基林试图观看装置运作的情况,但他刹那间便眼花缭乱,感到一阵恶心。“该死!”他气恼地叫道,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紧接着,这架达科塔运输机便飞进光束风暴中,旋转不止的光幕顿时屏蔽了外面的世界。

强光穿过机舱窗户,笔直射入马斯基林的灵魂。他眯起眼睛,但强光仍钻进眼皮,即使他捂住眼睛也毫无用处。强光扰乱了他的心智,压过他的感知,让理性的思考变得完全不可能。他感觉大脑似乎被人从头骨里掏了出来。

遭受光束攻击后几秒,喷火式战斗机便掉了下去。运输机则开始偏滑,拼命想逃出这个由强光筑成的牢笼。突然,飞机稳定下来,似乎就这么飞向永恒。然而这只是暂时的平衡,很快机身又翻滚着朝地面俯冲。

尽管如此,它仍无法逃离这发狂般的旋转光幕。

光学专家索耶被甩向舱壁,手臂登时割出一道伤口;马斯基林也被从座位上抛起,重重撞向机身地板。

两架飞机接近天上那片光幕时,地面上的人还能看见飞机的前灯,等飞机进入光幕,就什么也看不到了,因此并不知晓上面的情况。

达科塔运输机不断旋转下坠,快速接近沙漠。尽管飞行员奋力操纵,但飞机还是失去了控制。

机舱里的马斯基林完全无法保持平衡。旋转光束一次又一次冲击这架飞机,地面一会儿在他的头顶,一会儿在他的右边,一会儿又回到下面。马斯基林拼命爬向无线电,知道无线电应该就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然而,这个世界除了一片光海外别无他物。没有感觉,没有声音,唯有强光。他怎么也摸不到救命的无线电。

诺斯看看手表,打了个哈欠,纳闷他们在上头做什么。他估算了一下飞机的速度。他们已经离开光幕的范围了吗?他并不确定。在迷幻灯冷却系统的马达隆隆声下,很难听见飞机的引擎声。终于,他想时间大概够了,没必要再延长下去以至于被德国佬发现。于是他把双手圈在嘴边,大喊道:“可以关灯了!”

旋转光束的速度慢了下来,灯光也开始转成暗棕色。尽管运输机飞行员眼前仍一片金星,但他还是努力读出了仪表盘上的高度计。飞机离地面只剩六百英尺,而且还在持续下降。他立刻本能地作出反应,用力把操纵杆往后扳,祈祷飞机能平安回到空中。运输机又持续下坠了几秒才止住。引擎隆隆发出抱怨声,不情愿地开始爬升。马斯基林总算松了口气。

迷幻灯熄灭时,喷火式战斗机的情况比运输机更危险。它头上脚下倒飞着,离地面不到四百英尺。飞行员很快看清高度计,清楚自己的位置,却没同时注意到飞机正在倒飞。因此,当他操纵飞机爬升时,实际上却是在加速向沙漠俯冲。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为何,他自己也永远无法解释,他突然把操纵杆往前推,抬起了机鼻,让飞机往安全的方向爬升。事后他开玩笑说,是这架战斗机觉得背有点痒,他才会倒过来让它在沙地上蹭一下。

这两架飞机总算都安全着陆。

马斯基林下飞机后仍头晕想吐,双手不住颤抖,头也痛得要命,所幸没有严重外伤,不像索耶教授那样必须马上接受缝合手术。空军司令坚持机上乘员和两名飞行员都必须到第八军医院接受彻底检查。马斯基林虽委婉拒绝,但在司令坚持下,他还是坐进救护车准备赶往医院。此时,诺斯匆匆奔进机场。马斯基林虚弱地对他微笑道:“效果很棒,对吧?”

诺斯只注意到,向来把头发整齐往后梳的马斯基林,此时竟已狼狈不堪。黏成条状的黑发落在汗湿的脸上,怎么也不肯回到原位。不知为何,诺斯突然觉得有趣极了。于是他也笑着说:“是啊,贾,效果的确太好了。”

“我们在空中测试我发明的某种装置时遇上了一点麻烦,”两天后,躺在病床上的马斯基林写信给妻子玛丽,“也许你说得对,飞行确实是有危险的。”

“这些飞机应该都很安全,”她在回信上说,“我不知道你对它们做了什么,但我敢说一定是你的错。请你马上停止这种危险行为,我只希望你能毫发无伤地回来。”

无论如何,由二十一具探照灯串成的长龙可以完全掩蔽苏伊士运河了。这些探照灯灯光齐开,便构成大片旋转光幕,涵盖一百英里长的天空。接下来的几个月,德军飞机多次尝试穿越这片光幕,却都没能成功。在灯光的保护下,整个战争期间运河都保持畅通,使盟军补给舰船得以安全进出。

旋转光幕在沙漠地区证明了其不凡价值后,英国本土便大量采用类似的装置,以保卫易受攻击的地带。马斯基林设计的魔术反射镜就此成为英军防空系统中一项重要武器。尽管没人统计究竟有多少敌军飞行员遭受此种光束“攻击”而迷失方向造成飞机失控,但大家仍对光幕信心十足,认为它确实协助防空部队击落了难以计数的德国亨克尔轰炸机和梅塞施米特战斗机,也使数量更多的敌机无法抵达攻击目的地。

然而,苏伊士运河的防卫部队只在光幕发明初期使用过这种装置。一九四一年底,敌人的轰炸机便转移目标,对第八集团军存放宝贵油料的储油槽展开固定攻击。尽管驻扎在沙漠的英国空军英勇反抗,但以他们的人力和装备无法完全保障储油槽的安全。防卫油槽的部队试过各种伪装办法,可都没能骗过隆美尔的空中侦察专家。

于是,负责保卫储油槽的陆军准将塞尔比向魔术帮求助,希望他们能在储油槽四周安装迷幻光幕系统。但马斯基林勘察地形后指出,这里的情况和狭长的运河不同。油槽集中在一个相当小的区域,只要随便一个炸弹碰巧穿过光幕掉下来,就足以摧毁大部分储油。他写了长长一张便笺告诉塞尔比,保护油槽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德国人相信他们已将它摧毁。

于是,魔术帮开始策划一次类似在亚历山大港使用过的欺敌计划,利用纸浆、碎石、上过漆的帆布和用石油引燃的火焰,很轻易地就把油槽布置成被炸到不堪使用的样子。但困难的是该如何把敌人的轰炸机引开。和亚历山大港一样,他们必须先把储油槽“搬”到别处,不同的是,这附近根本没有空旷地,找不到适当的地点替代储油槽。

经过多次实验,马斯基林知道无法“搬动”它们,因此也无法应用上述伪装技巧。一番苦思之后,他决定创造一次世界最大的光学幻象。这也是来自小时候在他父亲的魔术工房学会的技术。他知道只要改变一个物体与四周环境的大小比例,就能随意将其变大变小,甚至“搬到”另一个地方。应用此技巧,他决定以破坏空中透视的方式,将整座储油槽区“搬走”。

空中侦察员和轰炸机投弹手除应用各种仪器外,还会利用地面物体的影子作为判断依据。在同一时间,比对事先搜集到情报的物体的阴影,就能判别目标的大小和位置。然而沙漠中很少有恒定不动的物体可供观测员比对,因此只要把所有物体的比例一起调整,就能轻易变出庞然大物,而这正是西克斯的假铁轨成功的原因。不过,在人口稠密的地带就没那么容易了,任何一栋建筑物、街道、清真寺的尖塔,甚至一辆驴车,都能用来作为比对的基础。马斯基林很清楚,只要改变油槽和附近地标的比例关系,便可让飞行员难以找到这个地区,即使投下炸弹也会失去准度。

在诺斯和汤森德的协助下,马斯基林把反光板重新加以改装。他弄弯锡板,将探照灯的光束打散而非强化。他将改造后的探照灯安装在油槽后方,不是瞄准天空,而是直接对准储油槽。就像一个人逆光站在空旷处,阳光会投射出完全与身材比例不符的狭长影子一样,利用这些改装后的探照灯,可以彻底改变油槽阴影的尺寸和形状,这样就会让空中的观测员产生错觉,判断不出它们的位置。

为了测试新反光板的效果,马斯基林请来空军针对储油槽进行一次假想攻击。飞行员从三种高度对准储油槽投下信号弹,但落点最接近的一次离油槽也几乎有半英里远。

凭借马斯基林的光束反射板和旋转光幕,加上防空部队的高射炮和空军的战斗机,塞尔比准将的储油槽总算获得最坚强的防护。德国空军持续对这一储油槽攻击数月,试过各种办法想突破地面的光线伪装,甚至在轰炸前先投射照明弹以破坏地面的灯光误导,然而全都徒劳无功。他们的炸弹全落在储油槽四周伤不了人的地方,而在每次轰炸后,伪装部队的纸浆、碎石和帆布布景就会上场配合火焰浓烟布置出残破景象。到一九四二年初,德国人可能认为已成功摧毁这块储油地,也可能因为不堪重负,总之,轰炸停止了。储油槽的油料安然无恙地度过战火,数百万加仑石油得以保存,为最后的攻击提供了必要的能源。

注释

① 头戴角盔的肥胖女高音歌手最早出现在瓦格纳的歌剧中,马斯基林借题讽刺其身材都有如大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