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我们什么都缺。”格雷厄姆说。
希尔在讨论的过程中一直沉默不语。一想到要制作油漆,甚至可能还得去刷油漆,他就闷闷不乐。“去他妈的油漆工!”他终于忍不住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烂的单位,早知道我就应该留在军队里才对!”
诺斯提醒他,现在他所属的单位也是军队的一个分支。
马斯基林叼着烟斗,坐着聆听汤森德的说明。这次任务的内容当然很不寻常,正如他当初预料的,这个单位必定会招来一些奇怪的差事。但是,如果无法如期制作出这批浅棕色油漆,就很难再让人信服他们还能完成什么更奇特的任务。眼下的情况是一个简单的数学等式:伪装实验小组的未来,全恃他们能否凭空制造出一万加仑油漆。
于是,为了寻找适合的基料,这七个人开始搜索开罗及其附近的区域。罗布森差点被一堆废弃的意大利水泥绊倒,希尔则找到了一些煤气和铺地用的锯木屑。他们找来的东西都可以用,但数量还不够,仍得继续搜索。
发现那座垃圾场的是汤森德。一个前同事告诉过他,开罗有个地方什么东西都能找到。这位画家和其他在尼罗河盆地服役的人一样,虽然早已有所耳闻,但非要等到搭了一段便车,亲眼目睹之后才相信。
这个垃圾场就在城市北边的沙漠,面积广阔散布数英亩。偶尔会有一阵突然变向的强风把垃圾场难闻的气味吹进开罗,但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刻很少人会加以注意。这个垃圾场非但真实存在,而且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或更早之前就已经出现在这里。它就像个贪得无厌的怪物,不停地变大。
事实上,它不只是个垃圾场,或许还是世界上最大的军事废弃物堆置所。在一座座高低起伏的暗色沙丘之间,布满被人匆匆丢弃的报废军用物资,几乎任何能想到的东西都可以在这一堆又一堆垃圾之间发现。垃圾场可说是所有无处可去之物的最终归属地,在此能找到从沉船中打捞上来的浸满水的货物、粗笨庞大又坏到完全无法修复的机械器具、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物、甲板的木头板材、凹凸不平起皱的锡铁皮板、被砸烂的打字机、缺腿的桌椅、数以千计磨秃的轮胎、断裂的坦克履带、数不完的空弹壳、弃置的军服、淘汰下来的生锈头盔、无数装有腐烂过期补给品的纸箱、好几袋石膏、坏掉的笔、梳子和女人的发夹、一箱又一箱毫无价值连焚烧都不划算的废纸,以及其他难以一一清点的东西。
这座垃圾场见证了现代战争的挥霍无度。无人知晓究竟有哪些东西被弃置于此任其在烈日下曝晒腐朽,当然也不会有任何记录的文件,因为大家都没时间、没兴趣,也没必要知道。这里的东西都毫无价值,尽管有些破铜烂铁或许能换得一点财富,但这点小钱却不够支持一支军队,无法让坦克正常运作,不能帮助人们在沙漠中活下去,也消灭不了敌人。因此,以最实际的战争术语来说,它们都是一无是处的垃圾。
一堆堆高高叠起来的垃圾形成无数条狭窄阴暗的通道。这些通道毫无章法,突然起始或终结,构成一座极有可能让人迷失其中的古怪迷宫。若想辨别方向,唯一的线索就是沙子的深度——堆在垃圾场后方的废弃物都深深埋在沙土中,而新丢弃在前方的只薄薄覆着一层细沙。这个地方偶尔有人巡逻,但一到傍晚,就会有阿拉伯拾荒者潜入,爬上这些钢铁或纸箱堆成的小山,寻找任何能拿到街头叫卖的东西。尽管有时成堆的垃圾会突然滑动压伤小孩,或因板条箱忽然崩塌而把人压死,但若没有这些拾荒者,也只能任这堆垃圾朽烂,眨眼间就永远消失在巨大的沙丘底下。
这座垃圾场的情况就是如此,但在贾斯帕·马斯基林眼中,这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大好风景。
“这里占地好几英亩,”当小组的人一起来到垃圾场边时,汤森德告诉他们,“没人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大。”
马斯基林按捺住马上冲进去搜寻的冲动,小心地询问:“进去需不需要事先申请?”
希尔大笑起来。
汤森德摇摇头。“根本没人关心谁进入这里,那些埃及人都自由在此活动。”
马斯基林看向诺斯,想征求他的意见,但他只耸了耸肩。于是,驻扎在阿巴西亚的皇家工兵伪装实验小组的七名成员便全体进军垃圾场,开始大肆翻拣搜寻。他们拆开盒子,撬起板条箱盖,砸碎各种容器,爬上各个被拆解的机具,着实享受了一段愉快的时光。一开始他们找到的东西根本没有任何用处,罗布森翻出八大箱军方制造的胸罩,福勒发现了几千副坏掉的眼镜架,希尔则找到了一大批湿透的皮靴后跟。好一会儿,汤森德才总算发掘出可作为油漆基料的东西。
这些未开封的罐头有好几箱,是汤森德跳上一辆报废的货车时发现的。他撬开其中一个,马上就有一种深棕色的液体流了出来。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品尝。味道有点苦,却很熟悉,但他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是什么。乌酢,味道浓郁的乌酢,一箱又一箱的罐头装满了有点发臭的乌酢,共有好几百加仑。这些乌酢的味道骇人,汤森德却觉得棒极了,他知道已经找到了最佳的油漆基料。
其他人的搜寻结果包括大量过期面粉和一大批水泥,数量足以让汤森德安心进行实验。他利用水泥、面粉和乌酢调出油漆的基料,不幸的是,他调出来的颜色偏红,而这个色彩就像坦克原本的绿漆一样在沙漠中毫无用武之地。他必须加入别的颜料,才能让这团糊状物呈现正确的沙地色彩。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
颜料专家汤森德几乎已把所有带颜色的东西都投入锅里,包括各种色彩的墨水、肥皂粉和融化的蜡笔。他还把沙漠迷彩服丢进沸水中加热,企图提炼出迷彩服的色彩,结果仍以失败收场。没有一样东西可用。他调出来的基料颜色不是太浅就是太深,也无法牢牢附着在物体上,只要午后阳光一晒或夜晚温度一降便纷纷剥落,甚至有些颜料根本无法溶解于这锅糨糊状的液体中。就这样,又过去了两天。
在这几天中,他们全力搜索可作为颜料的物质,全神贯注得几乎没感觉到空气中异常的震颤。
五月十五日清晨五点四十五分,英军第二十二卫队旅从集结地向哈法雅隘口推进。哈法雅是战略要地,由此地进入的高岭崖壁可将整个沙漠切分成两块区域,若想确保未来战事顺利,就必须及早控制这座山岭西侧的通道。在第二十二卫队旅南边,第四皇家坦克团和第一轻步兵营也往卡普佐要塞进发,第七装甲旅则沿着海岸奔向被围困的图卜鲁格城。
六点十五分,“简短行动”在一阵坦克火炮的射击声中正式开始,大吃一惊的德国非洲军团措手不及。当天傍晚,第二十二卫队旅便在苏格兰卫队第二营和第四皇家坦克团一部的火力支持下顺利占领了哈法雅隘口。卡普佐要塞也在一阵苦战后夺下,第七装甲旅也控制了海岸地带。
“简短行动”初步获胜的新闻立即传遍了整个尼罗河三角洲。在开罗,士兵聚在一起交换彼此探听到的消息和谣言。在拥挤的谢菲尔德饭店大厅、在烟雾弥漫的军队营房、在一些非法占有的房舍以及在“穆斯林兄弟会”的秘密集会中,全都在讨论这场战役。敌人的失败令人联想起韦维尔首次挥师横越沙漠的情景,没人想到隆美尔竟然如此轻易便被击败。
在阿巴西亚,尽管马斯基林及其小组成员将心思全放在如何调出浅棕色的颜料上,但也都从流言中获悉了此次战役的消息。和这场发生在几英里外的战役相比,他们的工作显得微不足道,但他们仍全力投入,一心一意专注于研究油漆的制造。
在前线吃紧之际,隆美尔就已亲赴现场指挥。他作了误判,以为韦维尔的目的是救图卜鲁格之危,担心这个企图一旦达成,德国非洲军团就只能撤回利比亚境内。他未经仔细思索,便调动大军投入战场,派遣装甲-7型、装甲-5型战车和八十八毫米高射炮投入岌岌可危的前线。当韦尔维的马蒂尔达坦克进入射程时,德军便把高射炮管降低,朝坦克平射开火,远从一英里外发射的防空炮弹能贯穿马蒂尔达坦克脆弱的钢板,就像把钉子钉进水中一样容易。
韦维尔没料到这次有限度的进攻竟会遭到如此猛烈的抵抗,甚至可以说整个西沙漠军团都没准备好面对这种火力。十六日下午,德国非洲军团便又夺回了卡普佐要塞,也阻止了第七装甲旅继续沿着海岸前进。开罗虽仍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但频繁往来于沙漠的救护车辆已透露出战事不利的讯息,表示这次攻击行动已有被逆转的趋势。
恶战两天后,西沙漠军团仍勉强控制哈法雅隘口。只要英军守得住此地,韦维尔这次攻击便算大获成功,但现在卡普佐要塞又重回德军之手,围攻图卜鲁格的军队已无后顾之忧,隆美尔得以全力争夺哈法雅。
于是第二十二卫队旅不得不准备撤退,韦维尔的有限度攻击终于完全失败。至此韦维尔终于明白,若想把隆美尔逐出沙漠,必须获得更强大的部队和装备。而早在第二十二卫队旅撤离哈法雅隘口之前,英军指挥部便已计划好下一次攻击,企图在德军补回在“简短行动”中损失的兵力之前,于六月中旬发动代号为“战斧”的总攻。韦维尔衷心希望,到时他的虎式坦克能全部投入行动。
沙漠伪装迷彩漆所欠缺的颜料其实一直都在贾斯帕·马斯基林及其组员眼前,或者说,一直都在他们脚下。在浪费了一星期时间试过想到的所有东西后,沮丧不已的汤森德已萌生放弃的念头。然而,就在某天和马斯基林走在一条泥土小径上,讨论这个难解的问题时,他一脚踩上了答案。“骆驼屎。”他弯腰拾起一团已被烈日烤干的浅棕色硬块,“对了,可以用骆驼的粪便!”
晒干的骆驼大便是最完美的颜料。随着在太阳下曝晒时间的长短,骆驼粪能呈现出不同色度的沙漠颜色。这东西极为廉价,数量又巨大。汤森德只试了几次,便研究出如何让骆驼粪便溶解在乌酢糨糊中。经过实验,调进骆驼大便的颜料既能抵挡高温,又能耐住严寒。虽然带有恶臭,但骆驼粪便终于成为最佳的沙漠迷彩颜色染料。
于是,“粪便搜集队”就此诞生。“我们要站在每一只骆驼的屁股后面。”马斯基林开玩笑说。事实上,这个形容并没有说错,他的组员加上雇用的埃及工人走遍了所有沙漠商队经过的地区,每天都去附近的绿洲清光粪便,一早起来便逛遍城里街道,拾捡骆驼在夜间留下的排泄物。希尔边执行任务边抱怨:“像我这样优秀的人竟然沦落到干这种事。”格雷厄姆设计了一种小铁铲分给众人使用,诺斯教授则向大家解释,人类利用骆驼粪便的历史已相当久远,从建筑材料到制作货币,几乎可以运用在任何事物上。
“真希望再也不要看见这些该死的骆驼了!”一天傍晚他们在基地休息时,希尔咕哝道。
“我猜,这表示你今天晚上的约会又毁了吧?”罗布森说。他们已习惯拿希尔的私生活来开玩笑了。
“哎,别这样,”木匠格雷厄姆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我们不该开希尔女人的玩笑——应该让她们的表情说明一切。”
希尔铲起一块干骆驼粪掷向他。
粪便搜集队不只提供制造油漆的原料,也让这个单位引起众人注意。这些士兵拿着麻袋耐心地等在骆驼屁股后的可笑画面,令不少人重振在“简短行动”后大受打击的士气。开罗所有的人都想知道这一小支伪装部队要那么多骆驼大便有何用处。当他们弄清楚这单位的长官是魔术师马斯基林后,好奇心便更强了。种种推测与流言四起。有人忍不住去问巴卡司少校,但他只露出神秘微笑。马斯基林深知好奇心能带来的价值,因此也全力保守秘密。尽管如此,最后答案还是传了出来。有些人觉得有趣,多数人却感到有点失望,他们还以为骆驼粪便会有更刺激古怪的用途。
然而,当地的阿拉伯人却无法以愉悦的心情观看粪便搜集队的行动。几千年来,晒干的骆驼粪便一直是他们日常炊事所用的燃料,数量有限的骆驼粪便一旦供不应求,市场上的价格也水涨船高。马斯基林的组员必须加快动作,才能抢在愤怒的阿拉伯男女和小孩之前,搜集到突然身价倍增的骆驼粪便。
负责洗涤的机构提供了一些大洗衣盆,以供他们调和乌酢糨糊和骆驼粪便。他们完全掌握制造的秘方后,一星期就调制出两千加仑油漆,再装入一个个汽油桶,运送给汽车连,由他们负责涂装坦克。这些油漆在涂装完成、连续几天曝晒后,原本刺鼻的臭味就完全消失。
伪装实验小组的成员在开罗开了一场狂欢晚会,庆祝他们首战成功。马斯基林拂去四弦琴上的灰尘,在诺斯的口琴伴奏下演奏了几曲小调,希尔也自告奋勇朗诵了几首淫秽的打油诗。就连汤森德也加入了,他五音不全地高唱了一曲地方歌谣。
他们欢唱至深夜,最后,马斯基林举杯向大家敬酒。“我要谢谢大家,”他说,“感谢各位看得起我这个人。”
所有人立刻起哄,嘲笑他太客套。
“这次成功让我们受到众人注意,”他继续说,“我敢说,再过不久我们就会接到一些更稀奇古怪的任务。请各位记住,如果有人问我们是否能完成某项工作,唯一的标准答案就是‘是’。别想太多,也别担心太多,尽管回答‘是’就对了。不管任务有多艰难,我们一定会想出办法。各位都明白了吗?”
众人异口同声说:“是。”
虽然五月的大部分时间马斯基林都投入油漆任务,但每到日落后,他便把心思放在与魔术有关的事务上。为成立这个伪装实验小组,他同意表演几场魔术劳军,当时虽答应得有点不情愿,但一想到能再次站在观众面前,他不由得又兴奋起来,怀念起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刻。只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技法已严重生疏。尽管曾在“苏马利亚”号上表演过,空闲时也不忘拿起钢球练习手部动作,他仍必须再加强训练才能让双手恢复过去的熟练。一场成功的魔术表演全仗魔术师的熟练度,而今马斯基林的双手已无法再快过眼睛。于是他拨出大量时间,站在雾蒙蒙的镜子前一次又一次练习基本动作,直到完全找回那种感觉为止。每天晚上,当他练习完毕放下魔术道具时,手指总是酸痛难当,不过他总算慢慢找回那种细微的感觉,一个个技巧就像老朋友般重新团聚。每种技巧都受到欢迎、赏识,而且各自归属到适当的位置。最后,它们的个体性渐渐消失,融成了一个流畅夺目的整体。
事实上,这段时期的疏离是有益的。他全身心地投入魔术表演事业十五年,走访过各个国家,在无数观众面前表演;他让女助手飘浮,把她锯成两截,让小至麻雀大到大象的各种动物消失;他召唤鬼魂,在各种不可能的空间中钻进钻出,甚至还表演过切下自己的脑袋!他的一生已成为表演——收拾行李——再表演的无尽循环。他游历过如此多的国家,记忆中已把各国的王公贵族或帕夏搞混。在国内,他必须宣传圣乔治厅的表演,协助构思节目单,聘请具有天分的新人,研究发明新的魔术,并操心支出。在极少的闲暇时间,他还得用来陪伴玛丽和孩子,要不就是做一些与魔术有关的杂事。早在战争爆发前,他便感到如负重荷,过去曾从表演中得到的乐趣已不复存在,魔术对他而言已变成一份吃力的工作。然而现在,站在开罗市外这面遍布裂痕的镜子前,对着镜中的自己表演魔术时,他的感觉完全不同了,他觉得肢体又充满了能量与活力。有时,当他随口说着行话,同时完美地变出手帕或让骰子消失时,他甚至有种浪漫的感觉。这种陈旧、深刻又早已遗失的情感,如今再度回到他身边,让他整个人沐浴在一种舒适的暧意中。现在他已不排斥为军方表演了,原本为了利益交换才答应的演出,此时又唤起了他对魔术的热情。
不过,眼前还有个问题需要解决,而且必须靠迈克尔·希尔来完成。几个月前在船上表演时,诺斯虽当过他的助手,但靠这位矮胖的教授戴上拖把扮成女人,恐怕很难吸引开罗观众的兴趣。于是,马斯基林只好小心地向诺斯坦承。“你的腿实在太恐怖了。”他说。
要浪荡成性的迈克尔·希尔在开罗街头勾搭女人,无异于把尚未被德军攻占的欧陆国家摆在希特勒面前。尽管如此,希尔还是花了几乎整整一个星期的休假,逛遍了开罗的街巷商场,拦下每一个美女询问她们是否有意加入演出,最后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位一头黑色秀发的迷人女子。她是夜总会里的舞女,长相和身材都极具诱惑,唯一的缺点就是缺了颗门牙。“你千万别笑。”带她回去见魔术师马斯基林时,希尔告诫她。
“猴的。”她笑着说。
当他们回到基地时,马斯基林刚设计好一个他暂时命名为“木乃伊的诅咒”的魔术。其实只是把人从箱中变没的戏法,但他觉得必须稍加改良,以吸引开罗当地的观众。希尔把街上带回来的女子介绍给马斯基林,他立即礼貌地伸出手。“你好吗?”
她露出微笑,不敢回答半句话。
希尔赶紧凑在她耳边念了几句,她才开口:“我很好,谢谢你。”
马斯基林一脸狐疑地看着希尔。“她不太会说英语,是不是?”
“我知道她有这个问题,”希尔马上承认,“但我一定会好好教她……”
马斯基林惊讶地说:“你居然替我找了一个不会说英语的助手回来?”
女人露出笑容,知道这两个人正在讨论她的事。她开口说:“好谢你非常,我感记不精。”
“我看你还是赶快带她走吧。”
“可是长官……她是个孤儿,而且——”
“带她走!”
希尔最后还是完成了任务,找来一位名叫卡西·刘易斯的女子。她是杜德利·克拉克将军所辖的情报部门——A部队里的职员,下士军衔。克拉克准将在伦敦白厅服务时,曾创立精良的“沙漠之鼠”突击队,后被韦维尔请到埃及,掌管地中海地区的情报活动。隐蔽的A部队办公室设在卡西艾尼尔街一栋两层建筑里,楼上一直是开罗最著名的妓院。克拉克在设立此机构时认为没理由把楼上的妓院赶走,使得这个单位成为许多下流笑话的主题。
希尔就是在这儿遇到了这位贤淑的刘易斯下士。那时他刚和楼上的一些女人谈过,一听见刘易斯字正腔圆的英语,便立刻向她提供了这个工作机会。“听起来还蛮有意思的。”她说,当下便决定去试试看。
刘易斯并不是希尔喜欢的那种女人。她的棕色头发虽然健康,但剪得实在太短;她的身材虽然苗条,却总令人觉得太瘦;她的脸上虽始终挂着愉悦表情,但离一流的美还有段距离。
然而,马斯基林在仔细打量过她、听她说过话后,就知道她是最理想的助手人选。“你真是个可人儿。”他毫不掩饰地说。
她的脸马上红了。
“我是说,”马斯基林赶紧结结巴巴解释,“你真的很适合被装进箱子。”
刘易斯果然成为了十分称职的演员,她和其他组员一样,就算练习时间再长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她很快学会了每个暗号,操作起各种装置来也毫无问题。在舞台上,她消失的动作迅速,假装受到惊吓时发出的尖叫声也恰到好处,摆放道具更是从来不曾出错。此外,她还让马斯基林联想起另一位和她一样认真的女人,那位和他一起工作超过十年,后来成为他妻子而且一天也没让他后悔过的女人。好几次,当马斯基林看着刘易斯优雅地走过舞台,便不禁想到玛丽,很想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绝大多数时候想到的都是她做家务的样子,想到她熟练地给他的晚礼服上浆,教导孩子家庭功课,或在表演的空当与他共享一份热腾腾的食物。他们的婚姻生活和剧场息息相关,每当他思念她,想到的不是他们与某位波斯统治者共进晚餐的情景,而是在他即将走上舞台时,她迅速替他梳理头发的样子。他们为了取悦观众而活,留给自己的时间零星又稀少。
这么多年怎么就这么轻易过去了?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不常上戏院,很少参加体育活动,只偶尔吃顿精致的高级大餐。他们究竟做了什么?他喜欢全家出去野餐,喜欢在表演完毕后待在家里,聆听旧式留声机或新式收音机播放的音乐。他会为孩子们举办生日派对,他们的屋子里也总是挤满了朋友。但这样的时候并不多,真的,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并未经历太多值得纪念的事情。日子就在这些普通而琐碎的事务中过去了,但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无时无刻不思念着她。
制造油漆的任务虽曾暂时让马斯基林新成立的伪装部队全心投入,但在汽车连搬走他们生产出来的所有东西后,这些人就又无事可做了。幸好,这次他们等待下一个任务的时间并没有太久。
英国首相丘吉尔公开对韦维尔施压,要求他在获得全新的虎式坦克后继续进行攻击。韦维尔拒不从命,他知道自己的部队还没作好再打一仗的准备,也很清楚隆美尔宛如一只受了伤的大猫,正在沙漠里耐心地等着他。
非洲军团控制了通往山岭高地的隘口,在此情况下,打胜仗的几率可说非常渺茫。马斯基林很快就会接到通知,得知即将到来的“战斧行动”的成败,全仗自己是否有能力把坦克变成卡车。
注释
① 马克斯兄弟是由四名美国喜剧演员组成的笑星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