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時候,金英趕前說道:「請上皇奉侍老娘娘飲酒賞月,共慶團圓吧!」
「好!好!團圓最要緊。」孫太后又說,「金英,你替我犒勞犒勞袁彬。」
由於是奉懿旨犒勞,所以金英非常客氣。兩者位分懸殊,金英在宣宗朝就是司禮監,正統年間奉旨清理刑部、都察院所繫囚犯,在大理寺築壇,金英居中張黃羅傘而坐,各部尚書分列兩旁,那時袁彬只是壇下執旗的小校。如今金英要奉他居上座,使得袁彬大感侷促,一再謙辭,折衷改為東西相對而坐。袁彬坐在西首,一抬頭便看到東升的一輪滿月,回想一年以前的此刻,內心有著無可言喻的悲喜激動。
入座未幾,太后頒賜食物,一盤仁壽殿特製的月餅,一盂為袁彬所不識的羹湯。
「這道羹,名為『舌羹』,要用白兔胎來做。」金英親自舀了一小碗,移到袁彬面前,「你嘗嘗看。」
入口軟滑清腴,袁彬奇怪地問道:「這像小荷葉樣的菜,是不是蒓菜?」
「不錯,是浙江鎮守太監進貢的。」
「千里迢迢,貢到京師,居然還是綠的,可真不容易。」
「綠還不足為奇,最難得的是,裹在蒓菜外面的那一層膠汁還在,蒓菜沒有這一層膠汁,就不好吃了。」金英忽然嘆口氣,「唉!物在人亡。」
物是蒓菜,人指誰呢?是指金英最親密的同事范弘。永樂中,英國公張輔征交趾,奉成祖之命,帶來十幾個交趾少年。成祖最欣賞的有兩個:一個叫阮安,心思極巧,天生長於營造,目測意量,畫出圖來,完全符合《營造法式》的準則,北京城池宮殿、部院衙門,大都由他監造。
再一個就是范弘,儀容俊秀,語言清朗,在「內書堂」讀書,穎異不凡;經史嫻熟,工於筆札,在東宮伴讀時,深得仁宗的寵信。宣德初年,升任司禮監,與金英一起受賜「免死詔」。正統年間受賜「銀記」──一方小銀印,上鐫四字褒辭,作為密奏的憑證。范弘的「銀記」上所鐫的褒辭是:「蓬萊吉士」。
「以前浙江鎮守太監進貢蒓菜,都用磁罎子裝,由水路運了來,時間一長,大半腐爛。范司禮出鎮浙江,改了一個法子,用整疋杭紡,拿蒓菜鋪在上面,捲緊了由驛馬傳遞,到京最多十天,所以還很新鮮。唉!」金英又是一聲長嘆。
袁彬這才明白,原來范弘上年從征,死在土木堡。袁彬對他死事的經過,頗有所知,當下為金英細說了一遍。不過,陣亡以後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屍首運回來了。」金英說道,「重新盛殮,葬在香山永安寺。隨征以前,他跟我說:『此去只怕凶多吉少,如果死在疆場,拜託你葬我在永安寺,立一塊碑:蓬萊吉士范弘之墓。』不想,竟成語讖。」說著,掉下淚來。
「金公公,你不必傷心,求仁得仁,而且能如他遺言歸葬,亦可無憾。不過,死者已矣!生還何堪?」袁彬黯然垂首,默默地喝了口酒。
金英聽出他引用的這句成語,改了一個口,「死者已矣,生者何堪」,將「生者」改為「生還」,自然是指上皇而言。他想了一下,覺得有對袁彬提出警告的必要。
「袁校尉,剛才太后提醒你,不要跟人去談,上皇為你所講的嚴子陵、漢光武的故事,你明白太后的意思嗎?」
「明白。」袁彬答說,「無非忌諱『光武中興』而已。」
「不錯。」金英放低了聲音說,「有個人你更要當心。你對上皇之忠,只可擺在心裏,不可現於顏色。」
「喔,」袁彬問說,「金公公,你說我最要當心的那個人是誰?」
「喏!」金英以箸蘸酒,在桌上寫了一個「興」字。
這當然是指興安。袁彬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這回你們送上皇回來,自然要論功行賞。如果功大賞薄,你也只好委屈在心裏,千萬莫發怨言。」金英又說了一句,「我這是好話。」
「是、是!」袁彬急忙答說,「我明白,是金公公愛護我。」
※※※
為了論功行賞,朝廷大起爭議,舉朝都以為楊善所建的是不世奇功,應該封爵,賜丹書鐵券。但景泰帝命興安到內閣宣詔:「楊善以禮部左侍郎遷左都御史,仍掌鴻臚寺事。趙榮以工部右侍郎,改左侍郎。校尉袁彬授為錦衣衛試用百戶。哈銘亦授為錦衣衛試用百戶,著改名為楊銘。」
此旨一傳,舉朝為楊善及袁彬不平。袁彬因為有金英的先入之言,心中早有準備,不以為意。楊善則更有進一步的看法,「這是意料中事。」他對他的兒子說,「越是賞薄,越見得上皇為皇上所忌,也越見得我們父子幹了一件頂天立地的大事。你們要沉得住氣,上皇知道我們父子的功勞,將來東宮即位,富貴自然而來。」
「那是渺茫得很的事。」楊善的長子楊宗說,「東宮才三歲,皇上二十剛出頭。而且將來東宮是否仍舊是上皇之子,亦在未定之天。」
「這樣,我們就還有大事要做。」
「爹是說──」楊宗問道,「保護東宮?」
「不錯。」
「那得聯絡裏頭才行。」
所謂「裏頭」是指掌權的太監。楊善心想興安不必談;金英心向上皇,盡人皆知,跟他接近,形跡太顯,不如結交曹吉祥。
曹吉祥是王振門下,一直充任監軍太監。現在與石亨分掌京營,手握兵權,興安亦不得不忌憚三分。為了保護東宮,正需要這樣一個緩急可恃的人。
楊善以前亦曾依附王振,所以跟曹吉祥算是「同路人」。屏人密談,一拍即合。曹吉祥還告訴他一個來自深宮的消息,景泰帝的一個姓杭的妃子,有喜信了。
「如果生的是皇子,今上當然捨不得把皇位傳給上皇之子,可是公然易儲,這話似乎也很難出口。因此,」曹吉祥說,「保護東宮之責,恐怕不在你我。」
「曹公公,」楊善問道,「此話怎講?」
「你倒想!若非東宮夭折,今上何能易儲?可是東宮是不是會夭折,你我怎麼知道?不知道就無法保護。」
楊善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三歲的太子,可能會遭毒手。「東宮現在養在仁壽宮,」他說,「不如由上皇領回南宮去養,比較妥當。」
「這倒也是一個辦法。等我來跟阮少監談一談。」
阮少監指御用監少監阮浪。他是與范弘、阮安一起由張輔帶進京的,現在奉旨入侍南宮,總管一切,頗得上皇信任。
第二天恰好阮浪來看曹吉祥,正好細談。阮浪認為東宮可能會遭毒手這一層,確是不可不防,但養在仁壽宮還是養在南宮,到底何處妥善,卻很難判斷。因為論關切,祖孫當然不如父子,太子養在南宮,照料一定比在仁壽宮來得周全;但論安全,太后宮中到底比較慎密。
「這樣吧,」阮浪說道,「我找仝景明去卜個卦看。」
仝景明單名寅,山西安邑人。十二歲時,雙目失明,他的父親仝清便讓他走了一條瞽者謀生的路子,拜師學星命卜占之術。仝寅在這方面有天才,技成以後,青出於藍,占禍福,多奇中。有一年仝清帶著他經過大同,為石亨卜卦,一一應驗,因而成為他一日不可離的門客,如今便住在石亨的府邸,經常有達官貴人,上門向他請教。
在石家,仝寅單住一個院落。院子中間築一座小樓,單擺浮擱,四面皆窗,只有一道扶梯通上下。這道扶梯是活動的,有機關可以操縱離合。阮浪跟仝寅相晤,自然是在這座樓上。
聽明來意,仝寅答說:「無須移動,東宮絕無危險,只儲位失而復得而已。」
「何以謂之儲位失而復得?」阮浪大為詫異,「失位之故,可想而知,只不知如何復得?」
「上皇復辟,儲位自然就失而復得了。」
「上皇會復辟?」阮浪既驚且喜,「仝先生,那是甚麼時候?」
「丑年,寅月,午日。」
「丑年?」阮浪一面掐指,一面算,「今年庚午,接來辛未、壬申、癸酉、甲戌、乙亥、丙子,丁丑,你說是七年以後?」
「不錯。」
「寅月是正月?」
「不錯。」
「仝先生,」阮浪實在不能不懷疑,「你是怎麼算出來的呢?」
「信不信由你!」仝寅笑道,「不過,不管你信不信,都只好擺在心裏。」
「那當然。」
阮浪還要追問時,仝寅搖手不答,一按機關,扶梯接到樓門,是下逐客令了。
由於仝寅的告誡,阮浪回報曹吉祥,只說仝寅卜卦,東宮仍以養在太后身邊為宜,又說東宮絕無生命危險。這一下,曹吉祥、楊善也都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