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就在安葬普戈夫妇那天,68岁的苏军元帅、苏联英雄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在克里姆林宫1号楼的办公室里自杀了。 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当时担任的职务是苏联总统军事顾问。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手里没有枪,但他不能也不想再等下去了,他把窗帘绳折在一起做成绳索上吊自杀了。当天是星期六,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的接待室里没有秘书值班,克里姆林宫卫戍部队的一个军官在当晚的例行巡逻时发现了他的遗体。死者穿着整整齐齐的军服,身上佩戴着荣誉奖章。军事检察院的调查人员随后赶来,对自杀现场进行录像。办公室里井然有序,保险柜紧紧地锁着。元帅的办公桌上放着他亲手写下的6份遗书。两份遗书是写给亲人的。一份是写给军方同事的,请他们能帮家人把后事给处理了。还有一份遗书是请人代还他在克里姆林宫食堂的欠款,他把钱放在遗书的旁边。解释自杀原因的遗书单独放在一边:“当我看到我的祖国正在消亡,我生命的所有寄托遭受破坏的时候,我不能再活下去了。我的年龄和我的整个生命都赋予我离去的权利,我一直斗争到最后时刻。”
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不是“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的成员,他在8月19日早晨才知道成立了这个机构,当时他正和妻子塔玛拉·瓦西里耶夫娜在索契度假。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把亲人留在休养院,他自己当天就返回了莫斯科。他回到克里姆林宫,已是傍晚时分。22点左右,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与亚纳耶夫见了面,他告诉亚纳耶夫,他支持“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的声明,并且随时准备提供必要的帮助。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当晚是在别墅里过的夜,他的小女儿一家也住在那里。8月20日的整个白天,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一直在克里姆林宫和苏联国防部里忙活,收集国内军事政治情况的信息。这天晚上,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没有回家,他就睡在办公室里的折叠床上,从这儿给女儿和妻子打了电话。
“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的失败是在8月21日明确的,但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早些时候就预料到将会出现这个结果。8月22日,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听说戈尔巴乔夫回来了,亚佐夫被捕了,但他没见到戈尔巴乔夫。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开始给戈尔巴乔夫写信,还写了一份讲话稿,准备在8月26日举行的最高苏维埃非常会议上宣读。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在记事本上写了不少东西:“我为什么从索契返回莫斯科? 谁也没有叫我回来,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从1990年起,我们的国家就开始走向灭亡,戈尔巴乔夫的生命宝贵,但我们祖国的前途更珍贵!就让历史留下一点痕迹——为了伟大国家不灭亡,有人曾经做过抗争!”据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的两个女儿纳塔利娅和塔季扬娜证实,8月23日晚上,她们没看出父亲有什么忧愁的表情,全家人一起吃了晚饭,还买了一个很大的甜瓜,大家坐在一起议论当前的最新时局。第二天早晨9点,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离家去克里姆林宫上班,他临走前还说晚上要带着外孙去散步。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从单位给纳塔利娅打来电话,嘱咐她到机场接妈妈,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知道妻子乘坐的飞机在15点到达莫斯科。一个小时以后,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已经不在人世了。根据遗书判断,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在8月23日就有了自杀的想法,但他还是有些犹豫。这天晚上,叶利钦当着戈尔巴乔夫的面签署了《关于中止苏联共产党在俄罗斯联邦境内活动》的总统令,位于莫斯科老广场上的苏共中央大楼在这天深夜也被示威者给占领了。电视报道了这一行动,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了解的细节更多。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的一些朋友认为,是叶利钦禁止共产党活动和戈尔巴乔夫的无动于衷使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丧失了最后希望。对一个军人来说,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选择的自杀方式实在太不寻常了。
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军队首长,在党内和军内都享有很高的威望。1941年战争开始的时候,他是海军陆战队的一个排长助理,等到战争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晋升为营长了。1979~1988年,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一直担任苏军第一副总参谋长,然后晋升为苏军总参谋长,国防部第一副部长。苏军在阿富汗的所有作战计划(包括撤军在内),都是在他的领导下完成的。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还是裁军谈判的主要军事专家,连戈尔巴乔夫都承认,如果没有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这些谈判就不会这样成功。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艰难地忍受着苏联媒体在1989~1990年间对军队发起的攻击浪潮,而戈尔巴乔夫对此却无动于衷。在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的办公室,我几次和他谈起这个话题。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对戈尔巴乔夫的行为已经丧失信心,因为戈尔巴乔夫不让他干什么事,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认为刻不容缓的军事问题,戈尔巴乔夫却迟迟不做决断。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在1991年6月提出辞职,但戈尔巴乔夫对此申请一直没有明确答复。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常常在办公室里宣泄情绪,在其他场合他还要抑制自己的感情。
8月25日晚上,电视报道了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自杀的消息。第二天出版的报纸内容稍微详细一点,但都是引用苏联最高检察院的正式材料:只是说调查正在进行,没有任何祭文。无论是苏联总统,还是刚上任的苏联国防部长沙巴什尼科夫,都没有就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之死表示任何慰问。但是,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的命运引起了美国的克罗乌弗将军的非常关注。克罗乌弗在里根担任美国总统时期,曾任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这是美国职业军人的最高官职。克罗乌弗曾和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进行过多次军事谈判,他对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非常尊重。听说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自杀的消息,克罗乌弗几次试着给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的亲属打电话,但电话都没有打通,他最后只好请在莫斯科工作的美国记者代他向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的妻子和女儿表示慰问。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死后,克罗乌弗第一个写出了悼念他的长篇祭文,文章在1991年9月刊登在美国的《时代》周刊上。克罗乌弗写道:“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元帅是我的朋友,他自杀身亡是一个灾难,它折射出震荡整个苏联的抽搐。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是一个共产党人、爱国主义者,是一个真正的战士。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在爱国和对党忠诚的同时,又是一个现代人。他已经明白,发生在苏联的很多事情都是错误,如果苏联还想作为一个大国继续存在,就必须改变它的很多东西。为了降低苏美两国军事力量相互对峙的紧张气氛,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做了很多努力。1987年,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元帅第一次访问美国,他是陪同戈尔巴乔夫来华盛顿签署销毁中程和短程导弹条约的。我邀请他到五角大楼来做客。两天以后,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和我共进早餐,我发现他是一个人来的。苏军总参谋长不带警卫和随从,只身来到对手的营地,充分显示出他是多么自信。1989年,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对我说,他没有充分估计到国内不满情绪的深度,他有变革的愿望,但他没有预见到,改革将把国家带往何方?一年前我们在莫斯科又见面了,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对我说:‘毁掉共产党的不是你们,而是我们自己。只要这个过程不停止,我的心脏一天就要爆炸一千次。当有人对你说,你为之奋斗50年的一切都是错误的,你是多么的苦恼啊!’ 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对共产主义思想非常忠诚,但他对资本主义的认识却非常肤浅,这是我们激烈争吵的主要原因,他最终也无法解释清楚缠绕在他身上的那些相互矛盾的认识。当然,我们不能因此轻视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在军事监督、建设苏美建设性关系和缓和长达45年紧张关系中所作的贡献。”《时代》周刊在刊登这篇文章的时候,还配发了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的一张照片——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和克罗乌弗站在一起观看空降兵演习。这次演习的时间是在1988年7月6~10 日,是美国80年代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演习,演习在北卡罗来纳州、得克萨斯州和南达科他州同时举行,展示了美国陆军、空军、海军的配合作战能力。作为一个职业军人,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被演习的场面深深地感染了,但从爱国者出发,他心情非常沉重,他在苏联无法给美国同行展示这样的场景。我们的军队已经开始深入的“改革”进程。无论是在军队,还是在国防工业,甚至整个经济领域,“改革”带来的结果不是进步,而是退化。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在1991年和一个当外交官的朋友格奥尔吉·科尔尼年科合写了一本书,尽管不是很全面,但他在书中还是阐述了对这一问题的看法。《元帅与外交?的目光》在1992年问世了,但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的名字却被加上了一个黑框。
木匠胡同里的自杀
莫斯科的木匠胡同13号是苏共中央和苏联政府高级干部居住的地方。8月26日早晨,人们在离这儿不远的人行道上发现了苏共中央委员、苏共中央事务管理局局长尼古拉·克鲁奇纳的尸体。对于我们大家来说,尼古拉·克鲁奇纳与戈尔巴乔夫之间的密切关系已经不是什么秘密。63岁的尼古拉·克鲁奇纳就住在木匠胡同13号的5层楼上,对死者初步鉴定和对他办公室的检查表明,他是自己结束了生命。尼古拉·克鲁奇纳的妻子和小儿子当时都在房间里睡觉,早晨6点被告知尼古拉·克鲁奇纳已经死亡的消息,他们实在是感到非常的意外。他们头天晚上躺下睡觉的时候,尼古拉·克鲁奇纳还在办公室里忙活。最近一段时间,尼古拉·克鲁奇纳工作很忙,几乎没有睡觉的时间。尼古拉·克鲁奇纳写下的两份遗书很快找到了。一份放在住宅过道的桌子上,另一份写得更详细一些,就在他自己的身上,是在医院里被人发现的。尼古拉·克鲁奇纳在遗书中说:“我不是叛徒,也不是阴谋家,但我担心……” 尼古拉·克鲁奇纳说到了他对戈尔巴乔夫的忠诚,他的良心是清白的,他希望把这一点告知人民群众。尼古拉·克鲁奇纳非常遗憾,他签署了 “保卫这些书记”的决定。尼古拉·克鲁奇纳指的大概是“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的某些成员。8月18日和19日这两天,尼古拉·克鲁奇纳仍然上班,他没有休假。
尼古拉·克鲁奇纳的自杀后来引起很多推测。有人后来还拍摄了一个电影,电影里的一段情节是:为了隐瞒党的秘密黄金储备,苏联共产党的大管家被人杀害,与尼古拉·克鲁奇纳姓名相仿的主角被人从9层楼上扔到窗外。考虑到尼古拉·克鲁奇纳所处的地位和各种可能,关于他的死因的确存在几种说法。苏共所有账号,不管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对尼古拉·克鲁奇纳死因的调查明显区别于普戈和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调查人员对尼古拉·克鲁奇纳生前工作、居住、休养的所有场所都进行了细致的检查。尼古拉·克鲁奇纳一家在木匠胡同的住宅受到了最严格细致的搜查。搜查工作由苏联最高检察院专门负责重大案件的三个调查员负责,莫斯科市列宁区检察长也亲自到场。但是,调查人员在尼古拉·克鲁奇纳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曾经来过的蛛丝马迹,也没有找到任何销毁文件和纸张的痕迹。8月19日以后,尼古拉·克鲁奇纳的确将很多应该存在老广场保险柜里的文件带回家,但这些文件夹都摆放整齐,封面有题词,里面有最高领导的签字。这些材料都被有关部门按照相应程序没收了。尼古拉·克鲁奇纳的办公室相对要乱一些。8月23日晚,刚刚返回莫斯科的戈尔巴乔夫吩咐尼古拉·克鲁奇纳理顺所有工作秩序,马上给党的机关工作人员发放2~3个月的工资,还要把劳动卡发给他们。但是,尼古拉·克鲁奇纳无法完成这项任务,因为就在那天晚上,位于老广场的苏共中央事务管理局6层办公大楼被“民主派”给占领了。
8月25日,苏联记者和外国记者被安排到苏共中央总部参观,活动的组织者还特意打开了尼古拉·克鲁奇纳生前的办公室。《联盟》周报记者伊利娜·克拉斯诺波利斯卡娅坐在苏共中央事务管理局局长的椅子上,让同行的其他记者为她记录下这个值得回忆的瞬间。女记者拉开尼古拉·克鲁奇纳办公桌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都给掏出来,她拿着尼古拉·克鲁奇纳平时记事的台历乱翻一气,还跑到尼古拉·克鲁奇纳休息的房间东张西望。看到眼前的一切,陪同记者参观的警卫人员都非常恼火。尼古拉·克鲁奇纳死了以后,苏共中央所有领导人的办公室都被贴上封条,其中也包括位于苏共中央主楼5层那间赫赫有名的“6号办公室”——苏共中央总书记戈尔巴乔夫本人的办公室。
尼古拉·克鲁奇纳管辖的事务范围的确非常庞大:几千套办公用房和住宅,几百个别墅综合设施,几万辆汽车,数不胜数的疗养院、休养所、医院。党的机关下面还有200多个出版社,出版大量的图书、报纸和杂志。除此以外,苏共还给外国不少共产党提供大量资金援助,还要资助各种五花八门的具体项目。党的财政来源不仅仅是依靠收缴的党费和销售出版物所得,关于这个问题可以说很多,也可以写很多。从这个角度说,注定会有一场令人难以忍受的审讯等待着尼古拉·克鲁奇纳,而且涉及内容绝不仅限于“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的那些事。尽管如此,尼古拉·克鲁奇纳在苏共中央的名声还是无可挑剔的。在苏联的停滞时期,苏共中央事务管理局的名声很臭,当时的局长是格奥尔吉·巴甫洛夫。他和苏联内务部长肖洛科夫、苏共中央综合部部长博格柳博夫等少数几个极具影响的人物一起组成勃列日涅夫身边的“小工作班子”,这个班子的使命是帮助勃列日涅夫把党和国家政权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就是在勃列日涅夫神志不清、身体非常虚弱的时候,他也没有变成傀儡。因此毫不奇怪,安德洛波夫掌权以后,马上就摧毁了这个“ 小工作班子”。格奥尔吉·巴甫洛夫被安排退休,尼古拉·克鲁奇纳被任命为苏共中央事务管理局的新局长。尼古拉·克鲁奇纳以前曾在哈萨克斯坦当了多年的切利诺格勒州委书记,从1978年开始担任苏共中央农业部第一副部长,在中央书记戈尔巴乔夫的直接领导之下。尼古拉·克鲁奇纳任何事情都不能独立解决,他必须服从中央政治局和书记处的决议和中央总书记的指示。谢瓦尔德纳泽在对尼古拉·克鲁奇纳的回忆中提到了这一点。谢瓦尔德纳泽当时担任苏联外交部长,也住在木匠胡同那座楼里,和尼古拉·克鲁奇纳是邻居。谢瓦尔德纳泽对尼古拉·克鲁奇纳的评价是:“他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他是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心里一直非常平静——那里的资金周转的确很大,但坐在那里儿的是一个规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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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的是,“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的损失不算太大,这些牺牲都是象征性的。尼古拉·克鲁奇纳代表党,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代表军队,普戈代表克格勃和内务部。8月24日安葬的年轻死难者刚好也是3个。他们代表俄罗斯新生的民主力量。民主走进我们的时候,带着很多不足、缺点和错误,但它没有把整个社会分成“红”、“白”两个阵营。在克里姆林宫举行的各种盛大招待会上,我们不仅能够看见叶利钦和戈尔巴乔夫,而且还能看到这一章提到的不少人:亚佐夫、卢基扬诺夫、克留奇科夫、瓦连尼科夫。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退休,但并没有彻底离开政治舞台。“国家紧急状态委员会”成员之一斯塔罗杜布采夫和普戈的第一副手格罗莫夫上将还在当州长,格罗莫夫以前曾是谢尔盖·阿赫罗梅耶夫最近的战友。苏联前总理巴甫洛夫和前政治局委员巴克拉诺夫在实业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普列汉诺夫是唯一被戈尔巴乔夫撤销军衔的军人,他当时是克格勃的警卫局长,中将军衔。在8月事件中支持叶利钦的所有军官都得到了军衔和职务的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