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5章(1 / 2)

末日逼近 斯蒂芬·金 13550 字 2024-02-18

他们3个人在距离斯图以西16英里的地方宿营。他们又遇见了一夜辗转反侧,黎明时分,斯图醒了,躺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直打哆嗦。科亚克蜷曲着依偎在他身边。清晨的天空蓝蓝的。尽管仍不住地打哆嗦,斯图却感到身上很烫,他发烧了。

“病了,”斯图轻声说到。科亚克闻声抬起头来望望他,然后摇着尾巴跑进山谷里。不一会儿,它衔回一根短木,放在斯图脚边。

“我是说‘病了’,不是‘棍子’。不过这也有用。”斯图对它说。斯图让科亚克衔回十几根短木,生起一小堆火。斯图坐得离火很近,汗水顺着双颊不住地淌下来,但他仍然打着冷颤。这真是最后的讽刺——他也得了感冒,或是类似的玻格兰,拉里和拉尔夫走后两天,他就被传染了。这两天,病毒似乎是在考虑是否值得害他生勃—显然,是值得的。他的状况越来越糟。今天早晨,他感到实在是难受极了。

在口袋里的零碎物件中,斯图找到一小段铅笔、记事本和钥匙环。他注视着钥匙环迷惘良久,脑海中最近几天的情景一幕幕闪过,思乡之情和忧伤的刺痛一阵阵袭来。这一把钥匙是开公寓门的,这一把是开衣帽柜的,这一把是他那辆道奇牌轿车的备用钥匙,那辆1977年出厂的老车早已锈迹斑斑。斯图想:它现在是不是仍停在阿内特汤姆逊大街31号公寓楼的后面。

钥匙环上还挂着他的地址牌:斯图·雷德曼-阿内特汤姆逊大街31号——电话(713)555-6283。斯图把钥匙从环上一把把摘下来,在手掌里掂了一会儿,仿佛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一扬手都扔掉了。钥匙落到一簇干枯的鼠尾草丛中,发出叮当的声响。斯图想,它们将静静地躺在那里,直到时间的尽头,而他与过去世界的联系也就如此消逝掉了。他把印有他姓名地址的卡片从硬塑料壳中抽出来,然后从记事本中撕下一页白纸。

“亲爱的法兰妮。”他写道。

斯图把断腿之前发生的一切都记了下来,还写道,他想再见到她,但恐怕是难以实现了。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科亚克能重返自由之邦。斯图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继续写道:我爱你,我知道你会为我悲伤,但我希望你能挺过去,你和孩子必须挺过去,这才是最重要的。斯图签上自己的名字,小心地折好,将信插进塑料壳中,然后把钥匙环系到科亚克的项圈上。

做完这一切,他对科亚克说:“好孩子,你难道不想到处转转,逮只野兔什么的?”

科亚克跃上斯图摔断腿的斜坡,消失了。斯图看着这一切,一阵欢喜,一阵苦涩。他拾起昨晚科亚克当作棍子衔回的一个七喜罐子,里面盛满了昨天从沟里舀出的泥水,现在泥沙已经沉淀下去了。他尝了一口,水苦涩难喝,但正如他母亲常说的,“有总比没有强”。他慢慢地喝着,一口一口缓解着喉咙的干渴,但咽下时,嗓子还是很痛。

“生活真是苦难,”斯图随口说了一句,不觉又笑了。他用指尖摸了摸腭下肿起的淋巴,然后躺下伸开上着夹板的腿,又睡着了。

1小时后,斯图从睡梦中惊醒,慌忙中两手下意识地抓住地上的沙土。是在做噩梦吗?如果是,这噩梦似乎仍在继续。他手下的土地在缓缓地移动。

地震?这里地震了?

开始,斯图一直以为是自己神志不清,以为自己睡着时又烧迷糊了。但朝溪谷望去,他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地表的泥土一层层抖动起来,石块夹杂着云母和石英上下跳动、闪烁。紧接着依稀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声响——由远及近像一股声浪冲进他耳中。霎那间,斯图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仿佛空气突然被挤出了这个山洪冲出的溪谷。

一声哀号从斯图头上传来。他抬头望去,西岸上,科亚克的轮廓清晰可见。它蹲着身子,尾巴夹在双腿之问,两眼直盯着西面内华达州方向。

“科亚克1斯图惊喜地喊着。那闷雷似的声音把他吓坏了——仿佛上帝突然从天而降,一脚踩在不远处的沙漠里。

科亚克跳下斜坡跑到他身边,呜呜地叫着。斯图一只手搭在科亚克的背上,感到它也在颤抖。他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他必须知道。斯图突然意识到:要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就在现在。

“孩子,我要上去。”斯图低声说道。

他顺着溪谷的东岸努力向上爬去。坡儿有点陡,但可用手抓的地方很多。过去三天中,他一直想自己能爬到上面去,但总认为这样做没有多大意义。在谷底能躲避狂风,而且还有水。但现在他不得不爬上去,他必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斯图拖着上了夹板的腿像拖着一根木棍。他双手撑起身体,伸长脖子竭力向上望,但谷顶似乎仍是很高,很远。

“不行啊,孩子。”斯图一边对科亚克说着,一边继续向前爬。

“地震”(或是其他什么灾难)过后,谷底堆积了一层碎石。斯图拖着身体爬过碎石,开始借助双手和左膝的力量一点一点向上爬。好不容易爬了12码,突然又开始下滑,滑了6码后才及时抓住一块突出的石英石,停住了身体。

“不行,不可能爬上去。”斯图喘着粗气,趴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

10分钟后,斯图又开始向上爬。爬10码,休息片刻,再爬。爬到一个无处可抓的地方,他向左挪动了几寸,终于又找到一处可抓住的地方。科亚克在他身边走来走去,肯定在想:这个傻子,离开水和温暖的火堆,到底要干什么?

热,太热了!

一定又烧起来了,不过,至少现在不打冷战了。汗水沿着他的脸颊和胳臂流下来。满是灰尘和油脂的头发耷拉在眼前。

上帝啊!我一定是烧着了!一定有102度,103度……

斯图无意中扫了科亚克一眼,大约过了1分钟,才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科亚克也在喘气。不是发烧,至少不单单是发烧,因为科亚克也感觉到热了。

头顶上突然飞起一群鸟,在空中毫无目标地盘旋着,尖叫着。

它们也感觉到了。不管是什么,鸟儿们也感觉到了。

斯图继续向上爬,恐惧似乎增添了他的力量。1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斯图一寸一寸,一尺一尺地挪动着。到下午1点,距坡顶只有6英尺了。他已经可以看到上面突出的铺路石。只有6英尺了,但这最后的6英尺又陡又滑。他试着像蛇那样扭动了一下,身下松动的砾石立刻沙沙地滑动起来。斯图开始担心只要一动,他就会一路滑回谷底,也许还可能把另一条腿也摔折。

“困住了,”斯图自言自语道,“他妈的,现在该怎么办?”

显然,已经来不及想现在该怎么办了。尽管斯图没动,身下泥土和石子已经开始下滑,他的身体也随着下滑了一英尺。斯图急忙用双手抓紧地面,断腿死沉死沉地坠在下面,斯图突然想到自己忘拿格兰给的药了。

又是2英寸,5英寸,他一点一点向下滑去。斯图的左脚已经悬空了,只靠双手拉住身体。现在双手也开始打滑了,在湿润的土地上抓出10道浅浅的印子。

“科亚克1他无助地喊着,心里并不抱什么希望。但“呼……”的一下,科亚克窜到他面前,斯图下意识地用双手抱住科亚克的脖子,就像一个落水的人,并不奢望获救,只是能抓住什么,就抓住什么。科亚克没有试图甩开他,四爪急速地刨着。一时间,他们仿佛定格在那里,像一尊活的雕塑。慢慢地,慢慢地,科亚克开始移动,一寸接着一寸,爪子刨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刨起的沙土石块不住地砸在斯图的脸上,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科亚克拖着他,喘着粗气,在斯图耳边听来仿佛有台空气压缩机在呼呼作响。

斯图微微睁开眼睛,发现他们已接近顶部了。科亚克低着头,四条腿死命地蹬着。又前进了四英寸,是时候了。斯图大叫一声,松开科亚克的脖子,伸手抓住一块突出的路石,路石“啪”的一声松动了,他又急忙抓住另一块。两个指甲“啪”地折断了,钻心的疼痛使斯图叫了起来。借助那条好腿的蹬力,他猛地向上一窜——终于,好不容易——他躺在70号州际公路的路面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科亚克卧在他身旁,舔着他的脸,呜呜地叫着。

斯图缓缓坐起身向西望去。他注视了良久,似乎没有感觉到一阵阵扑面而来的热浪。

“噢,上帝啊1终于,他用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看!看那里!格兰!他们都完了。上帝啊!什么都完了,都完了1

远处地平线上耸起一团蘑菇云,如同一支长长的、满是灰尘的小臂上攥紧了的拳头。云团旋转着,边缘已显得模糊不清,开始四散开来。太阳在晦暗的桔红色云朵映衬下,仿佛中午刚过就要落山似的。

火风暴,斯图想到。

拉斯维加斯的人都死了。有人做了本该他做的事情。一颗核弹爆炸了,而且从爆炸的情景和感觉判断,是一颗可怕的大当量核弹,也许一个贮存库的核弹都爆炸了。格兰,拉里,拉尔夫……即使他们没有到达拉斯维加斯,即使他们还在途中,也肯定因为离得太近,被活活烤死了。

斯图身后,科亚克不高兴地叫着。

放射性尘埃!风在朝哪边刮?

这重要吗?

斯图想起给法兰妮写的信,他感到有必要将现在发生的一切加进去。如果风夹着尘埃向东刮去,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更重要的是,他们有必要知道如果拉斯维加斯就是黑衣人的集结地,现在一切都解决了。那里的人,连同那些摆放着等待人们拾起的致命玩具都被蒸发掉了。他应该把这些都加进去。

但现在不行,他太累了。爬上斜坡已经使他精疲力竭,眼前无边的消散中的蘑菇云更是耗尽了他的心力。他没有感到一丝的欣喜,只有郁闷和疲倦。躺在路面上,他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当量是多少?他想,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想知道。

斯图醒来时已是下午6点。蘑菇云已经完全消散了,西面的天空仍泛着重重的桃红色,如同一块被鞭一子抽红的皮肤。斯图艰难地拖着身体爬到路边躺下,又一次感到全身的力量都已耗荆他觉得自己又开始颤抖起来,还发着烧。斯图把手腕贴在额头上,想感觉一下大概的体温:可能超过100度了。

黄昏时分,科亚克叼着一只野兔回来了。它把猎物放在斯图腿边,摇着尾巴,等待着主人的夸奖。

“好样的,”斯图用疲惫的声音说道,“真是条好狗。”

科亚克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好像是在对斯图的话表示赞同:当然,我是条很棒的狗。但它仍望着斯图,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颁奖仪式还没有结束。斯图努力地想着还有什么,他感到大脑转得很慢,好像有人趁他睡觉时朝里面灌满了蜂蜜似的。

“好样的,”斯图看着死兔子,又重复了一遍。忽然,他想起来了,尽管他不知道身上是否还有火柴了。“去,科亚克,”他说着,主要是为了让科亚克高兴。科亚克蹦蹦跳跳地跑开了,一会儿就叼回来一块干木头。

火柴还在,但现在有点小风,而且斯图的手抖得厉害。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火点着。他用了10根火柴才点着了树枝,但紧接着一阵强风把火吹灭了。斯图又小心地点燃了树枝,用身体和手护住火苗。就剩下8根火柴了。

斯图把野兔烤了,撕下半只给科亚克,自己只吃了另一半的很少一部分。他把余下的也扔给了科亚克。科亚克没有动,它看了看食物,然后冲着斯图不安地叫着。

“吃吧,孩子,我吃不下。”

科亚克把剩下的吃完了。斯图看着它,身体又开始发抖。两条毛毯都扔在下面了。

太阳落山了,西面的天空呈现出奇异的色彩。这是斯图一生中看到的最壮丽的日落。……然而,它却是灾难带来的。斯图记起在一部记录片中、解说员兴奋地说在60年代时,核试验过后会连续数周出现美丽的日落。当然,地震后也是这样。

科亚克从溪谷中爬上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斯图的毛毯。它把毯子搭在斯图的大腿上。“嘿1斯图轻轻地抱着它说,“你真是条有灵气的狗,你知道吗?”

科亚克摇着尾巴表示它明白了。

斯图把毛毯裹在身上,向火边挪了挪。科亚克躺在他身边。很快,他们都睡着了。但斯图睡得很轻,很累,不时地说着胡话。午夜时分,他突然唤醒了科亚克,神志不清地大喊着:

“哈泼,”斯图叫道,“最好把油泵关掉!他来了!来抓你了!最好关掉油泵!他就在那边的旧雪佛莱车里1

科亚克不安地叫着。主人病了,这一点,它闻都能闻出来。但现在似乎从他身上又散发出另一种气味,一种邪恶的气味。这种气味他在逮住那只野兔时闻到过,在阿巴盖尔妈妈的房子旁杀死那只狼时闻到过,和格兰·贝特曼去博尔德的一路上都弥漫着这种气味,那是死亡的气味。如果它扑得着,咬得着,科亚克一定会冲上去,把它从主人身上赶走。但它无影无形,藏在主人体内。主人吸入干净的空气,却散发出濒临死亡的气味,而科亚克束手无策,只有眼睁睁等到最后时刻的来临。科亚克又“呜呜”地叫了两声,睡着了。

尼克和汤姆并肩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狂风呼呼地刮着,一列看不到尽头的火车在漆黑的天空中飞驰,发出奇异的低吼声。“天哪1汤姆要是醒着早就转身跑了,但他没醒——没有完全清醒——而且有尼克在他身边。冰凉的雨水夹着雪花不住地打在汤姆脸上。

“你知道吗?我差点儿就死了。”尼克说。

“你差一点儿?”汤姆问道,”我的天1

尼克笑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很好听。汤姆爱听尼克讲话。

“就差一点儿。感冒没把我怎么样,但腿上的伤口差点儿要了我的命。看,这里。”

尼克说着解开皮带,脱下牛仔裤,仿佛根本没感觉到寒冷。汤姆好奇地弯下腰。尼克腿上有一道可怕的伤疤,还没有完全愈合,伤口从大腿根部开始,曲折地延伸过膝盖,一直到小腿中部。

“这差点儿要了你的命吗?”

尼克穿上裤子,系好皮带。“伤口不深,但是感染了。感染就是有病毒钻进去了。感染最危险,汤姆。超级流感病毒就是通过感染把人杀死的。”

“感染,”汤姆着迷似地低声说道。他们接着向前走,仿佛是在人行道上飘动。

“汤姆,斯图现在被感染了。”

“不……不,不要这样说,尼克……你,你把汤姆吓坏了,我的天,是把我吓坏了。”

“我知道,汤姆,对不起。但你必须明白,他已在野外睡了两周了,感染了肺炎,现在有些事情必须由你帮他去做。即使你做到了,他仍很可能会死,你要有心理准备。”

“不,不要。”

“汤姆,”尼克把手放在汤姆的肩上,但汤姆却没有一点感觉,仿佛尼克的手只是一阵轻烟。“如果他死了,你和利亚克必须坚持下去。你要回到博尔德,告诉他们你在沙漠里看到了上帝之手。如果上帝怜悯斯图,斯图会和你一起回去的……如果上帝要斯图死,他肯定会死,像我一样。”

“尼克,”汤姆恳求道,“不要……”

“让你看我的腿伤是有原因的。有治感染的药,就放在这样的地方……”

汤姆环顾四周,吃惊地发现他们已经不在街上,而在一间漆黑的商店里——一个药店。房间的天花板上用钢琴线系着一把轮椅,像一具可怕的机器尸体。汤姆右边摆着一个标志牌,上面写着:急救药品。

“先生,想买点什么?”

汤姆转过身,尼克穿着一件白大褂站在柜台后。

“尼克?”

“是,先生,”尼克把几小瓶药摆在汤姆面前。“这是盘尼西林,治肺炎的良药,这是氨苄西林,这是阿莫西林,都很有效。还有这是V-青霉素,通常是给孩子吃的,但如果其他的药都不管用,也可以试试。斯图必须多喝水,还要多喝果汁,果汁有可能找不到,所以要给他吃这个:维生素C。还有,你必须扶着他走……”

“我记不住这么多1汤姆大喊道。

“恐怕你必须记祝没有人能帮你,只有靠自己。”

汤姆哭了起来。

尼克向前一步,一扬手。没有“啪”的响声——汤姆再次感到尼克就像烟一样从他身边擦过,也许是从他体内穿过——但汤姆的头同样向后晃了一下,头脑中仿佛听到“啪”的一声。

“不准哭。你不是孩子了,汤姆!要像个男子汉!上帝啊,像个男子汉1

汤姆一只手捂着脸,睁大眼睛望着尼克。

“记住要扶着他走,”尼克说,“先扶他靠好腿站起来。如果有必要,拽他起来。”

“斯图已经不是原来的斯图,”汤姆说,“他经常大喊——冲着不存在的人大喊1

“他失去知觉了,那也要扶他走。让他定时吃盘尼西林,每次一片。注意保暖,别让他冻着。祈祷,这就是你所有要做而且能做到的。”

“好,尼克,我会努力做一个男子汉,我会努力记住你的话。但我希望你在这儿。我渴望你在这儿1

“尽你所能去做,汤姆,好吧。”

尼克不见了。汤姆醒来发现自己站在一间药店的柜台前。柜台的玻璃板上摆着四瓶药。汤姆冲着药瓶注视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收了起来。

凌晨4点,汤姆回来了,肩膀上结着冰。外面雪小多了,东方渐渐露出一线黎明的曙光。科亚克狂喜地叫了起来,斯图发出一声呻吟,也醒了。汤姆跪在他旁边叫道:“斯图1

“汤姆,我喘不过气来。”

“我拿药来了,斯图,尼克给我的。你吃了药,感染就会好的。现在就必须吃一片。”汤姆从包里拿出四瓶药和一大瓶果汁——尼克错了,他以为没有果汁。汤姆在格林里弗的超市里找到很多果汁。

斯图拿起药瓶放到眼前,“汤姆,你在哪里找到的?”

“药店,尼克帮我找的。”

“不,不可能。”

“真的,是真的!你得先吃盘尼西林,看管不管用。哪一瓶写着盘尼西林?”

“这瓶……但,汤姆……”

“不,你必须先吃药,这是尼克说的。另外,你必须起来走路。”

“我走不了,我一条腿断了,又病得这么重。”斯图的声音显得有些生气——这是病人的声音。

“你必须走,要不我就拽着你走。”汤姆说。

斯图又晕了过去。汤姆将一片盘尼西林放进他嘴里,斯图就着果汁下意识地把药片服了下去,没噎着。斯图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汤姆轻拍着他的后背,仿佛是在照顾一个婴儿。然后他使劲拉着斯图,让他用好腿站起来,接着连扶带拽地带着他在门厅里走。科亚克焦急地跟着他们。

“求求你,上帝,”汤姆说,“求求你,上帝,求求你,上帝。”

斯图突然大喊道:“我知道在哪里能搞到洗衣板,格兰!那家乐器店里有。我在橱窗里看到了。”

“求求你,上帝。”汤姆喘着气祷告着。斯图的头耷拉在汤姆肩上,烫得像个火炉,那条伤腿直直地拖在后面。

在那个忧郁的早晨,博尔德似乎无比遥远。

斯图与肺炎搏斗了两周。这期间,他喝了各种牌子的苹果汁,葡萄汁,桔子汁,一瓶接着一瓶。但斯图并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他的尿很多,泛着一股酸味;大便又黄又稀,大小便完全失禁了,如同一个婴儿。汤姆始终帮他保持着清洁,还坚持每天拽着他在门厅里走走。

服用盘尼西林后两天斯图起了一身可怕的皮疹。汤姆改用氨苄西林后,效果好多了。10月7日早晨,汤姆醒来时发现斯图比往日睡得都熟,整个身体像被汗水泡过似的,但额头很凉——昨天夜里终于退烧了。接下的两天,斯周只是睡觉。汤姆经常要费力地唤醒他服药。

10月11日,斯图的病复发了。汤姆真担心这将是斯图生命的终点,但这次他的体温没像以前烧得那么高,呼吸也不是那么短促、沉重。

10月13日,疲惫的汤姆迷迷糊糊地倒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斯图坐在那里,四处张望着。“汤姆,”他轻声说,“我还活着?”

“活着,”汤姆欣喜地叫道,“我的天,还活着1

“我饿了,能帮我煮点汤吗,汤姆?里而最好加点面条,好吗?”

到18日,斯图有点力气了。汤姆从药店里带回一副拐杖,斯图能拄着拐杖一次在门厅里走上5分钟。断腿也开始愈合了,伤口处刺痒难忍。20日那天,他穿着厚厚的内衣,外面裹着一件羊皮大衣,第一次到户外呆了一会儿。

外面阳光明媚,却透着一丝寒意。在博尔德,现在还刚到中秋,到处飘着金黄色的山杨树叶,但在这里冬天已近得可以感觉到了。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斯图可以看到一块块的冻雪。

“我也没有把握,汤姆,”斯图说,“但我想我们能到达大章克申。这之后就不好说了。山上会有深深的积雪。唉,我现在一步也走不了,只能等身体完全恢复了。”

“那要多久,斯图?”

“不知道,汤姆,只有等待。”

斯图打定主意,绝不能操之过急,不能走得太早——一度离死亡只一步之遥的他现在更百倍珍惜自己正恢复活力的生命。他希望身体能完全康复。他们离开门厅,搬进饭店一层两个相通的房间。走廊对面的房间成了科亚克的临时公寓。斯图的腿一天天复原,但因为接得不正,长好后也不可能像以前那么直,除非有乔治·理查德森在,把腿折断后重新接上。像现在这样,即使好了,不用拐杖了,也只能是条跛腿。

斯图开始锻炼伤腿,努力使它最大限度地康复。让断腿恢复75%的活动能力也需要花很长时间,但斯图明白,他有一个冬天的时间锻炼。

10月28日,格林里弗降了5英尺厚的大雪。

“如果我们不赶紧行动,”斯图望着窗外的雪,对汤姆说,“整个冬天我们都会被困在犹他饭店里了。”

第二天,斯图和汤姆驾车来到城郊一个加油站。他们卸下两个磨平了纹的轮胎,换上一对崭新的防滑轮胎。换轮胎中间他们歇了好几次,重活都是汤姆完成的。斯图曾考虑换一辆四轮驱动的越野车,但想了想,还是认为他们应该相信自己的运气。最后汤姆又往车上装了一个四五十磅重的大沙袋。他们离开格林里弗,朝东方驶去。

11月2日中午,他们到达了大章克申。整个上午天一直是暗灰色的。车刚刚转上城里的中心大街,第一片雪就飘落到普利茅斯的发动机罩上。一路上他们也碰到过几场小雪,但这次却决不是飘几片雪花那么简单。从天色看,暴风雪即将来临。

“找个地方,”斯图说,“我们可能得在这里住一阵。”

汤拇指着前面一幢建筑说:“那里!顶上有颗星的那个饭店。”

那个顶上有颗星的建筑是大章克申假日饭店。饭店门前的标语牌上用巨大的红字写着:1990夏盛会6.22-7.4。

“好,”斯图说,“就住假日饭店。”

斯图停车熄了火,心里想着,车可能再也发动不起来了。下午2点,零落的雪花渐渐化成了一幅厚厚的白色雪幕,静静地从天上垂下来。大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斯图和汤姆看见科亚克站在门厅巨大的双层门前,注视着门外静止的白色世界。一只蓝色的鹣鸟在街边一个被压倒的遮阳伞上来回蹦着。

“天哪,”汤姆说,“我们被雪困住了,是不是,斯图?”

斯图点点头。

“这样我们怎么回博尔德去呀?”

“我们等到春天。”斯图回答说。

“等那么久?”汤姆有些失望。斯图用手搂了搂大男孩的肩膀。

“冬天会过去的。”斯图说道。此时连他自己也不敢肯定他们能否等那么久。

黑暗中不时传来斯图的呻吟和喘息声。终于,他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两肘支撑着半坐起来,睁大双眼瞪着漆黑的一切。斯图长叹一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台灯。他“啪啪”开了两次才清醒过来——真是可笑,对电的依赖不知要多久才能忘却。斯图找到一盏气灯点燃了,用夜壶方便了一下,然后倒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他看看表,凌晨3点15分。

又梦到法兰妮了。噩梦。

总是这样,法兰妮痛苦地号叫着,脸上浸满了汗珠。理查德森站在她两腿中间,劳里·康斯特布尔在一旁帮他。法兰妮的两腿架在不锈钢支架上。

使劲,法兰妮,快出来了。你做得很好。

透过乔治口罩上露出的双眼,斯图明白法兰妮做得并不好。有意外发生。劳里用海棉擦了擦法兰妮脸上的汗水,将她散落在额头上的头发捋到了脑后。

难产!

谁的声音?一个飘渺的恶毒的声音。低沉似有回音,像是用录音机慢放出来的。

难产!

乔治的声音:最好叫迪克来,告诉他我们可能不得不采拳…

劳里的声音:医生,她大出血……

斯图点燃一支烟,烟泛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但噩梦之后,做任何事情似乎都是一种安慰。那是一个梦,只是一个梦。你不在什么事情都会搞糟,这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思想。好了,把它忘了吧,斯图尔特,她没事,不是所有的梦都会变成现实。

然而近来,太多的噩梦都变成了现实。他总觉得这接连不断有关法兰妮的噩梦正向他预示着某种结局。

斯图烟吸到一半就掐灭了。他惘然地注视着徐徐燃烧的气灯。今天是12月29日,他们被困在假日饭店已经快1周了。时间过得很慢,他们每天无事就在镇上游荡,从中也找回一点儿乐趣。

斯图在格兰大街边上一个仓库里发现一台中型的本田牌发电机。他和汤姆用铁链把它拖上雪橇,运回饭店对面镇上的集会大厅里。

“我们用它做什么?”汤姆问道,“给饭店供电?”

“给饭店供电功率不够,”斯图说。

“那做什么?那运它回来干什么?”

“你会知道的。”斯图有些不耐烦了。

他们把发电机放在集合大厅的配电室里,汤姆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这正是斯图所希望的。第二天,他独自一人开着履带式雪上汽车来到镇上的电影院。此前的一次搜索中,他在电影院二楼的储藏室里发现了一台老式的35毫米移动电影放映机,用塑料布包着。从上面厚厚的灰尘判断,被遗忘在那里已经很久了。斯图先用绳子把它从二楼窗户吊了下去,然后借助雪橇和铁链把它运到了汽车上。

斯图的腿愈合得很好,但把放映机从门厅拖到集合大厅中间仍花了他近3个小时。斯图一直希望汤姆会碰巧路过,有汤姆帮忙,活能干得快点儿,不过这样会少些惊喜。但汤姆显然忙自己的事去了,斯图一天都没有见到他。下午5点左右,汤姆回来了,头上裹着围巾,脸蛋冻得通红。此时,给他的惊喜也准备好了。

斯图从电影院里带回6部电影。晚饭后,斯图随便说道:“跟我去集会大厅一趟,汤姆。”

“做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穿过积雪的街道就来到集会大厅。在门口,斯图递给汤姆一盒爆米花。

“这是干什么?”汤姆问道。

“看电影哪能没有爆米花,你个笨蛋。”斯图咧嘴一笑。

“电影1

“对。”

汤姆冲进大厅,眼前放映机已经架好,前面垂着巨大的银幕,空空的大厅中间还摆放着两把折叠椅。

“哇1汤姆叫道,脸上惊喜的表情正是斯图希望看到的。

“以前我曾在一家电影院里干过3个夏天,”斯图说,“要是放半截片子断了,希望我还没有忘记怎么修。”

“哇,”汤姆又叫了声。

“换盘时我们得等一会儿,我不准备回去再搬一台来。”斯图迈过放映机与发电机间杂乱的连线,走到发电机前,打开了开关。发电机欢快地运转起来。斯图关上配电室的门,挡住了里面的光线和噪音。5分钟后,他们并排坐在大厅中央,观看着史泰龙主演的《蓝博Ⅳ-烈火搏斗》。大厅里回响着16个音箱制造出的杜比立体声效果,有时声音大得连对白都听不清了……但他们还是兴致勃勃地欣赏着。

想着这些,斯图笑了。有人可能会嘲笑他是傻瓜——他可以找台录相机,接上电视,这样呆在假日饭店里就可以看上百部的电影。但斯图总认为从电视里看电影和在电影院里看电影大不相同,但这还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很简单:他们要消磨时间。

况且,其中有一部是狄斯尼公司最新出版的卡通片《奥利弗和伙伴们》,这部片从未出过录相带。汤姆把这部片看了一遍又一遍,笑得就像个孩子。

除了看电影,斯图还做了20多个模型,其中包括一辆售价65美元由240个零件构成的罗伊斯-罗尔斯牌轿车。汤姆搭了一个奇怪但很壮观的模型,占去了饭店多功能厅近一半的面积,使用了各种材料和颜色。汤姆自己称它为阿尔法月球基地。的确,他们一直在忙,但……

你所想的太疯狂了。

斯图的腿好了,比他期望得要直得多,这部分要归功于假日饭店的健身房和各种器械。虽然还有些僵硬和疼痛,但他己能够不用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路。他们不必太过着急,一切慢慢来。每天锻炼20英里,准备帐篷、大睡袋、大量的浓缩食品。

当然,当瓦利山口的雪崩压下来时,你和汤姆可以挥舞着干胡萝卜叫它滚开!真是疯了。

斯图捻灭了烟头,关上灯。过了很长时间,他才重新入睡。

早饭时,斯图问道:“汤姆,你到底有多想回到博尔德?”

“去看法兰妮?迪克?桑迪?天哪,没有什么比回到博尔德更让我高兴。斯图,他们不会把我那幢小房子拆了吧?”

“不会,我敢肯定不会。我的意思是,对你来说,值不值得试一试?”

汤姆迷惑地望着他。斯图正准备进一步解释,汤姆说:“天哪!任何事情都可以试一试,不是吗?”

又是这么简单就决定了。11月的最后一天,他们离开了大章克申。

汤姆不用教就学会了驾驶雪上汽车的基本技术。斯图在距假日饭店不到1英里的科罗拉多公路管理处发现了一辆大型雪上汽车。这辆车装置了特大功率的发动机,能减弱狂风的整流罩,最重要的是,这辆改装过的汽车有一个很大的开放式储藏柜,足够让一只大狗舒舒服服地躺下,估计这以前曾用来放置各种应急设备。城里有许多出售户外活动用品的商店,斯图和汤姆没花多大力气就全副武装了起来。这些设备包括:轻型帐篷,厚厚的睡袋,每人一对滑雪板(尽管一想到要教汤姆滑雪斯图就头痛),大煤油炉,煤油灯,煤油,电池,浓缩食物,一支带望远镜的步枪。

启程之前,斯图一直害怕他们会被困在雪地里饿死。出发后第一天,他就发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树林里到处都是野味,他以前从未见到过这么多。这天快黄昏时,斯图射中了一只鹿。这是他上九年级以来射中的第一只。上一只还是他逃学出来和戴尔叔叔一起去打猎时打中的。那只鹿很瘦,肉吃起来膻味很重,还有点苦。戴尔叔叔说这是它吃荨麻的缘故。这回是只身强体壮的雄鹿。出发前斯图从一家体育用品商店里拿了一把大刀,他一边用刀剖开雄鹿一边想,冬天真是来临了。大自然有它自己一套对付“人口过剩”的方法。

汤姆生起一堆火,斯图在旁边一点点剔着鹿肉,大衣袖子上溅了不少鹿血,变得又粘又硬。斯图剔完肉时,天已经很晚了。他坐在地上太久,伤腿又开始痛了。他和戴尔叔叔打得那只鹿后来送到布里镇郊一位名叫肖勒的老人那里,由肖勒剥下鹿皮并制成皮衣,价钱是3个美元加10磅鹿肉。

“真希望老肖勒今晚在这儿。”斯图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谁?”汤姆问道。

“没什么,汤姆。我自己跟自己说话呢。”

鹿肉很鲜美。他们吃饱后,斯图又烤了30磅肉准备明早装上汽车。第一天,他们只前进了16英里。

这天晚上,斯图的梦变了。还是在产房里,四周都是血——他穿的白大褂袖子上沾满了血,又粘又硬,盖在法兰妮身上的单子也浸透了血。法兰妮仍在痛苦地号叫着。

快出来了,乔治喘着粗气。是时候了,法兰妮,要生了,使劲!使劲啊!

孩子出来了,从一股血水里挤了出来。是逆生,腿先出来。乔治抓住婴儿的臀部,把他完全拉了出来。

劳里尖叫起来,钳子,夹子撒了一地。

婴儿是只狼!人面狼身,面目狰狞,是他的脸,弗拉格的脸,他又回来了,他没有死,弗拉格仍在世间游荡,法兰妮生下弗拉格。

斯图醒了,耳边仍回响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尖叫过吗?

汤姆仍熟睡着,全身缩在睡袋里,只露出几绺头发。科亚克蜷在斯图身旁。一切正常,那只是一个梦。

突然,漆黑的夜里传来一声嗥叫,由远及近,越来越高,犹如一个恐怖的歌声回荡在空中……狼的嗥叫,也许是一个恶鬼。

科亚克警觉地抬起头。

斯图浑身泛起一阵疙瘩。

叫声消失了。

斯图又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他们收拾好行李重新上路。汤姆注意到鹿的内脏都没了。昨日的鲜血化为暗红色的印迹,其他一切正常。

趁着5个晴天,他们到达了赖夫尔。第二天清晨醒来,暴风雪又来临了。斯图认为有必要在这儿等几天,于是他们搬进当地一家旅店。汤姆支着大门,斯图直接把汽车开进了旅店的门厅。斯图告诉汤姆说这样等于建了一个方便的车库。不过,汽车沉重的履带把门厅地面都压坏了。

雪下了3天。12月10日一大早醒来后,他们挖开门前的积雪走了出来,户外艳阳高照,气温回升到华氏30度。雪很厚,要辨清雪下的70号州际公路已越来越困难,但斯图担心的并不是这个。黄昏时分,斯图突然停下车,熄灭发动机,伸直了脖子倾听着。

“是什么声音,斯图?是……”汤姆也听见了。从他们左面传来一声轰响,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如同一列火车在面前飞驰而过,但不久声音又渐渐消失,四周恢复了宁静。

“斯图?”汤姆焦急地问到。

“别担心,”斯图想,“有我一个人担心就够了。”

气温一直较高。到12月13日,他们已接近肖肖尼,仍然在向落基山脉的峰顶攀登,这将是他们旅程的最高点,翻过去就一路下坡直到拉夫兰山口了。

一路上他们听到许多次雪崩的轰鸣声,有时很遥远,有时又近得让你不得不驻足祷告这白色的死神不要从天而降。12日那天,雪崩就发生在半小时前他们刚离开的地方,成吨的雪把汽车的轮印全埋住了。斯图越来越害怕发动机的噪声早晚会引发一次雪崩,那样他们可能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压在40英尺的积雪下了。但现在他们也无力防范,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前进,祈祷最坏的事情不要发生。

不久,气温骤降,威胁暂时消失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暴风雪又把他们困了两天。雪停了,他们挖出一条路继续前进……夜里又传来狼的嗥叫,时远时近,近时让你感觉它仿佛就在帐篷外面,害得科亚克都警觉地站了起来,呜呜地低声叫着身体紧张得像个绷紧的弹簧。但气温仍然很低,雪崩的次数少多了,尽管18日那天他们差点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