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获知消息后炸了锅,他们认为王后还未生下子女,这是“大奸臣”萨福克的狼子野心,意在让自己未来的孙子谋夺王位,以前对萨福克只是言辞激烈的抨击,现在已接近咆哮式的咒骂。不能说萨福克担任御前会议首席没有半点私心,但议会控诉萨福克的大多数罪名纯属子虚乌有,如“充当法方间谍”、“出卖英格兰领土”、“盗用王室资金”,另一些指控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萨福克只是奉旨办差,大家不敢直接攻击国王,只能拿他撒气而已。
亨利六世命令萨福克1450年3月17日前往议会辩解,萨福克态度傲慢地指责那些罪名均为捏造,不仅进一步激怒议会,伦敦城里亦民情汹涌。对外军事不断失利,王后眼见大势不妙,说服亨利六世适当让步,承认议会指控的部分罪名,流放萨福克以让他躲避政治风暴。
萨福克给儿子写去一封言辞悲壮的告别信,要他继续忠诚于上帝和君主,4月30日乘舟出海流亡,准备前往加莱,勃艮第公爵菲利普已答应收留遭国人唾弃的萨福克。萨福克的船只驶出不久被一艘名为“尼古拉斯塔号”的英格兰战舰拦截,舰上的人盘查出萨福克的身份后对他实施了一场羞辱性审判,宣布判处“卖国贼”死罪,用生锈的剑连砍数次,将萨福克的头割下来,剥去他的赤褐色长袍和带有金属铠甲的天鹅绒紧身衣,把尸体扔在多佛港海滩。这次私刑处决案从未得到追究,也不知是否有幕后主使者。
诺曼底军事崩盘还在持续,内部社会动乱已经开始。诺曼底陆续撤离或逃回的散兵游勇首先在南部沿海地区造成治安问题,有些身无分文四处乞讨,有些大肆偷抢为祸乡间,有些因犯罪被绞死,还有些借着民众对战争失败的怨愤,煽动大家发泄对朝廷的不满,攻击地方官员。萨福克遇害之后两个月,暴力活动在东部和南部各郡蔓延。7月份萨福克郡两个农民在集市上张贴传单称:“国王是个蠢货,应该另择明君”,两个农民虽然遭受严惩,但平民公然如此侮辱国王的事件实在罕见。
进入夏季,肯特郡发生有组织的反朝廷起事,这是1381年“瓦特·泰勒起义”以来最大规模的民间暴动——“杰克·凯德起义”。起义领袖杰克·凯德的生平资料匮乏,从他提出的口号来看,其身份绝非普通平民,明显阅历丰富,颇有胆识,很可能是来自苏塞克斯的士绅。他曾在一位骑士家效劳,从诺曼底服役归来,属于平民中的佼佼者。
暴动参与者的阶层分布广泛,以工人、水手、农民为主,还有一些小吏和商贩,领导阶层有18名大乡绅、72名士绅、3名治安官、2名议员、1名参加过阿金库尔战役的骑士。他们认为自己发起的不是“军事叛乱”,只是诉求清明政治的“武装抗议”,同时表达对法军事失利的愤怒。
起义发源地肯特郡以及诸多民众参与的苏塞克斯郡、威塞克斯郡恰是英格兰最富裕的地区,工资与生活水平高于其他地方,人们的受教育程度高,民族观念较早萌芽,政治意识的发育走在前面,贫穷的北方反倒比较安静。另外还有更深层次的经济原因,肯特郡作为纺织和贸易中心,1448—1450年呢料出口量从2078匹剧降到237匹,当地遭受严重的经贸萧条冲击,有些士绅和商人对政经形势不满,与怨愤的下层破产者、失业者共同酿成这次大起义。
杰克·凯德的矛头直指宫廷党,要求收回国王赐给腐败权贵的土地,呼吁整顿财政,惩治贪吏,改善征税方法。他们明显同情约克公爵,反感宫廷党,向社会发表声明:“国王应该重用真正血统高贵的贤能之士约克公爵,而他却被虚伪的卖国贼萨福克及其狐朋狗党驱逐,也应该重用埃克塞特公爵、白金汉公爵、诺福克公爵等高贵王公……”杰克·凯德向伦敦进军时,故意把名字改成“约翰·莫蒂默”,意在暗示人们约克公爵母系的莫蒂默家族血统早年曾有王位继承权,此事已多年无人提及。
宫廷党相当恐慌,认为造反者实质上想“改朝换代”。约克公爵对朝政的批评在民间已广为人知,很多方面与造反者们的诉求吻合,不过没有证据显示当时在爱尔兰的约克操纵了这些事件。但他任职法兰西多年,在驻法英军中拥有很多支持者,这说明某些返国的驻法英军官兵在起义中发挥了影响,那些隐藏多年的王室家族恩怨史,绝非不出远门、目不识丁的平民所能知晓。
起义部队6月初推进至伦敦南郊,伦敦有产者们被近期各地暴乱中的烧杀抢掠消息吓坏,沿泰晤士河岸摆上大炮,用驳船封锁河道。宫廷党断然拒绝造反者们的政治诉求,征集军队准备镇压,杰克·凯德决定暂时撤回肯特,等待苏塞克斯的支援。宫廷党劝说亨利六世果断追击,但王后却主张把军队分成两支,一支保护国王,让汉弗莱·斯塔福德爵士兄弟俩率另一支追击起义军。一番血腥搏杀之后,起义部队损失惨重,但居然击败了兵力被分散的王军,斯塔福德兄弟阵亡。消息传来导致亨利六世身边的王军大部分哗变,他们宣布加入杰克·凯德的队伍,高喊:“我们要处死卖国贼”,随后掳掠和焚毁诸多宫廷党大臣的宅邸,国王夫妇率余部仓皇逃到伦敦东南的格林威治避难。
亨利六世被迫下诏答应造反者的要求,宣布将组建一个委员会来审理腐败官员和“卖国贼”,还下令逮捕造反者最痛恨的肯特郡长——宫廷党成员威廉·克劳莫,把他关进伦敦塔。这些举措未能安抚造反者,他们被先前的胜利鼓舞,认为继续进军将获得更大的胜利。6月29日,杰克·凯德率领人马以高昂士气再度推进到伦敦南郊,国王夫妇逃到沃里克郡的肯尼沃斯城堡避难。同一天,宫廷党重要成员,威尔特郡的索尔兹伯里主教,萨福克的密友威廉·艾斯库被当地暴乱者打死,他的罪名之一是曾经给安茹的玛格丽特主持婚礼,暴乱者认为他最大的罪状是“经常劝说国王节欲,尽量避免夫妻生活,以至于生不出继承人”。
伦敦下层平民热烈欢迎造反队伍,事已至此,伦敦市长召集市议会商讨是否让起义军进城,结果仅有一个市议员反对。杰克·凯德7月2日以胜利者姿态傲气地开进伦敦,立即处决了威廉·克劳莫等数名宫廷党官员。临时大规模聚集的人群缺乏组织性,随着造反者数量膨胀,杰克·凯德对鱼龙混杂的队伍失去约束。这么多人的开销从哪来?他们开始偷窃和抢劫(以肯特郡人为主),很多人掳到财物后远走高飞,连杰克·凯德自己亦参与抢夺了大量珠宝,伦敦市民发现他不再是“正义的捍卫者”,“革命队伍”中的正直士绅们对当前状况灰心丧气,离他而去。伦敦市议员作为有产者代表对迎接造反者进城后悔莫及,他们开始商议如何驱逐杰克·凯德。
军官马修·高夫率领伦敦塔守卫部队对杰克·凯德实施突袭,街头搏杀异常血腥,马修在战斗中被杀,20余名伦敦人和200多名肯特郡人死亡。杰克·凯德意识到在伦敦已站不住脚,下令烧毁吊桥,撤退到泰晤士河的萨里郡一岸,把自己与伦敦塔守军隔开。王后派人与杰克·凯德谈判,承诺满足他提出的改革要求,只要放下武器回家便既往不咎。杰克·凯德别无选择,率领自己还能号令的小股武装,带着劫掠的财物沿河而下,曾试图夺取泰晤士河口谢佩岛上的王后镇城堡,未取得成功。苏塞克斯郡长已悬赏600英镑通缉杰克·凯德,对他的特赦形同作废。
声势浩大的起义瞬间作鸟兽散,国王夫妇7月12日返回伦敦,杰克·凯德同一天被肯特郡新任郡长亚历山大·伊顿抓获,不过他在受审判前因为战伤而死亡。起义虽被平息,但它是社会动乱的开幕式,而且外忧仍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