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何抓住机遇?(2 / 2)

对于大多数现代人来说,由于受到疑古风气和多元思想的影响,我想很多人都会觉得“西来说”更可信。一个原本是戎狄的蛮族,为了抬高地位并取得统治中原的正当性,故意捏造历史,说自己的祖先也是黄帝子孙,而且在上古时代立下很大的功劳。这种强调传统史书有问题,古代历史多半为后人伪托的说法,在今天是非常有市场的。

历史的真相如何,在此不敢妄下定论,但我们不妨从考古发现来了解一下这个问题。

一九八二年在甘肃甘谷毛家坪曾经发掘过一批秦人墓葬,时代自西周早期至战国初期,前后延续七八百年之久。这批墓葬非常特别,随葬陶器的形态及组合与周人十分相似,可是葬式和周人却完全不同,但其文化面貌与西戎亦无相近之处。因此从墓葬来看,秦人似乎既不同于周人,但他们恐怕也不是西戎。

二○一一年,考古学家又发掘了甘肃清水李崖遗址,时代自西周早期至晚期,其中包括许多秦人墓葬。这批墓葬中出土的随葬陶器,以及墓主人的葬式和葬俗都带有非常明显的殷商风格。因此从这些发现来看,早期秦人文化与西北的戎狄关系不大,反而与东方的商文化关系密切。

所以在这些考古遗迹被发现之后,原为现代历史学者所极力主张,认为秦人本是西北戎狄的“西来说”逐渐乏人提起。而传统说法,也就是主张秦人出于东方古族的“东来说”,开始占据学界主流。

当然,各位可能会有疑问,光从墓葬和考古文化来判断,就能够完全确定这件事吗?不必急,这里我要再引用一条新的材料,帮助各位来思考这个问题。

二○○八年,位于北京的清华大学接受了一批捐赠的竹简,后来被称为“清华简”,据专家判断可能为战国时代的文书。在这批“清华简”中有一篇叫作《系年》,其中记载了这么一件史事:

飞廉东逃于商盍氏。成王伐商盍,杀飞廉,西迁商盍之民于邾,以御奴之戎,是秦先人。

这里的“飞廉”也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蜚廉。这里记载说,蜚廉在商纣失败以后,向东逃到了商盍氏的领地,这个地方相传就在山东。后来周成王讨伐商盍氏,杀掉了蜚廉,还把商盍的人迁徙到西边的邾去,这些人就是秦人的祖先。邾在哪里呢?关于它的具体位置,史学家还有不同的看法,但基本认为是在今天甘肃一带,这也就是后来秦人立国的地方。

为什么周人要强迫秦人的祖先迁到遥远的西方去呢?《系年》里面讲得很清楚,“以御奴之戎”,就是为了抵御戎狄。换句话说,也就是秦人的祖先被周人当成了炮灰,把他们迁到西方边境去和戎狄作战。

周人真是如意算盘打得好!倘若秦人的祖先战胜了戎狄,则周人就没有了西顾之忧;倘若戎狄战胜了秦人的祖先,则周人没有损失,还去除了隐患。但不知在这一刻,身为战胜者的周人,是否意料到在八百年后灭掉周王室的,正是这些炮灰的子孙。

从考古发现和“清华简”出来之后,在秦人起源的问题上,“东来说”基本上就压倒了“西来说”,成为目前大部分古史学者认可的一个观点。如果上面这些证据真的可信,那么这就告诉我们,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轻易推断古人是造假,这种做法和盲目相信古人别无二致,“迷信”和“迷不信”一样不可取。

是的,有些历史确实可能是伪造的,但这并不代表所有历史都是伪造的。判断何者为真,何者为假,需要一一具体论证,不能光凭自己的好恶,轻易就下结论。

被迁到西方的这批秦人祖先,后来又如何了呢?《史记》记载,在蜚廉之后,有一位子孙叫造父,他抓住了一个难得的良机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缪王,……西巡狩,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缪王御,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缪王以赵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为赵氏。

当时的周缪王(有的书写作周穆王)喜欢出外长途巡游,这就需要一个驾驶高手帮他驾车,更巧的是周缪王这次想去的正是西方。秦人的祖先特别善于驾驭车马,而他们被流放到西方已经好几代,对这里的环境十分熟悉,于是周缪王找到了造父为他驾车西游。这根本就可以说是为造父量身定做的机会,双方于是一拍即合。

人生在世,决定你能否成功的,一半是人,一半是天。人的部分就是你的德和能,天的部分就是机遇。光有才能,没有机遇,只能怀才不遇;没有才能,等机遇来了,也只能望之兴叹。造父有善御的才能,还碰上了喜欢出游的周王,这就是机遇。造父紧紧地抓住了这次机遇,因此又迎来了更大的机遇。

周缪王这次西方巡游之旅走得很远,传说他甚至见过西王母。这趟旅程实在让他太快乐了,快乐到忘了回家。此时忽然传来东方徐偃王作乱的消息,周缪王知道后,着急万分,希望立刻赶回去平乱。

各位记不记得,在《秦始皇:诈与力的极致》中我曾经说过,这个社会就是“需要”和“有用”。就在周缪王需要急着赶路时,造父正好有用,他发挥所长,为周缪王长途高速驾车,“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因此平定了乱事,立下了大功。从这里各位就可以看出,秦人祖先擅长驭马,这是他们代代相传的特殊技能,而且水平远超他族。

为了奖励造父的功劳,缪王将赵城(位于今天山西省南部)封给了他,造父这一族便从此称自己为赵氏。我以前提过,姓是血缘的观念,而氏是地缘的观念,所以姓不能变,而氏可以变。嬴是一个姓,姓下面可以分很多氏,太史公算过嬴姓下共有十四个氏,造父这一族就是嬴姓下的赵氏。

秦人先祖的“赵氏”之称虽由造父而来,但严格来说,造父只是秦人的同族。因为当年蜚廉除了恶来之外,还有一个儿子叫季胜。季胜的后代造父,后来成为赵国的祖先;而恶来的后代非子,后来成为秦国的直系祖先。

如果画成表来看,各位就会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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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这两族的人关系非常密切,因为他们都是炮灰,可以说是相依为命。

大骆生非子。以造父之宠,皆蒙赵城,姓赵氏。

所以造父受封后,恶来的后人大骆和非子也改姓赵氏,这就是后来《史记&bull;秦始皇本纪》说秦始皇&ldquo;姓赵氏&rdquo;的由来。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在数百年后两边的子孙,也就是秦国和赵国,最终成了死敌。

非子居犬丘,好马及畜,善养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马于渭之间,马大蕃息。孝王欲以为大骆适嗣。

造父有幸被封到了山西去,但大骆和非子却留在甘肃。非子后来又到了犬丘(位于今天甘肃省东部)这个地方,他继承了祖先&ldquo;调驯鸟兽&rdquo;的独门技术,非常会畜牧马匹。周孝王从犬丘人那里听说非子的才华,于是就命他在汧水和渭水之间主管牧马。

在古代,马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战略资源,因为它是军事力量的决定因素,所以后来有很多朝代都把养马看得极为重要。因为非子养马养得实在太好,马繁衍得非常多,周孝王为了奖赏非子,于是就希望让非子成为其父大骆的适嗣。

什么叫适嗣?西周是一个宗法社会,宗法社会最在乎的就是嫡庶之分,正妻生的是嫡子,妾生的就是庶子。不论嫡子再怎么无能,他也会是宗族正式的继承人;不论庶子再怎么杰出,他也不能取代嫡子来继承整个宗族。所以我前面才说,这是一个血缘决定一切地位的社会,人的一生基本在生下来那一刻就被决定了。而在这样一个极端重视血缘和宗法的时代,周孝王竟然要以王者之尊,来变更嫡庶的地位,让庶子成为适嗣,这在当时可说是惊世骇俗,事实上这就是败坏宗法。

各位不要以为只有周孝王如此,事实上西周有好几位天子,都很喜欢做&ldquo;败坏宗法&rdquo;这种事。例如周宣王就曾经命令鲁国废嫡立庶,造成鲁国大乱;而周幽王更把这一套玩到了自己太子的头上,西周更因此而灭亡,我后面会再详谈这件事。

周王本来应该是宗法的最高维护者,结果居然自己带头败坏宗法。所以《史记》探讨西周灭亡的原因时,一言以蔽之曰&ldquo;乱自京师始&rdquo;,正是这个道理。因为周王自己带头败坏宗法,所以诸侯也不再尊重宗法,西周的大乱就从这里开始。所以西周是怎么完蛋的?就是被周王自己玩完的。

姑且先不论后来的发展,我想请问各位,你们觉得周孝王的图谋能够成功吗?

一件事能不能成功,要看本身的条件和当时的环境。如果大骆的正妻没有嫡子,或嫡子没有强大的支持者,周孝王的图谋可能还有成功的希望。但很可惜,上面两个条件都不具备。大骆不但已经有正牌的嫡子叫成,更重要的是,这位嫡子还有一个实力强大的外祖父。

申侯之女为大骆妻,生子成为适。申侯乃言孝王曰:&ldquo;&hellip;&hellip;申骆重婚,西戎皆服,所以为王。王其图之。&rdquo;

嫡子成的外祖父是申侯(有的史书写作申伯),他是周室的诸侯,地位非常重要,和戎狄的关系极好。申侯知道他的外孙可能会被取代,他马上就去见周孝王,跟孝王说:&ldquo;过去申侯和大骆两家世代联姻,所以西戎才愿意归服周王,这一切可都是为了周王你啊!周王啊,你自己最好再想一想吧!&rdquo;

申侯反对的理由不是坚守宗法,不是大义名分,而是告诉周王,如果你胆敢打破了&ldquo;申骆重婚&rdquo;这个格局,如果我的外孙不能继承大骆一族,西戎就不服,这不就是赤裸裸地要挟周王吗?

请问如果你是周孝王,这一刻听到申侯对你这么说,你会怎么办?

周孝王的选择居然是:打消主意,立刻退让!

于是孝王曰:&ldquo;&hellip;&hellip;朕其分土为附庸。&rdquo;邑之秦,使复续嬴氏祀,号曰秦嬴。亦不废申侯之女子为骆适者,以和西戎。

他打消了让非子取代成的想法,而是另外分给非子一小块土地,让非子拥有他自己的邦邑,来作为原本大骆一族的附庸。那块土地在一个叫作&ldquo;秦&rdquo;的地方(位于今天甘肃省东部),所以从此非子这一支小宗就有了自己的名号&ldquo;秦嬴&rdquo;。&ldquo;秦&rdquo;这个名字,正是由此而来。

而孝王也不敢更改成的继承人身份,为什么呢?下面四个字,就把原因说出来了,&ldquo;以和西戎&rdquo;,可见申侯的威胁还是很有用的。

当然,或许有人读到这里,会觉得孝王不是退让,而是顾全大局、知错能改。但如果再深想,一个有心顾全大局的领导人,开始又怎么会发出变乱嫡庶、自坏宗法这样荒唐的命令?知错能改是好事,但申侯敢当面要挟周王,事后却没有得到任何惩处,请问此后谁还会甘愿乖乖服从天子的命令?这是什么样的君臣关系?又是什么样的局势?西周王室权威之沦丧,真是一叶落而知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