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呢?」
「大凡人死以後,血肉之軀,雖已埋葬,魂魄化為二氣。」繼曉從容答說,「何謂二氣?清濁是也。清氣上升,濁氣下降,上升的直到三十三天,進入仙界;下降的到了地獄,愈濁愈重,愈重愈降,一直到十八層地獄之下,就像目連尊者的親娘青提夫人那樣。這兩種亡魂,都是召請不到的。」
「哪兩種?」
「一種是清氣上升,成了仙的;一種就像劉青提那樣,囚禁在『鐵圍城』裏,非得有如來佛那種大法力,不能成功。尋常召請得到的,都是人間游魂,或者雖入地獄並不太深的。」繼曉緊接著又說,「像老夫人,自然早升仙界了!且不說繼曉道行淺薄,就修得道行高了,亦未必能請得仙人降凡。」
「那,你扶乩,不是把仙人請了來了嗎?」
「那是遊戲人間的仙人,而且也不是女仙。老夫人在瑤池陪侍西王母,仙職在身,不能夠擅離職守的。」
「果然如此,倒也罷了。」萬貴妃很興奮地問,「大和尚能不能替我查一查?」
「自當遵命,不過,要『入定』以後才行。」
「你何不現在就入定?」
繼曉笑了。「娘娘把這件事看得太容易了。」他說,「禁宮百神呵護,我就入了定,亦難以魂游太虛,因為神道處處盤問,不免刁難。」
「這話倒也是。」萬貴妃又問,「那麼你甚麼時候可以替我查清楚呢?」
「繼曉今夜在淨室中入定,一定可以查清楚,明日一早就可以覆命。」
「好。明天一定要給我回話。」
「是。」
萬貴妃點點頭,喊一聲:「來!」
喚來宮女,萬貴妃低聲吩咐了幾句,宮女捧出來一個朱漆盤,是送繼曉的禮物,只得兩樣,一樣是披袈裟所用的赤金掛鈎;另一樣就名貴非凡了,是一百零八枚奇南香綴成的一串佛珠。
「這算不得酬謝,是送你的一份見面禮。」
「多謝萬娘娘布施!」繼曉合十俯首,徐徐說道,「不過,不敢領!朝廷的名器章服不可濫。這金鈎香珠,好比一二品大臣的玉帶。繼曉微末僧官,怎麼能用?雖說娘娘恩賜,在繼曉不能沒有分寸。」
「我還當你嫌菲薄呢!」萬貴妃轉臉問梁芳,「僧錄司最大的官是甚麼?」
「左右善世。」
「你到內閣去宣旨,把繼曉和尚升作左善世。」萬貴妃又向繼曉說,「封國師要皇上親自交代,慢慢來。」
「慚愧,慚愧!」
「如今你可以收我的見面禮了!」
「繼曉謹領恩賞。」
「明天要給我回話。」
「是。」
回話自然是一番鬼話,將《長恨歌》中「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那幾句詩,變化其意,參以道藏中神仙的故事,編了一套說法來哄萬貴妃。
「凡是天上天下,三界十方女子,修仙得道的,都歸西王母管轄。繼曉一直尋到昆侖山之上的龜山,瑤池倒是望見了,不得其門而入──」
「怎麼呢?」
「繼曉道行還淺,仙宮門禁森嚴,我是進不去的。不過,到底還是查出來了。」繼曉忽然問道,「老夫人娘家姓何?」
「是。」
「閨名是一個玉字?」
「小名叫玉子。」
「那就是了,仙冊中是不用小名的,去掉一個『子』字,就變單名了。」
萬貴妃又驚又喜,急急問說:「我娘真的成仙了?」
「佛門不打誑語。」繼曉神色凜然地答道,「是西王母駕前的仙官,親口跟我說的:下界山東諸城善女子何玉,名列仙籍,位居初班。」
「甚麼叫初班?」
「仙籍共分三班,百年以內成仙的,在初班;五百年以上為中班;要千年以上,才到上班。」
「喔!我懂了。」萬貴妃又問,「你既然不能入仙宮,怎麼能見到仙官?」
「說來很巧,也是託娘娘的鴻福。」繼曉換了副很興奮的神情說,「當時我正在瑤池前面徘徊,進既不可,退又不甘心的時候,只見東面風馳電掣般,來了一輛八匹馬拉的七寶香車,原來是穆天子來赴西王母的宴會。到了瑤池前面停車,八駿從轅上卸了下來,各有一名馬伕牽了去溜馬。八駿之中的第六匹叫『超光』,照料這匹馬的馬伕認識我,問我來幹甚麼?我說:我是受當今萬娘娘的委托,來查訪老夫人的仙蹤,苦於沒有門路,不知如何是好?他說:那容易,我請一位仙官出來問一問好了。」
「真是巧!」萬貴妃想了想說,「大和尚,你能不能去見一見我娘?」
「只怕不能。不過,娘娘如果有甚麼話要問,我可以再去見葉仙官,請他轉達,討個回話。」
「仙官姓葉?」
「仙官很多,這個葉仙官叫葉子高,春秋時候的楚國人,我同他算是同鄉,談得很投機的,我去託他,他一定肯幫忙。」
「那好!就辛苦大和尚再走一趟昆侖山,請葉仙官問我娘,能不能託夢讓我見一見?再問我娘,她生前有甚麼未了的心願,我來替她了掉。」
「遵令旨。」
「仍舊明天要給我回話。」
「是。」
答是答應了,第二天也有了回話,但萬貴妃失望了。因為葉仙官出仙差到三十三天去了,不知何時才能回瑤池。
原來這是欲擒故縱的手法,同時繼曉跟高諒商量,為了取信於萬貴妃起見,必須託詞「老夫人」親口交代的,不足為外人道的陰私,所以找了個很能幹的山東人,專程到諸城去打聽萬家微賤之時的情況,一來一往一個半月,頗有所獲。
其間萬貴妃催問了好幾次,繼曉毫不著急,因為飾詞搪塞是件非常容易的事,說葉仙官出仙差到三十三天回瑤池以後,緊接著奉派視察天下七十二洞天福地,行程甚長,往返總得一個月。及至派到諸城的人回京,也就是葉仙官回瑤池之時,繼曉說是已轉託葉仙官代為詢問,約定兩天可有回話。
第三天上午,萬貴妃仍在西天梵境召見繼曉。他說:「葉仙官告訴繼曉:老夫人非常高興;娘娘想念她,她也知道。不過老夫人現在是在初班,身不自由,要娘娘不必惦記。老夫人修持的工夫下得很勤,不久可望提前升入中班,那時會跟娘娘在夢中相會。」
「不久,是多久呢?」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仙家歲月,不比人世。不過,三、五十年是要的。」
「三、五十年?」萬貴妃說,「不知道我等得及等不及?」
「一定等得及。」繼曉答說,「老夫人既然這麼說,她當然知道娘娘壽算很長。」
「喔,」萬貴妃問,「我娘有沒有未了的心願,要我替她了的?」
「有!」繼曉答說,「老夫人說,跟後鄰張家有一筆債務未了,請娘娘問阿通。我問阿通是誰?葉仙官說:『你我都不必問,萬貴妃自然知道。』」
阿通是誰,萬貴妃當然知道,但是何債務,她就不知道了。當天便派人將萬通之妻王氏宣召入宮,詢問其事。王氏一聽,臉就變色了。
原來萬貴妃之母,曾跟後鄰張四娘借過二十兩銀子,張家本很殷實,這筆債務,根本沒有放在心上,但張家後來敗落了,張四娘跟他兒子說:萬家現在很得意了,你不妨進京去看看,念在舊情,或許有些好處。張家的兒子不會做人,見了萬通,不提當年的交情,直截了當地提到有筆債務。
光提債務也還罷了,又談當年萬家如何困苦,不承望有此飛黃騰達的一天,必是祖塋上的風水好等等,似恭維、似譏嘲,只看聽的人如何感受。
這萬通是小人得志──好漢不提當年勇,小人最恨「挖瘡疤」,惹惱了萬通,翻臉不認舊賬,派人將他押解到諸城,在城門口丟了五兩銀子給他,而且下了警告:再來囉囌訛詐,可就不能這麼便宜了。
「娘娘,」王氏悄悄敘述了經過,復又問道,「老太太不知道還說了甚麼沒有?」
「怎麼?應該還有話?」
王氏遲疑了好一回,才很吃力地說:「也不知道真假,聽說張四娘恨兒子不會辦事,一索子吊死了。」
萬貴妃大吃一驚,這筆債務不是二十兩銀子的事,竟是命債。「這阿通,」她憤憤地說,「也太不懂事了!」
當下將王氏訓斥了一頓,罵她不賢,才會惹出這樣的命債。遣走了王氏,萬貴妃隨即又命高諒去通知繼曉,還有話要問。
高諒原是昭德宮出來的,所以在宮女、太監中也安下了耳目,王氏與萬貴妃私下所談的一切,高諒很快地也知道了,心知召見繼曉,必是查問此事,須有個得體的回答。
「原來還有這麼一樁冤孽,派去的人竟未打聽到,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以後要找真正能幹的人。」繼曉又說,「不過知道了就不要緊了,我自有話回對。」
回對是別無所聞。這就少不得又要繼曉入定,神游太虛,到瑤池問個明白。萬貴妃叮囑:「你最好能跟葉仙官說說好話,能讓你跟我娘見個面,有話當面談,就省事得多了。」
「是。」繼曉問道,「倘或能見到老夫人,繼曉該怎麼說?」
萬貴妃沉吟了好一會說:「你只問我娘,張家還有甚麼債務,該怎麼還?」
※※※
「老夫人說:娘娘不必多問,只做一場大功德,不但張家的債務可了,一切冤孽亦盡皆消除了。」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最能打動心事。如果是針對聽者的心事,裝作言者無意,震撼的力量更大。萬貴妃心想,自己造的孽很不少,大概都瞞不成了仙的老娘,故而有此指點。能做一場大功德,消除一切冤孽,從此求得個午夜夢迴,不必受良心的譴責,真是再妙不過的一件事了。
因此,她很興奮地問:「大和尚,你看做一場甚麼大功德?」
「功德之大,莫如建造伽藍。從前南天竺有一大國,號舍衛城,有一個賢相須達多──」
繼曉將須達多建造伽藍,以牡象百頭,馱著紫磨黃金鋪地的佛經故事,大大渲染了一番。萬貴妃笑道:「黃金鋪地,只怕不行。不過造一座大寺,工程盡量講究,不能輸給大興隆寺。」
大興隆寺在西長安街,鄰近西單牌樓,本來是金章宗所建的大慶壽寺。助成祖得天下的道衍和尚姚廣孝,初到燕京時,便駐錫在大慶壽寺。正統十三年二月,王振重修,役使軍民一萬餘人,糜費數十萬,壯麗為京師所有伽藍之冠,號稱「第一叢林」。可惜到落成時,王振卻看不到了,因為是在「土木之變」以後。
這一下,繼曉可真是闊了,為了承攬工程,采辦物料,工部的官員帶領皇木廠的掌櫃,天天到僧錄司來伺候顏色,跟萬安及萬貴妃的娘家人,當然也走得很近了,輾轉牽引,結識了好些勛臣貴戚,每天都有三四家備了極精緻的素齋,請他去講經說法,一個出家人的應酬,遠比在家人多得多。
※※※
萬貴妃那只右手,厚如熊掌,手指上又戴滿了戒指,這劈面使勁一掌,幾乎將金英打得昏了過去。
「你這個死賤人!你說紀小娟長的是痞塊?」
金英知道壞了!從十天前紀小娟產子以後,她就日夜提心吊膽,天天去找懷恩,深怕東窗事發。這可怕的一刻,終於到了。
但很奇怪地,紙裏包不住火,真的燒了起來,她心裏反倒踏實了,定定神想起懷恩教她推在他身上的話,便即答說:「娘娘千萬不要動氣,氣壞了身子──」
「住嘴!」萬貴妃大喝一聲,「你別想支吾得過去,你辦的好事!看我不治得你死去活來。」
「娘娘,奴才不敢推責任。不過,這件事也不全是奴才的錯。娘娘肯消消氣,聽奴才的話,奴才就說;不然,奴才只有領罪,只求娘娘別動氣。」金英一面說,一面用手撫一撫左頰──其實是忍著痛,再撳一下,好讓牙縫中的血,多淌下來些。
見此光景,萬貴妃的氣消了些。「你說!還有誰跟你串通了來欺我?」她問,「魏紫娟?」
「跟她一點都不相干。是懷太監。」
「懷恩?」
「是。那天奴才去的時候懷太監恰好也在,問奴才來幹甚麼?奴才答說:奉萬娘娘之命,來看看紀小娟是不是有喜了?他問奴才:有了沒有呢?奴才說:像是痞塊。不過,我到底不是醫生,最好請懷公公找位太醫來診一診脈。懷太監搖一搖手:不用找!看紀小娟面黃肌瘦的樣兒,就知道是長了痞塊。他說:你回昭德宮上覆萬娘娘,是痞塊沒有錯。奴才問:萬一錯了呢?他說:錯了就錯了,多一位皇子有甚麼不好?」
這幾句話將萬貴妃堵得開不出口,想了想說:「這些情形,你當時為甚麼不跟我說?」
「奴才怕娘娘聽了懷太監的話,會生氣。」金英又說,「這是奴才的錯。」
「你錯到極點了!滾!」
金英是被赦免了,但事情還得辦,盤算了好一會,派人將乾清宮總管太監張敏找了來有話說。
「萬歲爺看上紀小娟那個騷貨,是你拉的馬不是?」
張敏急忙跪了下來說:「奴才從不敢做這種事。」
「那個騷貨在安樂堂生了個男孩,你知道不?」
「奴才聽說了。」
「你當然得跟萬歲爺報喜信!」萬貴妃斜睨著他問,「是嗎?」
「不是!」張敏答得非常爽脆,「這種事,奴才怎麼敢多嘴?」
「好!你還算有良心。我就把這件事交給你了,你到安樂堂傳旨,說萬歲爺要看看這個孩子。以後,」萬貴妃停了一下說,「以後就看你是怎麼方便,是捏死,還是扔在荷花池裏。」
聽到最後兩句,張敏內心震動,但仍力持鎮靜。「是,」他用平常的聲音說,「奴才去想個妥當的辦法。」
「還有,如果萬歲爺知道了這件事,你可想想你是甚麼罪名?」
張敏意會到這是萬貴妃借刀殺人,而又拖人下水。如果皇帝知道了,追究其事,他得擔負謀害皇子的責任,那是族誅的罪名。
轉念到此,不寒而慄,出了昭德宮,便去找懷恩商議。
懷恩靜靜聽完,先問一句:「你打算怎麼辦呢?」
「萬歲爺只有柏賢妃生的一個兒子,三天兩頭發燒拉稀,難得小娟也生了一個,自然得想法子留下來。」
「一點不錯。」懷恩撫著他的背說,「你去看吳娘娘,就說我說的,務必請吳娘娘保護,越隱秘越好。」
「是。」
「還有,」懷恩問道,「你知道不知道,是誰到萬貴妃面前多的嘴?」
「這得問金英。」
「金英說是楊林有。」懷恩又說,「你到了西苑,順便打聽。如果真是他,可容不得他在那裏了。」
原來楊林有專管安樂堂,職稱叫「提督安樂堂」。張敏回去盤算了一下,如果真的是楊林有告的密,吳廢后怎麼樣也保護不了紀小娟母子。這層須先澄清了,方好辦事。
於是他先找到金英,細問經過,證實了確是楊林有告的密,那就不必再到西苑去打聽了。
聽完張敏的報告,懷恩決定直接找楊林有來問。此人自恃有萬貴妃為奧援,直認不諱。哪知懷恩胸有成算,採取了非常明快的手段。
「你提督安樂堂,幹嘛到昭德宮?你懂規矩嗎?」
規矩是不得胡行亂走。楊林有只好認錯:「是我不對。」他說,「下回不敢了。」
「沒有下回了,你到南海子去『蹲鎖』。」
太監宮女犯了輕微的過失,處罰的辦法是宮女「提鈴」,太監「蹲鎖」。提鈴在宮內,每晚隔一個更次,提著銅鈴,前前後後走一遍,等於報更;蹲鎖是將手腕用一根鐵鏈繫在數十斤重的石鎖上,鏈子甚短,站不直身子,又不能提著石鎖行動,只好蹲在那裏,實即變相的囚禁。
蹲鎖不要緊,短則三月,長則半年,便可恢復自由,但一聽說發到南海子去蹲鎖,楊林有頓時臉色大變。
南海子在京城以南,元朝名為「飛放泊」,又名南苑,原是皇帝狩獵騎射的所在,有時也在這裏檢閱禁軍,地方甚大,設有「提督南海子」太監一員,專責管理。楊林有所以色變,是因為提督南海子的太監周能,是他的死對頭,如果發到那裏去蹲鎖,不但不能活命,而且先得飽受凌虐。
「懷公公,你老不能開恩?」
「不能!」懷恩答說,「你犯的過錯,太大了!小皇子的命要斷在你手裏。你自己去想吧!」
懷恩言出必行,絕無例外。楊林有發覺自己這一趟昭德宮之行,無意間踏上了死路,狠一狠心,慨然說道:「懷公公,你不必借刀殺人了!你給我一包藥,我到西山廟裏去死。」
「好!我成全你。」懷恩問道,「你有甚麼話交代?」
「我在肅寧的老娘、弟弟──」
「你不必說了!」懷恩搖搖手打斷他的話,「你娘,我養她的老;你弟弟,我給他娶媳婦,生下來第一個兒子是你的。」
「那,」楊林有流著眼淚說,「我得給懷公公磕頭。」
「不必,不必!」懷恩攔著他說,「你放心去吧。」
他取出來一包秘製的毒藥,楊林有當著他的面服下肚去。然後,懷恩派人將他送到西山一處太監醵資修建養老待死的兜率寺。當天晚上,楊林有毒發身死,就葬在兜率寺後面的「義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