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南宮復辟(2 / 2)

安乐堂 高阳 6448 字 2024-02-18

於是胡濙找到鴻臚寺的官員,序班贊禮,叩賀上皇。行禮既畢,在上皇身邊的徐有貞進言:「皇上宜有所宣諭,以安眾心。」

「你替我傳諭:百官各守其職,謹慎將事,不得自相驚擾。」

「是。」

「此刻我要趕到仁壽殿去見太后,你看我甚麼時候正式御殿?」

所謂「正式御殿」是御天子正衙的奉天殿,重新即位。徐有貞想了一下答說:「臣以為以今日日中為宜。」

「好!」上皇又說,「傳諭完了,你把閣臣,還有王直、胡濙都找了來。我有話交代。」

於是閣臣五員及王直、胡濙,一共七人進見,表情各為不同。王直、胡濙可說悲喜交集,而王直則以景泰帝易儲而蒙賞,不免稍有愧色;高穀、商輅問心無愧,但商輅又微微有惋惜之意,覺得上皇復辟一舉,稍欠考慮,故眉宇間隱顯抑鬱。

陳循、蕭鎡既愧且恐,不過蕭鎡的恐懼,現於形色;而陳循深悔在議復儲時,不該觀望自誤。只有王文表裏不一,內心怕得要死,表面上卻一貫保持著他慣有的那種冷漠的神色。

不過,表情最複雜的還是上皇,無窮感慨自心底同時浮起,奔赴喉頭,壅塞得隻字不能吐,只能緊緊閉上雙眼,然後拭去眼角的淚珠,張眼說道:「我只告訴你們一件事,徐有貞以本官兼翰林學士入閣,曹吉祥掌司禮監。」

「是!」首輔陳循想到徐有貞改名出於他的指點,不免一喜,殷勤地說:「有貞,你該謝恩。」

徐有貞被提醒了,走到上皇面前,磕頭謝恩。上皇指示:「凡事你與高穀、商輅商量著辦。大家退下去吧。」

陳循、蕭鎡知道上皇已等於作了命他們退出內閣的決定,各自黯然回家。王文卻裝作不解,跟著高穀、商輅與徐有貞一起到了內閣。

意氣飛揚的徐有貞,將自抑已久的興奮,一下子都發了出來,指手畫腳地大談奪門的經過。王文可真受不住了,悄悄離座溜走。

正談得起勁時,曹吉祥來了,後面跟著一大群太監,以及他的京營中的武官,十分氣派。「高先生、商先生,」他站在內閣大堂正中,昂然說道,「請各便!我奉皇上面諭,有事跟徐學士商量。」

聽這一說,高穀與商輅相偕避去,徐有貞肅客上坐,低聲問道:「裏頭的情形怎麼樣?」

「皇上在仁壽宮大哭了一場。」

「這位呢?」徐有貞舉兩指相詢。

曹吉祥愣了一下,方始會意,是指行二的景泰帝,笑一笑答說:「他在乾清宮西暖閣,聽見撞鐘擂鼓,大吃一驚,問興安說:『是不是于謙篡位了?』興安告訴他,是上皇復位。他連說了兩個『好,好』,又上床養息去了。」

「怎麼?」徐有貞深感詫異,「連這麼一個對他忠心耿耿的人都不相信?」

「他害就害在疑心太重這個毛病上。閒話少說,皇上交代,王文太可惡,非殺不可,似乎不想殺于謙,你看怎麼辦?」

石亨、張軏、曹吉祥都是于謙的對頭,但要怎麼才能殺于謙,卻只有請教徐有貞。他沉吟了一會說:「中午皇上在奉天殿行即位大典,典禮一完,你就派人在朝班之中,逮捕王文、于謙,我自有辦法叫他逃不出我的手。」

「在典禮上抓人,不大合適吧?」

「不!一定要這麼抓,才能顯出皇上對這兩個人深惡痛絕。等交給蕭維禎去審時,他自然就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說得是。」曹吉祥又問,「要不要先奏明?」

「能奏明最好。還有,宮裏也該清一清才是。」

「王誠、舒良、張永、王勤,都抓起來了。」

「興安呢?」

「興安有孫太后替他說好話,沒事。」

「孫太后怎麼說?」

「孫太后說,興安信佛,不要錢,能敬重于謙,是有功之人。」

「這麼說,于謙不也是有功之人嗎?」

「于謙對大明天下有功,對皇上沒有功。」

「著!」徐有貞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有說詞了,一定能讓皇上殺他。」

※※※

景泰八年正月十七日午正,上皇第二次在奉天殿即位為皇帝,親自宣諭,改景泰八年為天順元年。典禮既成,皇帝離座,曹吉祥以司禮監掌印太監的身份宣布:「王文、于謙,大逆不道,奉上諭,拿交錦衣衛嚴審治罪。」

於是錦衣衛指揮使劉敬,指揮僉事佐理衛事兼鎮撫司理刑門達,指揮錦衣校尉逯杲,帶領「白靴」小校在朝班中將王文、于謙揪了出來,鐵索加頸,帶到錦衣衛鎮撫司。

不久以前才受命兼理鎮撫司的門達,直隸豐潤人,機警沉鷙,不是甚麼正派人物。但他有個很得力的助手,名叫謝通,浙江人,在錦衣衛中的職位是千戶。謝通深諳刑律,但執法不僅公平,而且仁恕,平反了好些冤獄,為門達帶來了很好的名聲。因此,門達對他言聽計從。

「于少保功在社稷,人人尊敬。因為他不肯跟也先講和,贊成郕王即位,也先看中國大局已定,抱的是『空質』,才答應把上皇送回來。平心而論,上皇之有今日,應該感謝于少保。可是如今事情擺明了,上皇一定要殺他。達公,」謝通故意問說,「你看,該不該救他?」

「怎麼救法?你不是說了,事情擺明了,上皇一定要殺他,莫非鎮撫司還能違旨?」

「當然不能,不過有件事,也是很明白的,于少保一死,大家心裏一定不服,會遷怒到鎮撫司。達公,你不必代人受過。」

「說是說得不錯。」門達一副無奈的表情,「可是有甚麼法子呢?」

「有!」謝通答說,「太祖在日,有大獄必面訊。宣德三年以『古者斷獄,必訊於三公九卿』,因而定重囚會審的制度。于少保、王閣老拿問的罪名是『大逆不道』,當然是大獄重囚,不如奏請移送三法司會審,豈不名正言順。」

門達不等他說完,便一疊連聲地說:「好,好!這件案子能推出去最好。」

「事不宜遲,請達公馬上找司禮監,面奏取旨。」

門達聽他的話,即時進宮,找到司禮監興安,陳述意見。興安沉吟了一下說:「我已經失勢了,面奏一定會碰釘子。不過由三法司會審,或許還有生路,為于少保的事,就碰釘子,也說不得了。」

問清了皇帝這時正在奉天殿之東的文昭閣,召見高穀、商輅,商議草擬復位詔,便也尋到文昭閣來。從窗櫺中望見石亨與商輅,正在低聲交談,不免心中一動。一向正派的商輅,何以會跟驕橫跋扈的石亨私下打交道,倒要細聽一聽。

於是他閃身僻處,側耳靜聽,只聽石亨問道:「復位詔,皇上是交高閣老擬,還是商先生擬?」

「是我。」

「復位詔是不是跟登極詔一樣?」

「當然。」

「要大赦?」

「登極詔中,當然要有大赦的條款。」

「商先生。」石亨是指示的語氣,「光是大赦各類罪犯好了,不必再列別的條款。」

原來仁宗即位時,由楊士奇草擬登極詔,大赦條款一共三十五條,盡除永樂年間所有的弊政。由此立下一個成例,嗣君登基,凡有先朝於民不便的措施,都在登極詔中革除。而石亨所以有此主張,另有緣故。

這緣故一言以蔽:於民便則與此輩不便。當景泰帝即位之初,強敵壓境,京師危急,為了衛國保民,一切以軍務為優先,守土的將帥,得以便宜行事。因而出現了許多擾民的措施,諸如徵用民居,強派伕役等等。及至局勢安定,那些不合理的現象,在「軍務所需」這個藉口之下,依舊存在,變成將帥營私牟利的特權。石亨為了想保持既得利益,所以關說商輅不要列入赦條,俾能維持現狀。

但商輅拒絕了。「歷來的制度如此,」他說,「我不敢變更。」

「商先生,請你再考慮。」

「沒有考慮的餘地。」

「好、好!」石亨悻悻然冷笑,「商先生,你等著瞧吧!」

興安頗感安慰,商輅沒有使他失望,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不安,為商輅懷著隱憂,同時警惕自己,要多多留意,看石亨有何不利於商輅的舉動。

※※※

興安沒有碰釘子,皇帝准奏,將于謙、王文交由三法司會審。三法司本以刑部為首,但刑部尚書俞士悅,一向為于謙所支持,避嫌疑改請左都御史蕭維禎主持會審。

接著被捕下獄的,有陳循、蕭鎡,而俞士悅亦終於不免。此外還有工部尚書江淵,他之被捕是冤枉的,當黃(王厷)奏請易儲時,就有人說,一個廣西的土官,哪裏懂得這些奧妙?是江淵替他設謀,奏疏亦是他代為草擬呈遞的。人言藉藉,多信其說,但無從證實。因而另有人說:「這好辦,廣西紙跟京師的紙不同。」取原奏來一驗,果然是廣西紙,證明確為黃(王厷)自廣西所上,江淵得以洗刷清白。但此人好發議論,口舌之間得罪的人很多,因而又有人舊事重提,以致被捕,歸案審辦。

緊接著,商輅也被捕了,有言官奏劾,說他與王文、蕭鎡朋比為奸,主迎襄王世子為東宮。這個言官,大家都知道他是石亨的私人。

於是商輅在錦衣獄中上書,經謝通幫忙,得以上達御前。商輅自辯,他曾上過一道請復儲位的奏疏,說「陛下宣宗章皇帝之子,當立章皇帝子孫。」原奏現存禮部,不難覆按。

「襄王世子是宣德爺的胞姪,宣德爺的孫子,當然是指沂王。」興安亦為商輅解釋,「他的意思是很明白的。」

「既然如此,何不直截了當提沂王?」皇帝反更發怒了,「舞文弄墨,無非取巧。」

「商輅不會取巧。」興安抗聲答說,「取巧的是徐有貞。他本名徐珵,當年創議南遷,于謙、商輅都責備他荒唐。老奴不知道他在說那些話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過,京師遷回南京,將置萬歲爺於何地?」

皇帝默然,但臉色是和緩了。而且,初步論功行賞時,以石亨為首,進封忠國公,石彪封定遠侯、張軏封太平侯、張輗封文安伯、楊善封興濟伯,而徐有貞只升為兵部尚書,加官而未封爵。

※※※

在都察院受審時,王文與于謙的態度,完全不同。對於「謀立外藩」這一款罪名,于謙不認,但亦不辯;王文以激壯的語氣,極力辯白。「祖宗成法,召親王要用金牌、信符;派遣使者,兵部要發勘合。」他說,「這都不是查不明白的事,豈容輕誣。」

「好!」蕭維禎說,「先查兵部。」

兵部管勘合的,是車駕司主事沈敬。而蕭維禎查問的方式,非常霸道,通知錦衣衛,將他逮捕到案,為的是嚇他一嚇,好讓他作偽證。但沈敬也是個硬漢,明明白白答供:「從未有發勘合給任何官員,召任何親王來京之事。」

這一下怎麼辦?召襄王的金牌、信符,現存孫太后宮中,不必查問,一查反而開脫了王文,那就只好約略師法秦檜殺岳飛的故智了。

「你、于謙,召沈敬密謀,議定而來不及實行而已。」

「怎麼可以這樣說?」王文大聲抗議,「議定而未及行,證據何在?」

「既為密謀,何來證據?」

「既無證據,何可誣以密謀?」

堂上堂下,針鋒相對,激辯不已。但堂上是游詞詭辯;堂下反覆強調證據,南轅北轍,各說各話,使得于謙忍不住開口了。

「這都是石亨他們的意思。」于謙笑道,「你也太想不開了,何必枉費口舌?」

就這樣定讞了,是「謀反」的罪名,當然處死。倒楣的是沈敬,算是同謀,定罪減死一等,充軍鐵嶺。

奏報到御前,皇帝猶豫不決。「于謙實在有功社稷。」他說,「太后跟我談過。」

「有功社稷,負罪陛下。」徐有貞說,「不殺于謙,此舉為無名。臣等無功可言,猶其餘事。」

聽得這一說,皇帝不再躊躇了,在蕭維禎領銜的三法司會奏上,硃筆批了一個「是」。

此外被視為忠於景泰帝的,還有陳循。當年廢東宮改封沂王,陳循身為首輔,見利忘義,不能匡正,頗為士論所薄,但事過境遷,其罪在可論可不論之間。他總以為當初幫過徐有貞的大忙,這回是該他回饋的時候了,即令論罪,充其量革職而已,但誰知徐有貞跟他一樣地見利忘義,並沒有替他斡旋,以致與工部尚書江淵,刑部尚書俞士悅同科,充軍鐵嶺。相形之下,陳循的罪又較重,因而遣戍之前,還廷杖八十──屁股當然打爛了,卻有一個療傷的法子,生剝一隻綿羊的皮,覆在傷處,使羊皮、人肉合而為一。因此,受過廷杖的官員,有個外號叫「羊毛皮」。地方官遇百姓衝了「導子」,可當街拖翻打屁股,如果褪下底衣一看是「羊毛皮」,每每免責。這倒不是甚麼仁人之心,而是因為「羊毛皮」雖已削職為民,但明朝的官員,榮辱無常,忽逢恩命,起復故官,是常有的事。這些官員不起復便罷,一起復,地位必高於縣官,為防報復,不如先放個交情在那裏。

※※※

于謙、王文同時被禍,而在朝野之間的反應,大不相同。雖然兩人都是含冤負屈,死於非命,只是王文為人刻薄,明知其冤,卻沒有人覺得有甚麼可憐、可惜;對于謙,不但百姓驚聞凶信,如喪考妣者,大有人在,文武官員痛哭失聲的,亦不知幾許。曹吉祥部下有個指揮,原是蒙古人歸化,名叫朵兒,特為備了祭禮,到菜市口行刑之處去哭祭。曹吉祥得報大怒,打了他一頓軍棍。可是第二天,朵兒仍舊扶傷去祭拜。

一班老臣,尤其傷感。王直跟胡濙、高穀談起,說如再戀棧,愧對于謙於九泉。胡、高二人亦有同感,於是約齊了,謁見皇帝。

本來一二品大臣進見,向例由王直首先發言,因為他是吏部尚書。明朝的六部,以吏兵兩部的權最重,吏部尚書在民間稱為「吏部天官」,所謂「天官賜福」,即謂吏部尚書可以造福蒼生,權侔宰相。但這一回進見的本意在告老,所以約定由胡濙先奏。

「老臣今年八十有二,歷事六朝,幸無大過。如今皇上復位,天與人歸,郅治可期。老臣乞賜骸骨,俾得遊息田間,稍享太平之福。務請皇上准奏。」

皇帝一看這情況,知道都是來告老的,心裏盤算了一下,作了決定,便不答他的話,先問王直:「王先生今年高壽?」

「老臣明年就可放肆杖朝了。」

「原來今年也七十九了。精神矍鑠,一點都看不出來。」

「是。」王直名如其人,出言很率直,「本來老臣猶可勉效犬馬之勞;只是于謙一死,志士喪氣,老臣兔死狐悲,自覺去日無多,不敢再片刻戀棧,請准臣解任。」

「唉!」皇帝嘆口氣,臉色抑鬱,「皇太后聽說于謙死了,嗟嘆不絕,眠食俱廢,我亦很悔做了這件事。」

「于謙籍沒,家無餘貲,一子于冕充軍山西龍門,其妻張氏發山海關。皇上既以為處置太過,何不赦歸于謙的妻子?」

皇帝默然,出爾反爾,威信所關,只好先搪塞一下。「這件事不能急,我會考慮。」他顧而言他地問,「高先生,你還年輕。」

「臣亦六十有七,精力衰頹,方今與民更始,勵精圖治之際,臣不敢忝居要津,請准臣即日馳驛還鄉。」

「高先生,你可以緩一緩。」皇帝又說,「胡先生、王先生,我知道你們都是兒孫滿堂,而且子孝孫賢,為朝廷宣力這麼多年,也該享享老福了。胡先生,你有幾個兒子?」

「臣舉三子。」

「都做官了?」

「幼子尚未出仕。」

「喔!」皇帝又問,「你們還有甚麼話?」

「商輅為皇上親手識拔,三元及第,本朝盛事,如今削職為民,人才棄置可惜,請皇上留意。」

「好,我會留意。」皇帝略停一下又說,「你們退下去吧!我自有處置。」

他的處置是暫留高穀,准胡濙、王直告老,賜褒美的璽書、白金五百兩、寶鈔一千貫、綢緞各一百匹,馳驛榮歸。又踢胡濙的幼子為錦衣衛千戶世襲。宣旨後,高穀復又上奏告病,皇帝終於也准許了,不過恩典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