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问堪萨斯城后,劳费尔随即给帕格斯利写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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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家里,我吃惊地发现有如此多的好东西,它们质量上乘。北魏时期的那尊武士石雕像,属于令人赞叹的不朽之作,具有独特、重要的艺术、考古价值。我很有幸看到了你那个青铜鼓,它设计完美,属于顶级藏品……我从未见过比你那些皇宫宝座更精美的藏品……明代皇帝宝座背后的镂空龙雕,只能说是精美绝伦……此外,我很喜欢你的许多高古青铜器,它们构成了中国古代精美青铜器相当好的研究对象。我喜欢你的汉唐和宋代金属镜,它们数量多,种类全;还有你的许多精美象牙制品、木雕和瓷器。你的几件珐琅彩瓷饰板,上面的人物风景,仍在我脑海中栩栩如生,印象突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我无法忘记你那两尊大理石高发髻观音雕像,它们可与古希腊最佳雕塑杰作相媲美;还有来自热河寺庙的那尊大体量漆雕观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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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费尔以热情的吹嘘结束了长长的藏品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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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见是:那些杰出藏品应该永久保存于顶级艺术博物馆。新成立的堪萨斯城艺术博物馆应成为它们合情合理的去处,该馆应至少留出三四个展厅展示中国艺术。如果我的意见能为此目的带来一些切实的结果,我将非常高兴。
威廉·沃克用5000美元买下了那批藏品,他是堪萨斯城首屈一指的慈善家。当征集藏品的消息传到兰登·华尔纳耳中时,他怒不可遏。当时,华尔纳是哈佛大学福格艺术博物馆的研究员,同时担任堪萨斯城博物馆的顾问。一位董事给华尔纳写信,抱怨说大家都对堪萨斯城得到那批藏品“极为吃惊”,因为华尔纳曾宣称,劳费尔“带着嘲笑”拒绝了那批藏品,认为其拥有者“太不可靠”;很难“理解劳费尔先生怎么会人前一套,背后另一套”。沃克确实买下了那批藏品,只是经过了劳伦斯·史克曼的去粗取精。史克曼属于具有新知识的博物馆研究员,更像一位艺术史学家,而非民族志学者。最终,帕格斯利的大部分藏品,落户于堪萨斯城博物馆协会,其余藏品则由纳尔逊艺术博物馆亚洲艺术部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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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费尔去世后,另一批收藏也给他的名声投下了阴影。1913年,洛杉矶郡立历史、科学和艺术博物馆在博览会公园开馆,它由洛杉矶当选的郡议会资助管理,与南加州大学校园几乎紧密相连。从洛杉矶当地拉布雷亚沥青坑出土的史前动物骨骼,成为该馆科学部吸引观众眼球的藏品。但是,尽管该馆拥有一些不错的日本水印画,以及伯林盖姆·约翰逊的中国陶瓷收藏,其亚洲艺术藏品一直未能引起观众的兴趣。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1926年6月,洛杉矶郡立历史、科学和艺术博物馆收到了约翰·威廉·诺尔曼·蒙特藏品的目录和照片。他是挪威人,1887年曾受聘于由英国人掌管的大清皇家海关总税务司,担任巡视员。1894年至1895年,中国在中日战争中战败后,蒙特应邀参加袁世凯领导的“新军”,担任骑兵队的二把手。义和团起义期间,蒙特前往天津,一度隶属于俄国军队,在天津港附近参加过几次战斗。清王朝倒台后,袁世凯当上了中国的总统,还昙花一现当了回皇帝。此时,蒙特成了北京宪兵队的一名中将。
蒙特的八字胡上抹着蜡,一套军装量身定做,上面挂满了熠熠闪光的勋章,堪称吉尔伯特和沙利文少将的翻版。蒙特欣赏中国艺术,他流利的汉语和通畅的对外联系能力,更使其如虎添翼。当清宫收藏一夜之间触手可及时,蒙特和妻子不失时机地开始收藏。“去年,我的藏品得到了极大丰富。”1915年,蒙特写道,“辛亥革命后,清宫太监不得不卖掉他们的东西。”凭借对海关内部事务了如指掌,蒙特还得以最大规模地出口自己收藏的文物。据学者德里克·吉尔曼报道,自1907年始,蒙特开始征集,并向家乡挪威卑尔根市的博物馆运送了大型雕塑和建筑构件。
1926年,蒙特决定出售自己其余的藏品。那时,洛杉矶郡立博物馆的馆长是鸟类学家威廉·布莱恩,他没有征求专家意见,仅凭蒙特的藏品目录和3大本相册,就以试用方式把近400件文物从北京运至洛杉矶,其中包括瓷器、绘画、雕塑和青铜器。蒙特上将为藏品的估价是100万美元,但提出以火灾受损物品拍卖价60万美元卖给洛杉矶博物馆。布莱恩馆长给当时交易中间商、洛杉矶人欧文·弗曼写道:“首次查看那批东西的照片目录,我已深信不疑……它们不仅内容广泛,颇有价值,也属于真正杰出的博物馆藏品。”
1923年,劳费尔曾在北京见过那批东西,研究过那些目录和照片。此时,弗曼请劳费尔携带妻儿飞至洛杉矶,用3天时间对其进行鉴定。劳费尔按照要求提供了鉴定报告,并在菲尔德博物馆档案室存档。劳费尔在鉴定报告中详述道,新的中国国民党政府宣布,它有意实施禁止出口文物的法律。因此,“毫不夸张地说,那批东西可能是最后,也是从中国获得如此重要、高品质文物的唯一机会”。劳费尔认为:“从数量和质量两方面说,那批东西不可复制。”劳费尔宣称自己特别赞赏蒙特收藏的绘画,深信它们优于卢浮宫、大英博物馆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所藏的绘画。简言之,“我相信,蒙特上将为那批藏品要价60万美元公平合理;如果在纽约、伦敦或巴黎展览、拍卖,或在私人收藏家之间转手,至少值100万美元,有可能更多”。
1930年,洛杉矶郡立博物馆的主管们预付了20万美元,征购蒙特藏品中的118件陶瓷,保留了以40万美元价格购买其他藏品的选择权。该馆发布消息,将其视为博物馆发展转折点予以庆祝。批评者和学者也随之蜂拥至洛杉矶。《帕萨迪纳星报》的威尔森·佛思首先开火发起了攻击:“对此事感兴趣的任何人,都应该征求一下专家们的意见,如底特律‘东方博物馆’的研究员本杰明·马奇、波士顿美术馆的约翰·洛基博士、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凯利博士,问问他们对蒙特收藏有多少了解。”消息很快泄露出来:上述学者所知道的,是蒙特曾到美国各地推销那批东西,没有引起任何人征集的兴趣。同为德国移民的阿尔弗雷德·扎尔莫尼是实打实的中国艺术权威。他称蒙特那批东西“是大杂烩,充斥着复制品、赝品和旅游纪念品小玩意儿”。此时,洛杉矶郡立博物馆主管们的态度已经转变,放弃了那批藏品的选择权,并拒绝向博物馆拨付更多征集经费,使该馆在此后若干年,在藏品征集方面一直处于不利地位。尽管如此,蒙特那批东西、包括保留征集选择权的藏品,继续在洛杉矶郡立博物馆展览到1940年。那年,该馆新馆长罗兰德·麦金尼,终于决定就此征求专家意见。在麦金尼馆长1940年给博物馆董事会的报告中,保留了专家们的鉴定意见,其结论是:“那批藏品的真伪十分可疑,不值得在洛杉矶郡立博物馆中展出。”
即便如此,蒙特收藏一直留在洛杉矶郡立博物馆,直到该馆首位亚洲艺术研究员亨利·特鲁博纳斩钉截铁地表示,征集那批藏品是一个“可怕错误”。对于已经征集的藏品,特鲁博纳研究员在加州的斯克利普斯学院,找到了对那批藏品深信不疑的艺术家米勒德·希茨。他安排将那批有争议的艺术品,租借给了自己所在的学院。它们在那里停留到20世纪60年代。之后,它们连同曾遭拒绝未售出的蒙特藏品,一并还给了蒙特指定的藏品继承者西挪威实用艺术博物馆(目前,该馆属于挪威卑尔根市博物馆的分支机构,简称KODE)。
蒙特藏品的结局十分离奇。2010年12月,盗贼闯入卑尔根博物馆,偷走了部分蒙特藏品。2013年1月5日,星期六,又有23件藏品被盗。该馆馆长艾伦德·霍耶斯登怀疑,那是“按图索骥”行为:“显然,盗贼知道自己要什么。”由于推测蒙特藏品中许多东西属于圆明园被盗文物,我们自己的理论是:某些中国人为收复文物,实施了盗窃。然而那个故事还有续集,2014年,经中国房地产商、慈善家黄怒波先生牵线搭桥,西挪威实用艺术博物馆宣布与北京大学签订历史性协议,将其所藏的21件汉白玉石柱中的7件送还中国,它们属于鸦片战争期间英法联军的掠夺物。虽然由中国石匠雕刻,那些建筑石柱显示出深受西方影响,出自圆明园西式风格建筑中的西洋楼。石柱将在北京大学展出,挪威方面因此得到了163万美元。同时,西挪威实用艺术博物馆希望得到北京大学中国艺术专家的支持,对该馆藏品进行研究,改善其展览条件(1990年,北京大学教授马世长曾经说过,该馆许多中国藏品如果不是开门假,就是低档货)。
劳费尔和波士顿美术馆的冈仓天心,属于美国早期研究中国艺术为数不多的博物馆研究员,他们能够流利地读写汉语。然而,劳费尔一生的故事,展现了文物鉴定和归属的危险性,使后代艺术史学家备感痛苦。在许多年里,博物馆界一直传言,劳费尔跳楼自杀,或许缘于他担心自己遭人指控,卷入由自己定为精品或赝品的文物鉴定争议。不管怎样,劳费尔最亲近的同事,将其过早的纵身一跳归结于不断恶化的癌症。
虽然常遭受他人指责,劳费尔也会揭发竞争对手藏品中存在赝品。比如,他曾抨击一件小型唐代石棺上的铭文有假,它目前藏于波士顿美术馆,当时为一位日本竞争对手收藏。劳费尔也有自己的“实践伦理学”。西雅图博物馆大门口有一对明代石雕,由该馆馆长理查德·富勒的母亲从冈普百货商店购买。劳费尔应邀对它们进行鉴定时,认为它们待在中国原属地似乎更好,现在与其原有历史环境分离,“它们看上去毫无意义”。但是劳费尔并不谴责外国古董商,却对“中国人破坏公共财物行为、贪婪、缺乏爱国主义”等颇有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