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节(2 / 2)

缇萦 高阳 23319 字 2024-02-18

“好!”卫媪又问:“明天何时动身?”

“这,我跟缇萦说过了。”

朱文是故意这样回答,卫媪也就真的转问缇萦:“阿萦,怎么说啊?”

“回头告诉你。”

这时缇萦才发觉窗外已不闻雨声,一轮皎洁的月亮。起先怕听浙沥的檐滴,这时却又不免失望。雨如不停,官差不走,明天午前就可见着爹爹,而看此刻的天气,日出之后,非走不可。而且睡不到几多时候,又得起身,实在太匆促了些。

这样想着,她不自觉地叹口气说:“唉!这天气!”

一说到天气,卫媪和朱文都移目窗外,凝视清辉,一个诧异,一个会意于缇萦的叹息从何而来。

“天气转好了,你怎又叹气?”是卫媪在问。

朱文接口答道:“正因为天气转好了的缘故。”

“这我就不懂了!”卫媪愣了一会,哑然失笑,“看来你跟阿萦都是喜欢猜心思的。我夹在中间,倒像是管了些不相干的闲事。”

这话颇有责备之意,朱文大为不安而缇萦更甚。心里便不免嗔怪朱文,说话吞吞吐吐,自作聪明,以致惹起了卫媪的猜疑。

朱文也自觉无味,徐徐起身,悄悄出室。走到门口,陡然想起,缇萦的伤处,还该换一次药,才能好得快。旋即转念,怕卫媪误解,只当他借故逗留。口中不说,暗中诽笑,何苦如此?但为了怕人笑话,放弃了正经该做的事,却又无此道理,而况这伤势又在缇萦手上!

一路想,一路走,始终委决不下。而身后关门的声音却已出现。就在这一刻,他想得一个主意,倏然转身,疾趋数步,从身上掏出陶制的药瓶,看准双扉将合的空隙,往里一抛,正落在软衾上面。

“临睡之前,再换一次药!”朱文大声叮嘱了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无此临去之前,摇曳生姿的一个动作,缇萦倒也能就此丢开——至少这一夜可获平静。现在让朱文这一抛,就像一块石子抛入心湖,顿时激起无数涟漪。捡起药瓶,握在手中,瓶上犹有余温,在缇萦一直暖到心头,看一看,想一想,痴痴地几乎忘却身在何处。

关好了门的卫媪,一回头就看见缇萦的如饮酒薄醉的双眼,始而微感愕然,等定神细看,便觉得十分有趣好笑了。

蓦然醒悟,缇萦看到了卫媪的冷眼,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是她最怕的,脸一红,慌乱地把陶瓶塞在衾底。

这一下,卫媪不能不说话了,“不是说让你临睡之前再换一次药吗?”她提醒她说。

缇萦把裹扎了素纱的手一伸:“我这双手不能动,怎么换?”

看她还似乎理直气壮,可真叫卫媪又好笑又好气。于是也把双手一伸:“我的手不是手?”

语声未毕,缇萦已发觉自己的话,是如何地荒唐了。神魂颠倒得这个样子,有九分的羞惭,一分的好笑,但也只有拿一分来掩饰九分,倏然伏身,把脸裹在衾中,格格地笑个不住。

一见她这份娇憨流露,卫媪心里便有无可形容的怡悦,慢慢坐了下来,提起她的左手,解开素纱,敷上新药,重又扎裹好了。右手只伤了一点指头,更不费事。等料理完事,才问了一句:“阿文的药,可有效验?”

这是正正经经的说话,缇萦不必感到忸怩。抬起头来,理一理鬓发,答了一个字:“有!”

“阿文原该学医的。你爹爹几个学生,我看只有他聪明,将来能得你爹爹的真传。”

“鬼聪明!”缇萦不屑地说。

“做人也要有些鬼聪明才好。像你爹爹太老实、太耿直,无非自己吃亏。”

“你总是帮他的。”

“我没有帮你么?说话好没有良心!”缇萦笑一笑,不作声了。

“阿萦!”卫媪忽然问道:“我倒要问你句话,你心里到底对阿文如何呢?”

“不知道,不知道!”缇萦一听见这话就急了,想都不想,先乱以他语,然后一跃而起,吹灭了灯,单手抽开衣带,卸去外衣,摸索着睡下。

“也好,睡吧!”卫媪自语似的说,“有人睡不着,可别吵醒我,跟我说话。”

缇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只是夜深人倦,不想再与卫媪戏谑斗口,定下心来,期望着有酣畅的一觉。无奈月色如银,总觉得不忍合眠。

静静地浴在一片清辉之中,别有一番怡然的情趣,抚摸着扎了素纱的左手,她又想起了朱文,由朱文想到卫媪再把这一整天的经历回忆了一遍。断续的、零乱的,都是与自己有关的,一个关注的凝视,一声亲切的呼唤,此时想起,无不耐于咀嚼,终于她自己发现,一行之人,她是个中心。在卫媪和朱文的心目中,她就是个“翁主”,想什么总可以得到什么——如果得不到,那是真的得不到。朱文的花样再多,也不能说要个月亮,就能上天摘了下来。

这样想着,她的内心觉得十分安稳满足,带着一朵不自知的笑容,飞向仙山以外的梦乡。

一觉醒来,竟不辨身在何处?听得隐隐马嘶,才想起是在望山亭。随即看到窗户缝隙中漏进来的阳光,时候真不早!赶紧翻身一摸,哪里有人?

缇萦大惊,高声一喊:“阿媪!”

竟连回音都没有,这可把她吓得心慌意乱,不知出了什么事?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一推窗户,艳阳逼人。她闭一闭眼再睁开来,恰好看到朱文——他正带着一团笑意在伺应她的眼波。

“阿媪呢?”

“在那里。”朱文手向公厨一指。

“怎么这么迟了!”她看一看日影,随又问道:“如何又停留一天?”

“谁说?师父早就走了。”

“走了?”听他的话,缇萦急得要哭:“怎么回事嘛?我连影儿都摸不着,好像在梦头里。”

“对了,就因为你在梦头里。”

“这时谁跟你开玩笑?快说嘛?”

“别急!我不跟你开玩笑。”朱文停了一下问道:

“可以让我到屋子里来吗?”

“等一等。”缇萦把凌乱的衾枕收拾整齐,置放一边,才开门放朱文进来。

“师父一早就走了。不过你放心,今天你一定可以去见他老人家。”

“在哪里?”

“四十里外的月望亭。”

听他这一说,缇萦才定了心。然而她不解的是:“为何不一起走呢?”

“是为你——”

朱文说了缘故,卫媪黎明起身,看她睡得正酣,想起连日的辛苦,实在不忍唤醒她,于是关了窗户,去打听发车的时刻。与朱文一谈,知道官差今天只走四十里,算来不过半天的路程,既如此,随后动身也还赶得上,不如就让缇萦多睡一会了。

可不是因为她“在梦里头”的缘故?缇萦这才明白他的话,确非玩笑。于是莞然笑道:“谁知道其中有许多周折?”

“但也不宜太迟。你快收拾吧,吃了东西,早早动身,我去看车去。”

说完,他就走了。缇萦不敢怠慢,草草盥洗,匆匆进食。依旧是朱文来帮着装载好了行李,往西赶了下去。

一路急驰,不过正午刚过,就已走了一半路程。整个下午,再走二十里路,时间绰绰有余,因此打尖歇息,相当从容。

朝食太迟,此时都还不甚饥饿。缇萦觉得最需要的是好好洗个澡——驰道上黄尘蔽天,天气又热,汗水沾上尘土,自觉狼狈不堪。好在中午的旅舍,多的是空屋,尽不妨由她汲了水,关起门来,大洗大抹。

这给了卫媪一个好机会,她早就想跟朱文作一番密谈;趁缇萦不在眼前,还等什么?于是顾不得休息,招一招手把正帮着御者在喂料溜马的朱文,找了过来,低声说道:“我跟你谈谈你师父的事。”

“对了,我也有许多话跟阿媪说。”

彼此都觉得有此需要,但也同样的彼此都不知从何说起?要说的、要问的太多了。而此时此地,却又无法从长计议,只能拣要紧的,略略交换意见。

一团纷乱,终于是卫媪捉到了一个头绪:“那孔石风,到底是怎么一个人?他说‘前途略有安排’,是安排了些什么?”

这一来,朱文便能作有条理的叙述了。他告诉卫媪,孔石风的父亲是位达官,兄弟四个,只有行二的孔石风,喜欢结交游侠。因为家教极严,不见容于老父,被逐出庭门。但他极得母亲宠爱,而母亲手中私蓄甚富,有所需索,无不如愿,所以孔石风在市井心目中,依然是贵官公子。廷尉衙门的狱吏,与孔石风亦有结交。这一次朱文在长安得到师父被祸的消息,首先就找他去商议。游侠一向急人之急,视他人的危难与身受无异,所以孔石风自告奋勇,陪朱文东来,他与艾全最熟,无事不可商量,但其余的三个,不过点头之交,全靠艾全拉拢。

“事情不能顺手,就在这里。”朱文接下来又说,“他们六个人分做三番,如果是艾全的班头,什么事都方便;否则,就有些说不上话了。所以要慢慢儿来。”

“你是说,慢慢儿跟他们拉交情?”

“对了,正是这话。孔石风所说的‘略有安排’,也就是指的这个。由此西去长安,一路上都有些好朋友。他先走一步,就是去找那些好朋友帮忙。”

“如何帮法?”

朱文笑笑。停了一下才说:“无非让他们高兴——爱喝酒的,陪他喝酒;爱——”他又笑一笑,不说下去了。

卫媪自然明白,不外酒色二字,亦不必再问。于是她也把曾向狱吏行贿被拒,以及二姊夫有珍宝相赠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那好!”朱文极欣慰地说,“愁的是到了长安还不知道怎么办?既然准备了打点的东西,不比空手说的白话,全看人的高兴。这一下,师父定可安然无事。”

“这六位,可要点缀点缀。”

朱文凝神想了一会,断然决然地说:“不必!钱花在他们身上,并无多大用处。”停一停,他又说。“我有个办法,要叫他们自己佩服师父,领师父的情!”

卫媪看他神情诡秘,便笑着骂道:“你又出什么鬼花样?先说给我听听,看看可使得?”

朱文很谨慎地看清了四周无人注意,才凑到卫媪耳边,把他的办法,低声说了一遍,说完,他又得意地笑了。“我就知道你是这些鬼花样!”卫媪虽是斥责的口吻,却并未表示反对,只略带不放心地叮嘱:“可不要弄巧成拙噢!”

“怎么会?连这点事我都办不了,还能在外面混吗?”

“对了!”卫媪脸色一沉,“你这半年,到底在混些什么?李舒是个无赖,你也跟他在一起干那些盗古墓、铸私钱,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李舒不是坏人!阿媪,你对他有偏见。”

卫媪不愿与他为李舒而有所争辩,摆一摆手说:“好了,只说你自己!”

朱文略作沉吟,稍有牵强的笑容:“这话说来很长。我没有盗墓,也没有铸私钱。当然,这些事都也见过,只没有我的份儿。”

“那么你干什么呢?”

“做买卖——自然是容易赚钱的买卖。说老实话,联络官吏,贩些私货。”

“嗯。还有呢?”

“还有就是行侠仗义,帮人脱去灾祸。”

“哼,你打量我不懂吗?”卫媪冷笑一声,诈他一句:“说什么‘帮人脱去灾祸’?必是藏匿亡命,你可知道那是犯法的?”

朱文默然,卫媪的猜测,恰好道着真相,朱文这半年奔走各地,正就是在为那些触犯律法的亡命之徒,做掩护脱逃的工作。不过,那不是为了财物受雇于人,出于义气,也基于良知,在他看,他所加以援手的那些人,正如他师父那样,都是不应该被捕入狱的。

看他毫无愧悔之情,卫媪动了气了,放下脸来警告他说:“我不想来管你,我也管不住你。我是为另一个人着想!你如甘趋下流不肯回头学好。哼,你就趁早收起你心里的那个妄想吧!”

这话叫朱文震动了,喜到极处。那“另一个人”当然指的是缇萦。原来卫媪心中雪亮,早已看出了他心中最大的希望,并且已有成全他的打算——以卫媪在师父家的地位,特别是此刻俨然成为一家之主的时候,一言九鼎,极具权威。然而她偏偏有此成见,把行侠仗义,看成作奸犯科,这可是个极大的麻烦!

想一想,且先讨得卫媪的欢心,总是不错的。于是涎脸笑道:“阿媪,你老人家是最疼我的!什么事我都不瞒你。你老人家见多识广,也瞒不住你。是不是?”

“少跟我说这些废话!”卫媪若有憾地骂着,“你只说,你改不改?”

朱文想一想,不忍也不敢欺骗她,闪避着笑道:“你老人家要说真话,还是说假话?说假话,只有一句,说真话,其中有许多委曲,一时也说不完。”

“好吧!”卫媪点点头,“我一时也不逼你。你好好想定了,再跟我说!”

朱文想不到卫媪起先逼得那么紧,到头来还是雷声大,雨点小,在如释重负之余,更深切地感受到了卫媪一番鞭策的苦心。一时倒觉得真有好好想一想的必要。

就这将要落入沉思之际,陡觉眼前一亮。此刻的缇萦,别具丰神,浮尘一洗,脸上的皮肤,红白相映,艳光四射,恰如朝阳影里,晓露初干的芍药。一头青丝,只不过湿巾抹了抹,便如曾施膏沐一般,又黑又亮,技在身后,发梢直到腰际——这副随便得近乎放纵的神态,朱文就是在家也难得一见,所以这时目不转睛地,几乎有些失魂落魄了!

卫媪也吃了一惊,继而是大为不满的叱责:“咄!越来越没有规矩了!你这是什么样子?”

“我的髻散了!”缇萦抱歉地娇笑着,“想自己挽,怎么也挽不成功。”

“去!进屋去。”

于是缇萦倏然转身,长发飘扬。在朱文眼中,仿佛一片乌云,冉冉飞去,再定睛看时,只见到卫媪的蹒跚背影,然后连卫媪的影子也消失了。

朱文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怅然若失的感觉,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在离开阳虚的时候,不论是以前随师父出门行医,还是最近半年来各地奔波,夜静更深,想到缇萦是常有的事。但那些想念,总是替他带来有趣的回忆和兴奋的期待,只觉得充实满足,从不知离愁别绪。而此刻不过咫尺之间的隔离,一颗心倒像被谁剜空了似的,惶惶然无所凭依,好不难受,这是什么原因呢?

他想不明白,而且也不能整顿全神去细想,唯一的一个忽来忽去、不时浮现的念头,就是再看一看缇萦。

“我好傻!”他忽然自语。为何不过去看呢?一念省悟,脚下随即移动,直到看见缇萦的影子,方才停住。

索性大大方方走到窗外去看,倒又好了。这样远远站着张望,又惹缇萦不悦,“你看!”她微侧脸,看看卫媪,“总是这鬼鬼祟祟的样子!”

卫媪抬眼去看,视线正好与朱文相接。这一下他自己也发觉了,如此窥视,甚不得体,便走到窗前,找了句话说:“快些吧!打了尖好早早赶路。”

卫媪没有开口,缇萦问道:“你就是有这么一句话说?”

“对了!特为来催你们快些。”

“还有别的话没有?”

“没有了。”

“好了,话说过了,你走吧!”

朱文一愣,看着缇萦毫无表情的脸,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卫媪忍不住好笑。“我看是变了!”她推了推缇萦说:“我说句公道话,你也别太欺负阿文!”

“谁叫他从前欺负我!”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来的?”朱文大声分辩。“你不能随便冤枉我!”

看他那着急的神气,缇萦心中满足而得意,回眸一笑,不再作声。

这是妙花初放的风情。缇萦不再是那青涩瘦小的蓓蕾了!朱文想到卫媪的暗示和警告,顿生无限的还想,但也有些惭愧,觉得自己这样与缇萦大声争辩,不仅显得粗鲁而且也是幼稚可笑的。

这一转念,他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便又发作。倚着窗台,毫无忌惮地盯着缇萦看。这一看,可又把缇萦看得怦怦心跳,不知是羞是恼?

冷眼偷觑的卫媪,心里充满了矛盾,一方面想看看朱文究竟对缇萦是如何爱慕?一方面又觉得他这样子未免过于放肆。到后来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决定把他撵走。

“你老在这里耗着干什么?去!去干你的正经事。”

“现在只有一件正经事。”朱文笑嘻嘻地答道:“等你们一起进午食好赶路。”

“不用你等。我们不饿。”

“那我就一个人吃了。”

“你早就该去了。走吧!”

“咦!”朱文做个鬼脸,“阿媪,我不知什么地方又惹你老人家生气了?好,好,我走!”说着,见机而作,慢慢倒退着走了。

等他一走,缇萦高兴地笑道:“阿媪,骂得他好!”

“我也不是骂他。”在缇萦面前,卫媪不肯承认她对朱文有何不满,“阿文也没有什么可骂的。”

“还说没有?”缇萦嘴一撇:“那副样子,简直像无赖。”

“如果真是像无赖的样子,你该好好劝他,别跟他吵!”

“谁跟他吵了?”缇萦心里越发不服,而且有些多心,“他好也罢,坏也罢,与我何干?我何必跟他吵?”

“话不是这么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缇萦抢着打断了她的话:“那是‘从小’,现在都不小了!”

“喔,”卫媪故意以玩笑的口吻,“我倒差点忘记了,你今年十五,已经长大成人。长大倒是长大了,只不过挽个髻,还要别人帮忙!”

缇萦稚气地笑了。那份剑拔弩张的神情,随之解消。

于是卫媪又平静地说:

“不管怎样,阿文现在是来共患难。你须记得这一点。”

“这一点我当然记得。不过——”

不过什么?卫媪无从想象。只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缇萦依然沉默。她在无意中触及了一个早就存在着的难题,朱文虽说是为报师恩,来共患难。但他的这番情意,在她应该报答。阳虚侯倘能救得老父,她曾表示过,愿作琴子翁主的侍婢而报。对朱文可又如何报答?

“怎么不作声?”卫媪催问着。

她不愿透露心事,也因为这番隐微曲折的心事,一时也无法说得清楚,只摇摇头说:“我心里烦得很!”

卫媪微感诧异。何事心烦?她得好好去想一想她的话外之话。

这原非什么急要之事。暂时丢开亦无不可。但从那一刻起,一直等草草果腹,上车续行,缇萦总是闷闷不乐,这使得卫媪不免忧虑。当然,其中的因由、她是看得出来的,不外乎为了朱文,只不知其祥而已。她深知小儿女的心事,朦胧微妙,难以言传,更摸不透缇萦的脾气,此时问她,必不肯明言,而到了她自己真的想不通,必须求助于她时,自会细诉。但话虽如此,卫媪却不能沉着等待,缇萦的不乐,带给她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非把它去掉不可。

于是她指点山川道路,想出许多往事遗闻来说。倘是平日的旅途,这正是缇萦求之不得的,而这时却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着。卫媪说些什么,几乎只字未曾入耳。

幸好,二十里的路程,终于快走到了!远远看见亭楼的华表,缇萦不觉精神一振,她那眼中悒郁呆滞的神色,随即消失了。

卫媪这时才感到心情轻松了些,欠伸着身子捶了捶坐累了的腰,然后大声喊道:“阿文,阿文!”

朱文行在前面。车走如雷,蹄声杂沓,淹没了卫媪的声音。喊了几声,毫无反应,缇萦看不过去,放开她那条清脆的嗓子,帮着喊道:“阿文!”

听一声,朱文便回马过来了。

“你看!”卫媪笑道:“你一喊他就听见了。”

明明是玩笑,缇萦故意把它当作一句正经话看,这样答道:“你上了年纪,中气不足。”

卫媪知趣,不再多说。等朱文勒马车前,她探车吩咐:“你先走一步,去看看官差到了没有?宿处也得安排——找那公厨旁边的屋子!”

“官差自然到了,宿处我也托艾全代为安排了,可不知道是在何处?倘或公厨旁边无空屋呢?”

“那就挑严密些的地方。”

“知道了。”朱文看了缇萦一眼,一带缰绳,脚跟微叩马腹,疾驰而去。

卫媪觉得指挥如意,十分痛快,忍不住又要夸奖朱文,“凡事说来容易做来难!”她说,“当初你三姊夫不能伴我们上京。咬一咬牙,不求人助。如果今天真的只你我两人,只怕寸步难行!”

“你别说了!”缇萦烦躁地答道:“一路来,有阿文有许许多多好处。可不知受了他的好处,将来拿什么还他?”

卫媪恍然大悟,原来她的心事在此!听她的话说得极深刻,不可造次回答。于是含蓄地点点头,心里在想,缇萦不过才经历了两天的世路,人情练达,已非昔比,说来实在是件可喜之事。

为了存着这个念头,卫媪便有意要试一试她,到了亭塾下车,只管自己站在一旁,倒要看她如何指挥料理?

一路上下,都是卫媪作主领头,此时不发一言。缇萦不免奇怪,而且有些手足无措。再看卫媪含笑而立,不知其意何居?便即问道:“阿媪,行李卸在何处?”

“任凭你作主!”卫媪的语气中,带着些推托的意味。

缇萦好生不悦,觉得她无缘无故出以袖手不管的态度,是有意作难。但转念一想。大有领悟,正以凡事必须求人,才不能不受朱文的好处,带来了无法图报的难题。如果事事可以自己照料,潇潇洒洒,毫无牵惹,又何致有此刻辗转思量,一无善策的苦闷?

体会到了这一层,缇萦雄心陡起,勇气大增。望一望院落中正在卸载辎重行李的车辆,立刻也懂得了自己的做法。于是挺一挺胸,扬一扬眉,面对着那两名卸者——就这一副准备发话的姿态,便已引起了御者的注意,肃然凝视,是待命行动的表示。

“嗨!”她学着男人的粗嗓音一喊,“驶车入院,卸行李。”

说完,她领头先走,希望遇见朱文,问明了留宿的屋子,好安顿行李。因此,一面走,一面用目光搜索。朱文未曾看见,却看见无数好奇的视线,纷纷投来。缇萦知道,必是自己的神态,与一般妇女的柔顺谨饬,大有相悖之处,才会引得大家如此注目。这些出自各人心中的疑问的眼光,自然令人难堪,但缇萦想到这就是考验,只要稍有畏缩,自己的锐气马上消折。这依赖他人的心,就再也抛不掉了!

于是,她告诉自己:沉着第一!怀着这一份自我警惕,她走到院中站定,徐徐环顾。说也奇怪,视线扫过,消灭了许多好奇的眼光,有的难为情地转脸他顾;有的想起了自己手中的工作;有的不敢正面平视,只好偷觑。缇萦心里十分得意,并且又得了一个领悟,世间事,唯其畏惧才觉得难,只有硬起头皮往前闯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车子已经进院,行李却不知卸向何处?这不是硬闯的事,想一想只有叫卸者自便了。

“你们卸了辕,去蹓马喂料吧!行李让它放在车上再说。”

“天快下雨了!”卫媪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望着日色骤收,乌云已起的天空说:“行李要快卸下来才好。”

缇萦觉得她是在说风凉话。冷冷问道:“卸在何处?”

“自然是卸在屋子里。”卫媪慢条斯理地指着廊下一个正在清理一圈绳索的老者说道:“那位大概是亭卒,你去问问他,阿文替我们订下的宿处在哪里?”

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老练,缇萦不能不服气了,驯顺地答应着刚要转身,卫媪又把她喊住。

“慢着!”她问:“你知道称他什么?”

“他不是亭卒吗?”缇萦想一想,问道:“可能称他亭长?”

“一点不错!你该称他亭长。记住,与人打交道,态度要谦和,说话要客气,恭维人总是不错的。”

果然,缇萦领了教,这场交道打得极顺利。不但问清楚了地方,而且亭卒还亲自领着她去看明白,是一座很严密的小院落,离公厨也不远。

于是缇萦喜孜孜地走了来,把经过情形告诉卫媪,指点了院落的地位,接着又说:“阿媪,行李有我照管,你去备办食物。天要变了,快去快回!”

俨然是当家人的口吻,卫媪似乎有啼笑皆非之感;其实她心里是高兴的,笑着骂道:“小鬼头,你也指挥起我来了!”

这一下,缇萦才发觉自己的语气,十分欠妥。内心愧歉,异常不安——但这份歉意,说出来更不得体,所以索性装出理直气壮的样子来反问:“你不是说‘任凭我作主’吗?”

卫媪语塞,但更感安慰,觉得自己的做法是对的,这一两个月来,遇事鼓励教导,希望缇萦能够自立,现在总算有了确实的经验了。

正在这样一路走一路想,突然有人从后面拉住了她的手臂。猝然而发,回头一看,却是缇萦。

“阿媪,别忘了,替爹爹准备些吃食,回头你我一起去看他。”

“嗯,”卫媪想了想,终于忍不住要提醒她:“你莫想得太如意!那六个狱吏之中,倒有五个是阿文说不上话的。你等他慢慢套上了交情再说。”

“不!”缇萦执拗而自信地,“我今天一定要去看爹爹。阿文昨天答应了我的。倘或他办不到,我自己跟狱吏去说。”

遇事不可畏难,但亦不可看得太容易。卫媪觉得她过分了。但此时不宜扫她的兴,所以唯唯地应着,带些敷衍的神气,表示她有些话保留着未说。

就这时,朱文匆匆赶来,一见她们,先解释来迟了的原因:“孔石风派人来跟我有话谈。”

然后又向卫媪笑道:“那一计,就在今晚见效!”

缇萦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然而也不愿问。她决定从此以后,一切要凭自己看、自己做,非必要时少麻烦别人。

“宿处找妥了,是个很好的地方……”

“早已知道。”卫媪指着缇萦说,“是她去打听出来的。”

朱文点点头,不再费词。一眼瞥见满载的车辆,走去一声吆喝,把御者找了来,动手搬卸行李。卫媪自去备办食物。剩下缇萦反因诸事无可插手而感到茫然了。

“缇萦!”是朱文在喊,“你回来看屋子,我要走了!”

走回去一看,朱文正在打开药囊,细细地翻检着。这不能不问一声,“你在找什么?”

“我看一看师父要用的药,可曾带来?”

“怎么?”缇萦惊问:“爹爹病了吗?”

“不是,不是!你别误会。”朱文诡秘地一笑,“后半夜师父要出诊。”

这是什么花样?缇萦想问,又怕他再回一句:“你不懂!”岂非又是自讨没趣?所以欲言又止,变成自己跟自己赌气。

等检点完毕,朱文无意中抬头一看,才发觉她的神色,不同寻常,心里寻思,这两天她喜怒难测,跟她说话要小心些。

再想一想,恍然大悟,如说她有不快,必是因为自己所定的“计策”瞒了她的缘故。其实就跟她说了也无所谓,只怕辗转到师父耳朵里,足以坏大事——而此刻正要带她去见师父,这一点需得先跟她仔细说明。

于是他把药囊收好,放在一边。正一正颜色,尽收嬉笑之态,平视着缇萦说道:“你从未涉过江湖,不知道人情的险恶。对付坏人,另有一套办法,师父跟你必都不认为然,但实际上非此不可。这些,你问阿媪,就可以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缇萦不明白他何以有此一段开场白?但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可知必有所谓,且听下去再说。所以点一点头,表示接受。

“师父的官司,到了京城,还不知如何?那是将来的事,此刻还无法筹划。你我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求路上的安静无事,让师父一路舒舒服服到京城。可是这话?”

“是啊!”缇萦心想,这两天来,就此一刻他说的话才是动听的。

“因此,我想了一个办法,要让那些人佩服而且感激师父。当然,这是个不正当的办法,绝对不能让师父知道。你明白吗?”缇萦自然明白。但她不解地问:“爹爹怎会知道你用了什么不正当的办法呢?”

“就是这话啰!我要告诉了你,你千万不能在师父面前透露。”

这话使得缇萦突生反感,很快地答道:“如果你不相信我,你就不必跟我说。”

又是如此负气的口吻,真好难说话!朱文对她也有反感,忍气说道:“我是跟你商量正事。为来为去为了师父!就算我说话不中听,你也该想想我的本心,容我说完。”

这番责备,缇萦倒是完全能接受的。为了爹爹,说不得只好委屈些,遂即摆出笑脸答道:“好了,是我不对!你说吧!我听着。”

“最好别说你不对、我不对的话,我只希望你跟我合作,能够顺顺利利脱过这一场灾难。到那时候,你怎么跟我闹别扭,都与大局无碍了!”

缇萦默然,只报以略带羞涩的一瞥。他是如此屈己从人,顾全大局的态度。虽得她的言语挑剔,成了无理取闹,不能不内愧,也不能不对他抱歉。

“好了,闲话少说——”朱文把他的计划告诉了她,又说,“我现在就陪你去见师父,把药囊送了去。只是你言语神态间,千万要当心,略有破绽,让师交或者那些人动了疑心,可不是件当耍的事。”

对于他的办法,她是完全同意的。但是,她不能相信自己,想了又想,忽得妙悟,“我今天不跟爹爹见面,不就什么顾虑都没有了吗?”她说。

这话不但朱文大出意外,连缇萦自己也是始料所不及的。渴念父亲,无时不想见面,而真的有了这样的机会,居然又肯割舍,真是一大不可解之事。

因此,他疑惑她又是负气的话,定睛看着她问道:一真的?”

“真的。”

缇萦唯恐他不信,重复着强调:“是真的!”她又似乎振振有词地问道:“你不是要我合作吗?”

这是真的合作!而合作的程度,远超过朱文的想象;在太多的快慰之外,反使他有所警惕——无非偶尔有之的情形,不能期望她以后每一件事都能保持如此的态度。也因为有此一转念,才能让他冷静下来,专心一意去考虑下一步的做法。

“好!”他重重地说了一个字,也表示了他已拿定主意,“既然如此,药囊也就不必拿去了。到时候再说。”

“那么,”缇萦问道:“我跟阿媪可要有什么准备?”

“静以观变!”

缇萦把这四个字默诵了一遍,虽一时不解其意,但这句话已紧记在心头了。

“我得走了!”他看一看阴晴不定的天色又说:“你好好替我祷告,今夜千万别下雨!”

等朱文回至亭楼,还未进门,只见远处尘头大起。转眼之间,已看出究竟,两骑怒马,一队轻车,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朱文心中有数,装得不关心似的,一直回到自己的宿处,闭目养神,等待艾全或者别的哪一个狱吏来找他说话。

果然,是艾全自己来了:“嗨!朱老弟,”他高兴地喊道:“快起来!今夜可以大乐一乐了。”

“什么?”朱文望然而起,很兴奋地问。

“周森邀宴。”

周森是齐鲁之间有名的大豪,东至吴楚,西至三辅,声气甚广。“但是他不是在济北吗?”朱文故意这样不解地问。

“他有别墅在这里。”艾全告诉他说,“前两天到这里来办事,听石风说起我们要路过,特为留下来作东道主。”说到这里,他一手虚掩了嘴,放低声音:“曹椽很高兴。老实说,没有石风的面子,他要巴结周森还巴结不上呢!”

“嗯,嗯。”朱文问道:“那么我呢?”

“既是石风的招呼,自然少不了你。”

“你们六位都去吗?”

“那怎么行?留下一个看家,回头派人来换班。”艾全扯着他的手臂说:“走吧!车子等着呢。”

“请稍待!”朱文停了一下说:“艾大哥,你原许了我的,准我师妹缇萦来看我师父。今天时间匆促,看来是不行的了,我得跟我师父。师妹说一声。”

“好吧!你去通知师妹。仓公那里,我替你去说。”

这是个小小的变化——不能见师父,有句要紧话便不能说,朱文心里着急得很。好在他的思路敏捷,立刻想到这句话不妨由艾全转递过去。

“好极了!拜托你跟师父说,他的药囊,还有衣服什物,已经带来了。明天缇萦会替他送去。”

于是两人分头各去。朱文到亭塾与卫媪一番耳语,匆匆赶回,随着杨宽和那些狱吏,分乘四辆华美舒适的蒲轮车,由周森派来的两位俊仆引领,浩浩荡荡,往北而去。

行了约莫三五里路,一折向西,立刻就望见好大一片庄园,围墙迤逦,花木葱笼,新绿影里掩映着飞檐杰阁。车马沿着碾压得极平坦、打扫得极干净的一条大路,轻快地奔驰着,发出“沙沙”地、匀整而柔爽的韵律,目接耳闻,无不令人心旷神冶。

车到门前,周森已率领着一班宾客在迎候。首先到第一辆车旁接待。宾主通名,互作寒暄,周森固然极意交欢,杨宽也似受宠若惊。站在最后面的朱文,把这些情形看在眼里,暗暗点头,心里十分感激孔石风和周森。

等应酬了杨宽,周森又来向其余的客人尽主人之礼。游侠土豪的身份,可大可小。艾全本可与他平辈相叙,但碍着杨宽,不能不讲体制,因而以很尊敬的态度,把他的同事,一一为周森通名引见。最后到了朱文面前,却不烦艾全介绍了。

“足下想必就是朱文老弟了?”浓眉大眼、厚重过人的周森很亲热地问。

“是!朱文拜见前辈。”他抢上两步,一躬到地。

周森坦然不辞地受了朱文的礼。然后用郑重告诫的语气说道:“老弟,你在我这里,就是半个主人。这几位好朋友,你替我奉陪务必尽兴!”

朱文心知这是周森有意抬举,若作客套,反不得体,便即欣然允诺:“遵前辈吩咐。”

于是周森肃客入门,穿过西厢门塾,便是一个极大的院落。沿着正中南道,走到一个雕刻得非常精致的白石日规面前,周森疾趋数步,先上东阶,迎候杨宽,引入厅堂。朱文不甚懂得这些礼节,但吏役不便与长官共处一堂作客,他是知道的,因而有所踌躇。就这时,艾全轻轻拉了他一把,转脸看时,大家都站定了。

有个周森门下的宾客,真正在代表主人,含笑扬手,说一声:“嘉宾请随我来!”东庑尽头,另有一道虽设不关的门,进门绕过一道曲廊,两重院落,再穿越一座假山,豁然开朗,别有天地。

那是临水而筑的一座敞厅。时正薄暮,而厅上已是灯火辉煌,只见有个青衣老媪,合掌一击,立刻由厅内拥出一群侍女。此时还不辨妍媸老少,只是那五色缤纷、映光生辉的衣饰,就已让艾全和他的同事,目眩神迷了。

有那未曾见过世面的,不免停步踌躇;也有那喜心翻倒的,欲待奔上前去。朱文冷眼看得好笑,艾全却大为皱眉,一手一个拉住了失态的同事,重重咳嗽一声,作为警告。

等他们出西阶而上,那青衣老媪,率领着十余名乐伎,一起下拜迎接。客人们有的长揖,有的屈膝,也有迎上数步,伸手去扶的。礼节参差,乱成一片。好在这些乐伎,见惯了这类江湖上不中绳墨的“嘉宾”,丝毫不以为异。等拜罢起身,一个个含笑斜睨,搔首弄姿,越发招惹得那几个狱吏,举止颠倒,魂不守舍似的。

艾全看看无法,对朱文苦笑道:“烦你跟主家招呼,我这班弟兄都是不惯拘束的。失礼之处,不要见笑。而请主家也不必多礼,反倒两便。”

“对,对!”朱文深表赞成,“我去说!”

于是朱文跟代表周森来招待的那人通了姓名,他姓刘,朱文便称他“刘公”,随即把艾全的意思,很委婉地转告了他。

“道命,遵命!”刘公一叠连声地答应,“奉屈诸公尽一夕之欢,原该免了那些繁文褥节,才能尽兴。”

刘公说完,向青衣老媪做个手势。于是满园蝴蝶纷飞似的,乐伎们一拥而上,乱轰轰簇拥着客人上堂,堂上早已排好席位,东向宾位六席。西向主位两席。重重锦衤因,十分华丽。艾全坐了宾位首席。最末一席,原该属于朱文,但因周森有话交代,朱文要表示关系不同、特地与刘公在主位相陪。只是不管是宾位还是主位,每席都有两名乐伎,在后陪侍的。等不得坐定寒暄,就拉着她们的手在调笑了。因此,嘈嘈切切,好久静不下来。

“我看行酒吧!”朱文向刘公悄悄耳语。

“是!”刘公答应着,向侍立在堂下的青衣老媪递了个眼色。

不多一会,便有一班垂髫侍女,捧着食案,排队上堂。乐伎帮着安箸斟酒,等略略停当。刘公与朱文双双捧酒,举手示敬,一饮而尽以后,刘公才开口说话。

“遵艾公的吩咐,不作客套。各位在此,如在府上,务请尽欢。”

“多谢,多谢!”艾全代表发言,回敬了一爵酒。

于是其余四个也都举爵就口,洒还未干,雪白的手腕已伸了过来,准备再斟。有人趁势捉着手腕亲吻,第一个开头,第二个学样,霎时间娇笑满堂,酒肴狼藉,自然而然地脱略形迹了。

主位的两人,自然比较文静。但朱文到底也还是客,他身后的一个绿衣乐伎,殷勤相劝,笑着问道:“郎君尊姓?”

“我姓朱。你呢,叫什么名字?”

“我叫双螺。”

“好名字!”朱文笑道,“不过我不懂。”

双螺嫣然一笑,颊上两个极深的酒涡。这下朱文懂了她的名字。

于是朱文笑道:“想来你的酒量很好。”

“凡有初见的嘉宾,莫不如此说。”双螺伸出尖尖的食指,点着她的酒涡答道:“其实,我是徒有其名。”

朱文看她婉娈可喜,而且语言不俗,大为欣赏,心里在想,若能有她与缇萦作伴,这迢迢旅途,缇萦就决不会再感寂寞,心情愉快,她的脾气当然也就不再会那样喜怒莫测了。

这样默默在想,自然便无视于眼前的任何人。双螺受过严格的教导,她紧记住的责任,就是要为她所侍奉的宾客破愁解闷,这时看到朱文的神态,自要有所酬劝。

“朱公子!”她轻轻喊了一声。

自出生以来,朱文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加以这样的尊称。一时倒怔怔地,有些怯于答应。

“怎的?”双螺的眼中,似惶恐、似委屈,“我哪里得罪了你?你恼我,不理我!”

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装得极像,朱文大为抱歉,赶紧辨白:“没有的话,我为何恼你?你太多心了!”

“真的,你没有恼我?”她依然微书着眉,不信似的问。

“自然是真的。我真不知道你这话从何而来?”

于是,双螺的眉眼慢慢舒展了。仿佛是一步一步想明白了似的,“你得干了这一爵,”她双手捧酒,奉向朱文:“我才相信你不是恼我!”

“此又何难!”朱文一仰头,把酒干了。

“谢谢你!朱公子。”她笑道说。笑得极甜,一面又替他斟酒。

“原来你不过要我饮酒!”朱文也笑道,“何必费那么大的事来骗我?”

“骗你?我不敢!”她低首敛眉。微微摇头,长长的耳环晃荡,别有一种妩媚之致。

朱文有些心荡了,凑过脸去。亲着她的双颊。举爵就口,只浅饮少许,便有醺然之意。

双螺让他亲了一会,悄悄在他耳边说道:“你也别冷落了我姊姊!”

朱文这才想起,另一面还有个人,随即转脸去看。那一个年纪是要比双螺大些,穿着月白色红花的绣襦,正含笑迎着朱文的视线。

“双螺说你是她姊姊,你怎的没有酒涡?”朱文摸着她的脸说。

“这里都是姊妹相称。我们不是亲姊妹,但也差不多。”

“怪不得双螺那样关顾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燕支。”

“这名字也好,”朱文又说,“听你口音是生长在关中?”

“是!”燕支低声答了一个字,把头垂了下去。脸上似有凄楚之色。

朱文倒不解了,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但不便贸贸然问出来。转脸向双螺低声说道:“看燕支!”

“不要紧的。你别管她!”

朱文一半好奇,一半是动了侠义心肠,想着燕支必有心事,如能为力,不妨助以一臂,所以怂恿着双螺,叫她说个究竟。

“不是我不肯说。”双螺答道,“只怕说出来,你也会替燕支难过。好好在饮酒,何苦自寻烦恼?”

这样一说,如果朱文就此置诸不问,显得他只想听一个故事来遣闷下酒,并不是持着同情的态度!他不愿让双螺和燕支留下一个印象,觉得他自私,于是越发坚持着要听个明白。

“好吧!”双螺看了燕支一眼,见她没有什么反对的表示,使即点点头,“我来告诉你!”

这是燕支的一段悲惨遭遇,也是她屈身在这里当一名供人取乐的女伎的由来。而她原是个像缇萦一样,应该安居深闺、不识人间愁苦的好人家女儿。

也是遭了一场官司,她的父亲——一个家道殷实的乡官,不堪仇家的凌辱,彼此殴斗,失手伤人,下了延尉诏狱,狱吏索贿,为上官所发觉,深恐牵累,一个劲的往苛刻的地方推求,锻炼成狱,以“故杀”的罪名,判处死刑。

死罪亦可求赎,下蚕室,受腐刑。有人如此劝燕支的父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受肉刑已是贻羞门庭的事,受腐刑更是奇耻大辱,所以骨头稍微硬一点的人。宁死不愿受此足以绝嗣的腐刑。而燕支的父亲,一念贪生,下了蚕室。因此为乡党所不齿,也没有一个人再像从前那样,咨嗟着说:“这么个好人,遭了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