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沃里克和约克大主教发表宣言,矛头没有对准国王本人,还是人们熟悉的那些老论调:指责“良治缺失、司法不公、朝政腐败、税收沉重”,要求“清除朝廷中的奸臣”——当然指伍德维尔氏和彭布罗克伯爵,呼吁应该重用那些血统尊贵的贵族,这当然暗指沃里克和克拉伦斯等人。他们拐弯抹角地警告,若王国不能实现良治,爱德华二世、理查德二世、亨利六世就是前车之鉴。
因肯特与加莱隔海相望,沃里克当年清剿海盗,保护英格兰商船,在此处人气颇旺,肯特成为他在南部谋叛的最重要基地。7月16日沃里克再度回国指挥叛乱,他们一行迅速登陆肯特郡,与策应的人马在坎特伯雷会合后直奔伦敦。伦敦市长可能不知道沃里克已经叛变,听信他“北上支援国王”的谎言,同意他借道伦敦北上。沃里克到来时,伦敦市民涌上街头向他欢呼。听说沃里克军北上,约翰·科尔尼斯知道爱德华四世回伦敦的路已被切断,率领北方来的叛军南下与沃里克会师。
彭布罗克与德文两位伯爵也正向北开拔去找爱德华四世。7月25日晚,两个人为兵舍安排问题大吵一架,最后决定分开扎营,彭布罗克军驻扎在北安普敦艾吉柯特荒原,德文伯爵与大部分弓箭兵扎营在几公里远的地方。夜深时彭布罗克接探马报告,不远处发现约翰·科尔尼斯北方叛军,其实两边原本都不知道对方在哪,而是各自去找友军会师,纯属无意中遭遇。
第二天一早约翰·科尔尼斯发起进攻,北方叛军数量处于优势,幸而彭布罗克伯爵的威尔士军训练有素,孤军迎战数倍敌人居然没有吃亏,彭布罗克的弟弟理查德·赫伯特爵士挥舞战斧欢快地穿插敌营砍杀两次,毫发未损而归。杀至中午,双方有片刻休整,彭布罗克见敌军势众,将本阵往后挪了一段距离,等待德文伯爵的弓箭兵加入再继续迎敌。德文伯爵闻讯赶来参战,路上见不远处出现一队穿着沃里克家号衣的军队,这是沃里克的前锋部队,他误以为沃里克全军已赶到,带着自己人马仓皇撤离战场。
彭布罗克伯爵可能想阻止“野蛮的北方人”,未因德文军的逃跑而撤退,但陷入孤军苦战的境地,终因寡不敌众被击败,威尔士军据说遗尸2000具,北方叛军也付出沉重伤亡代价。战斗结束后,沃里克与克拉伦斯公爵赶到北安普敦,沃里克一点不脸红地斥责被俘的彭布罗克兄弟俩为“叛贼”,下令将他们拉出去斩首。
最强大的支柱殒命,国王对沃里克已无反抗能力,约翰·科尔尼斯领导的叛军获胜后安心返回北方。爱德华四世29日仍然毫不知情,离开诺丁汉前往北安普敦准备与彭布罗克伯爵会合,行至半道方传来艾吉柯特惨败的消息,顿时军心大乱,身边的部队一哄而散,国王变成光杆司令,仅有格洛斯特公爵和黑斯廷斯男爵及少数侍从陪伴身旁,他们逃到肯尼尔沃斯附近避难。
约克大主教奉命搜捕国王,不久即发现“大猎物”藏身之处。大主教带人闯进屋子时爱德华四世正在睡觉,他礼貌地要求国王穿好衣服立即跟他走,国王回说身体太过疲倦,需要休息,大主教再次郑重建议:“您必须跟我去见我的兄长沃里克,不能拒绝我的要求”,见对方语气严肃,态度坚决,爱德华四世温顺地服从了命令。8月2日,爱德华四世被带到考文垂与沃里克、克拉伦斯公爵见面,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亲切地跟表哥和弟弟打招呼,绝口不提他们叛乱之事,那俩人反而倍显尴尬。
接下来一个多月,沃里克成为英格兰实质上的统治者,国王先后被软禁于沃里克城堡和约克郡的米德汉姆要塞。爱德华四世是个乐天派,很快调适好心情,愉快地扮演傀儡角色;沃里克以他的名义发布令状,他温顺地签字,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吃得好睡得香,还时不时说点打趣的玩笑调节气氛。旁观者甚为不解,国王看起来似乎比获胜的沃里克还开心。
嫉恨驱使沃里克展开报复,8月中旬,里弗斯伯爵和次子约翰·伍德维尔在威尔士蒙茅斯郡的切普斯托落网,德文伯爵避难于萨默塞特郡亦被逮捕,三人都未经审判被沃里克下令处决。王后老早就带着孩子们逃进伦敦塔避难,沃里克派人把王后的母亲杰奎塔从家中带走,囚禁于沃里克城堡。爱德华四世的婚姻抉择令人不可思议,沃里克索性做出不合理的解释,指控杰奎塔使用“黑魔法”迷惑国王与伊丽莎白结婚,反正她不是常说自己是“女河巫(神)”的传人吗。中世纪的人们相信巫术可以诅咒他人生病或死亡,也能控制别人的意识,一旦被控诉使用巫术且证据确凿,无论地位多么尊崇的妇女都难逃一劫。
对待大贵族女性,沃里克不敢贸然处决,他买通两个“证人”,伪造使用巫术的“偶像”作为证据,打算通过审判制裁杰奎塔。杰奎塔向伦敦市长求援,希望看在自己当年曾协助阻止红王后军队洗劫伦敦的功绩上提供帮助。国王和克拉伦斯公爵以及御前会议中的贵族都为杰奎塔求情,证人不敢在法庭上宣誓,杰奎塔总算幸免于难。
艾吉柯特战役后,国王对沃里克百般顺从,不仅不指责他叛乱,而且任由他胡闹亦不置一词,这种情况沃里克始料不及,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处决涂过圣油的国王,他没这个胆量,也找不到合适的罪名,虽然民间有人为征税颇有怨言,但爱德华四世仍是受欢迎的青年君主,久经沙场的优秀统帅。沃里克获胜主要得益于他密谋已久未被发现,打了国王一个措手不及。沃里克反叛爱德华四世,不同于约克挑战兰开斯特,约克家族有王位继承权,沃里克不具备这个血统条件,虽然有女婿拉克拉伦斯公爵入伙,但前提是成功废除国王才能上位。废除国王需要得到上下两院的支持才具合法性,沃里克经过私下试探,发现响应者寥寥,即便是他北方的家臣,也是冲着“清除奸臣、恢复良治”的旗帜参与起事,而非“推翻国王”或“改朝换代”。沃里克公报私仇随意处决数位约克党大贵族,让其他贵族们警惕,担心他权力进一步扩充会损害自己的利益。
时局的发展日益超出沃里克控制,造王者令自己陷于尴尬境地。“国不可一日无君”是那个时代人们根深蒂固的观念,英格兰两位国王,前废王关押在伦敦塔,现国王被沃里克软禁,消息传开,不具备合法性的沃里克政府很快丧失权威,消停数年的家族私战重新开启,社会治安开始恶化。面对乱象,就连内维尔家族的很多贵族和骑士也谴责沃里克走得太远,把国家搞乱了,众意又开始倒向国王。
北方蛰伏的兰开斯特党感到机会来临,在英苏边境地区发动叛乱,隐遁几年的汉弗莱·内维尔爵士再度露面高举亨利六世旗帜,各路叛军汇聚到他的旗下变成声势浩大的洪流。原定9月中旬在约克郡召开的议会被迫取消,沃里克北上平息叛乱,发出军队召集令时发现自己的权威和力量不足以应付,百余名约克党贵族、骑士、乡绅表态,除非接到国王本人的军事召集令,否则不会前往;军官们也申诉,如果不能确证国王仍然健康和安全,他们拒绝服从命令。勃艮第查理公爵故意发表声明宣称,勃艮第将一如既往友善对待英格兰人民,前提是他们保持对爱德华四世的忠诚。
约克大主教见势不妙提议释放国王,借君主权威解决眼前危机。以爱德华四世的性格,他绝不会甘当傀儡,他是聪明人,知道沃里克架空自己的日子难以长久,所以保持乐观心态看表兄笑话。沃里克派人前来谈交换条件,国王顺水推舟同意和解,表示自己绝无反对内维尔氏的心思。9月12日,沃里克亲信护送国王进入约克城,那里举行了一场盛大欢迎仪式,爱德华四世诏告全国应支持平息北方叛乱,服从沃里克指挥。沃里克整顿好军队后向北开拔,月底即粉碎叛军,29日,汉弗莱·内维尔被押解回来由国王亲自监斩。
雄狮一旦出笼,就很难再关回去。爱德华四世抓住机会通知大贵族们前来护驾,格洛斯特公爵、白金汉公爵、阿伦德尔伯爵、诺森伯兰伯爵、埃塞克斯伯爵、黑斯廷斯男爵、芒乔伊男爵等应召聚集到国王身边,沃里克想反悔也来不及,这一次国王真的彻底自由了。
10月初,爱德华四世向沃里克简单打个招呼,说将返回伦敦,随后一群贵族和千余骑兵簇拥着国王风光无限地向首都开拔。约克大主教和牛津伯爵半道加入队伍,他们试图接近国王向其致意,爱德华四世令侍卫通知他们保持距离,不得接近,也不能进伦敦城,除非得到国王召唤。护驾队伍抵达首都,伦敦市民就像久失父母的孩子般兴奋,冲到街头向国王致以狂风暴雨式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