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帕纳古里斯(2 / 2)

命令传到了我的耳边。</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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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间,</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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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的记忆,</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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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已经失去的记忆,</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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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我的思绪中浮现。</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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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抽泣,伤心的抽泣,</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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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过去,</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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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为那永不再来的明天。</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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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志,</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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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天清晨仅仅是心愿;</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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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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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已经消散。</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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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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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丝毫不后悔,</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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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队就等候在外面。</blockquote>

据我所知,有三位作家曾以同样的方式表达了我的感受。一个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白痴》中所写的。另一个是加缪在《局外人》一书中所阐述的。还有卡桑扎基斯<small>[5]</small>在他叙述基督之死的书中也有这样的表达。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说法我知道,因为我读过《白痴》一书。但是《局外人》我过去没有看过。很久以后,当我在博亚蒂监狱时读了此书,我不安地发现我在等待枪决时的想法和他写的一样。就是说,一个人要不是即将被割下脑袋,他想去做他愿意做的一切事情。例如写一首诗,或者写一封信,看一本书,在那个小牢房里为自己创造一个小天地,创造一种同样美好的生活,因为生活&hellip;&hellip;但是尤其使我不安的是读到卡桑扎基斯的关于基督之死的描述。根据此书的说法,有那么一瞬间,基督闭上了眼睛,在十字架上睡着了。他做了一场凡人的梦,梦到&hellip;&hellip;我不想说这个。说这个不好。

法:没关系,我已经明白,你梦到了与女人谈情说爱。在卡桑扎基斯的书中,基督梦到与拉撒路<small>[6]</small>的姐妹马大和马利亚谈情说爱。是的&hellip;&hellip;在十分钟的梦乡中,过了凡人的生活&hellip;&hellip;这样是对的,美好的。但是那一夜的其他时间你是怎么度过的?

帕:那个牢房里空无一物,连行军床都没有,他们只是在地上铺了一条毯子。我戴着手铐,一直戴着。我先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开始与看守们聊天。我的看守是三个下士。他们很年轻,只有二十来岁,看来是好小伙子。他们不怀敌意,相反,好像在为我担忧:他们因过不久我就要被枪毙而垂头丧气。为了鼓起他们的勇气,我开始与他们谈论政治。我像在集会上给学生们作讲演那样跟他们讲话。我向他们解释为什么不能麻木不仁,为什么应该为自由而斗争。他们毕恭毕敬地听我讲。我还给他们朗诵了一首我写的诗:《首先死去的人们》。你知道吗,泰奥多拉基斯就是根据这首诗谱写了一首歌曲。当我朗诵时,他们把诗句写在香烟纸壳上。后来又有另外三人来换岗,他们也是征兵来的,其中一人还参加教堂的唱诗班。我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我让他为我唱弥撒安魂曲。他唱了。而我继续开着玩笑对他说:&ldquo;我不喜欢其中的一些歌词。当你在葬礼弥撒为我唱诗时,请不要唱某些词句。例如你不要称我为上帝的仆人。谁都不是谁的仆人。谁都不应该是谁的仆人,也不是上帝的仆人。&rdquo;他答应在为我唱诗时不唱这些歌词,不称我为上帝的仆人。这样,我们结束了这场残忍的玩笑,又唱起了泰奥多拉基斯的其他歌曲。

法:阿莱科斯&hellip;&hellip;当人们对一个人说不再枪毙他时,他会有什么感觉?

帕:他们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死刑缓期执行。三年中他们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而在希腊判处死刑的有效期为三年。在那漫长的三年中,任何时刻他们都可以打开我的牢房门说:&ldquo;走吧,帕纳古里斯。行刑队在等着你。&rdquo;第一天早晨,我等着在5点或5点半枪毙我。土坑已经准备好了。我发现过了5点半,又过了6点、6点半,到了7点时,我开始怀疑发生什么事了。但我没有想到是缓期执行。我想也许要推迟几小时,也许是直升机误点了,也许检察官遇到了因官僚主义而造成的困难&hellip;&hellip;后来,近8点时,一队人来到了我的牢房门前。他们说:&ldquo;我们来了。&rdquo;但是有人下了一道命令,这队人又走了。接着,他们通知我,那天上午不枪毙我了,因为是圣母马利亚的节日,不能行刑。他们准备第二天,也就是11月22日枪毙我。我又开始等待黎明的到来,第二个晚上像第一个晚上一样的过去。到了黎明时刻,我又做好了准备。进来了一个军官,他对我说:&ldquo;你在请求赦免的信上签了字,就可以不被枪毙。&rdquo;我拒绝了,与此同时,我听见另一个军官给士兵们下了一道不容有丝毫迟缓的命令:出去。我想:&ldquo;到时候了。现在真的到时候了。&rdquo;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下午他们把我从埃季纳监狱押到一个军港,从那里乘上P21哨艇,又把我送到军警部的审讯处。到了那里,有一个军官对我说:&ldquo;帕纳古里斯,报纸已经发表了你被枪毙的消息。现在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对你进行审讯。我们会叫你说出我们想知道的所有的事,你将在酷刑下死去。任何人不会知道这些事,因为大家都以为你已被枪毙。&rdquo;但那只是刻毒的威胁。那一天他们并没有给我上刑。11月23日黎明,他们把我押进了一辆汽车,并对我说:&ldquo;帕纳古里斯,玩笑结束了。我们把你带往刑场。&rdquo;实际上他们把我送到了博亚蒂。

法:阿莱科斯,我想知道,经过五年的孤独生活,而且又被埋在比一张床略大一点的水泥盒子里那么久,你怎么能保持头脑清醒。你是怎么做的?

帕:简单说来就是拒绝我是失败者的思想。事实上我从来没有被击败的感觉。因此,我从来没有停止过斗争。每天都是一场新的斗争,因为我要使每天都成为一场新的战斗。我从来不允许自己无所事事。当我想到受压迫的我国人民,我的怒火就转化成了力量。就是这股力量帮助我想出各种新的越狱方法。我不是为了逃跑而逃跑,也就是说不是为了不再关在监狱里。我要逃跑是为了继续我的斗争,是为了与我的同志们重新在一起。我开始投入战斗时便决心要把我的一切奉献出来,而我的绝望产生于我感到自己的贡献太少了。当希腊处在独裁统治时,我对我的朋友们说:&ldquo;我唯一的雄心是用我的生命去换取独裁统治的告终。我唯一的愿望是成为这场斗争的最后一个死者。我不是要比别人活得更久,而是要比别人贡献得更多。&rdquo;今天,我能真诚地向我的朋友们讲同样的话,即使我们的敌人知道这一点,我也不在乎。我绝不幻想自己能活到欢庆胜利的那一天,但是我确信欢庆的日子一定会来到。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必须继续斗争。这样的想法以及逃跑的念头,使我在五年内没有变成疯子。

法:你是怎样打算从那个坟墓逃跑的?

帕:我想采取令人最难以置信的办法。首先我想到的是给我的同志们通风报信&hellip;&hellip;尽管我知道逃跑的可能性很小,但是我从来设有放弃过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当时我遵循的原则也是今天的原则:失败比无所事事强。我现在给你讲两次逃跑失败的事,我觉得是很有趣的。一天晚上,看守们按时打开了我的牢房门,他们发现我不在里面。正如我预先估计到的那样,这些傻子惊恐万状,开始高声叫喊,大口喘气,互相指责。他们在四壁和天花板上找我,却没有想到去看看行军床下面这个我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我躲在床底下听他们的对话十分有趣:&ldquo;今天早晨是你进这间牢房的!&rdquo;另一个说:&ldquo;可是钥匙在你那里!&rdquo;&ldquo;够了!我们别吵了!还是想法子去找他!&rdquo;他们一窝蜂冲出牢房去报警,但没有把门关上。于是我冲出门外,在暗中跑了50多米。我在一棵树前停了下来。我从这棵树又跑到另一棵树,我到了厨房附近,然后又到了围墙边。那里到处是一片叫喊声:&ldquo;警报!警报!&rdquo;我也跟着喊,但是我喊的是:&ldquo;警报解除了!警报解除了!&rdquo;我希望能有人听见,并信以为真。只差跳墙了。当我正要跳时,被一个士兵看见了,他把我抓了起来。

法:当他们抓住你时,你感到怎么样?

帕:当然我并不高兴,但是我也没有生气。我只是想,没关系,下一次会干得好一点。下一次我用了一把肥皂枪。这是我自己用面包屑和肥皂做成的,还用燃烧过的火柴头把它涂成黑色。你知道吗,火柴涂色就像用毛笔一样。枪管是用包香烟的锡纸做的,看来活像一根金属管。一天晚上,他们像往常那样进牢房来给我送饭。他们一共三人,我把枪口对准他们。他们是如此的害怕,以至那个端盘的士兵把盘子掉到了地上。其他两个人则吓得目瞪口呆。整个事情可笑得使我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因为想笑的愿望实在太强烈。你不会相信,如果我能忍住不笑,也许我真能逃跑。但是这件事给了我一点乐趣,我也就得到了安慰,不是很小的安慰。

法:阿莱科斯,你试图逃跑了多少次?

帕:很多次。例如,还有一次我用勺子挖牢房的墙。那是1969年10月,我成功地使他们在我的牢房里装了抽水马桶。后来,通过绝食我又使他们在马桶前装上了帘子。我选择了那个地方挖洞,帘子被用来当屏风。我至少劳动了15天,10月18日,洞挖好了,我钻了进去,但是我出不去,因为衣服穿得太多了。我不得不脱了衣服,把它们扔出洞外,我再钻进洞里。这一下我失败了。此时走过一个看守,他看见了衣服,报了警。他们马上向我扑来,接着开始了审讯。他们不愿相信我只是用了一把勺子挖开了墙。他们对我严刑拷打,要我说出是怎么干的。啊,你无法想象他们是怎样折磨我的!拷打后,他们把我送回牢房,甚至拿走了行军床。我又重新睡在地上,上面只铺了一条毯子!我又被戴上了手铐。两天后又出现了泰奥菲洛亚纳科斯:&ldquo;你是怎么挖的洞?&rdquo;&ldquo;你是知道的,用一只勺子。&rdquo;&ldquo;不可能,这是假话!&rdquo;&ldquo;泰奥菲洛亚纳科斯,你信不信我不在乎。&rdquo;于是,开始了新的拳打脚踢。15天后,来了一位名叫费宗&middot;吉齐基斯的将军。他既和蔼又有教养。&ldquo;阿莱科斯,给你戴上手铐,你不能抱怨。毕竟你用勺子在墙上挖了一个洞!&rdquo;我说:&ldquo;你不会相信那些傻子们的话吧?你不会真的相信那个勺子的故事吧?怎么?难道墙是一块奶油糖吗?&rdquo;他对我的话很生气。为此事我又不得不再进行一次绝食。他们不愿送还我行军床,也不愿解开我的手铐。最后,经过47天的绝食,他们才给我解下了手铐,送回了床。在那47天里,我每天只是靠几滴咖啡维持着生命。我为此写了一首诗。

法:哪首诗?

帕:那首题为《我要》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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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祈祷,</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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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同样的力量,</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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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要诅咒一样;</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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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惩罚,</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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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同样的力量,</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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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要宽恕一样;</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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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给予,</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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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同样的力量,</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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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当初要得到一样;</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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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取胜,</block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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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不会被征服。</blockquote>

现在我给你讲另一次逃跑。那是1970年2月。1月份,他们把我转移到古迪军警部的训练中心。在那里,有一名看守是我的朋友。于是,我马上计划新的逃跑。我的牢房门上有两把挂锁。我叫我的朋友去市场购买所有与这两把挂锁类似的钥匙。他买来了近一百把。我们一把一把地试,终于找到了一把,但只能打开一把锁。因此必须弄到第二把钥匙。我让他再上市场去买一些。他去了。两天后,那是2月16日,轮到他看守我。他的值班时间是上午8点到11点,晚上10点到0点。上午我们用来试那些新买来的钥匙,我们找到了打开第二把锁的钥匙。我高兴得要疯了,因为那天晚上我可以逃跑了。不,我们将一起逃跑。一切准备就绪,看来已万无一失。不料&hellip;&hellip;不料两小时后,也就是上午11点左右,他们又把我押送到博亚蒂去了。他们在那里为我建造了一个钢筋混凝土的特殊的牢房。那时,我才明白把我转移到古迪只是为了给我造一个新牢房,一个可靠的、用钢筋混凝土建造的牢房。

法:就是那个直到前天你还待在那里的牢房吗?

帕:是的。他们把我关在里面。我第一次打算从那个新牢房里逃跑是1971年6月2日。后来他们又把我转移到军警训练中心。在那里我也企图逃跑过,那是8月30日。那一次逃跑最惹人注意,因为弗莱明夫人被卷了进来,而且又进行了诉讼。你看,秘诀就在于不屈服,从来不感到自己是个可怜的牺牲品,从不表现出自己是个牺牲品!即使由于绝食,在我的精力消耗殆尽的情况下,我也没有罢休。我总是想出新的方案来逃跑。我一直表现出情绪很好和好斗,尽管有时我愁肠满腹。忧愁&hellip;&hellip;孤独&hellip;&hellip;关于这些情绪,我在得到维亚雷焦文学奖的那本诗选里都谈到了。你看,孤独可以用幻想来战胜。在战胜孤独的过程中,我的脑海里出现过多种不同的生活。在幻想中我热切地经历了各种生活。

法:阿莱科斯,但是有一次你逃跑成功了。

帕:是的,与乔治&middot;莫拉吉斯一起逃跑。为了我,他被判了16年徒刑。这次大赦也没有他的份,因为他被认为是逃兵。他是一位年轻的下士,他主动提出要帮助我。噢,我与乔治&middot;莫拉吉斯一起的逃跑是多么有趣呀。我穿了班长的服装,手里提着一串开所有牢门的钥匙,当我们到达最后一道门时,我把钥匙扔给看门的小兵说道:&ldquo;把门打开。&rdquo;小兵没有认出是我。他行了个礼就把门打开了。我还命令他,我们回来时不准叫喊&ldquo;那是谁&rdquo;这样的话。你明白吗,如果我们最后不能从围墙里跳出去,那就可能失败而且必须偷偷地回来。走出最后这道门就是正式的操练场,要从操练场出去,只能跳墙,尽管墙很高并装有铁丝网。我弯下腰,莫拉吉斯踏在我肩上跳上了墙。然后我拉着莫拉吉斯伸给我的手臂就爬了上去。我们步行到了雅典。可惜的是,四天后他们又把我们抓住了。他们是在叛徒塔基斯&middot;帕蒂特萨斯的家里抓到我的。自1967年开始,这个帕蒂特萨斯与希腊抵抗运动有联系。他在一个旅行社工作,曾向我们提供过一些偷来的护照。为了知道有关他的情况,他们在审讯中拷打过我,当然我什么也没有说。事实上帕蒂特萨斯也从没有被捕过。我越狱后,便满怀信心地到了他的家。我只打算在那里待几天,以便得到在希腊抵抗运动中我的小组的音讯,并与他们取得联系。他用亲吻和拥抱欢迎我。第二天,他离开了家,48小时以后才回来。我们在一起聊天,吃东西。第二天早晨,他又外出,说是去上班。实际上他没有去上班,而是去宪兵部向他们交了钥匙。他们用帕蒂特萨斯的钥匙打开了门,就把我们抓走了。作为报酬他得到了50万德拉克马,约1000万里拉的赏金。让我们谈谈别的吧。

法:是的,我们来谈谈别的吧。我们来谈谈帕帕多普洛斯。

帕:听我说,对于这个帕帕多普洛斯我无法认真。他是一个只能通过分析他的历史才能理解的人。他的历史立刻可以说明他是个很不诚实、脑子有病、喜欢说谎的人。六年来他讲的全是谎言。为了表达我对他的厌恶,我给他写了多少信呀!知道吗,就是那些我交给监狱长的信。每封信里我都称他是丑角、小丑、可笑的人、罪犯和精神病患者。不要以为我在夸大其词或出于恼怒才这样说的。所有这一切都可以大量地从他的传记中找到。当他是个上尉时,参与了1951年未遂政变。这次政变使用了两艘帆船:克里斯泰阿斯号和塔布拉里斯号。在当中校时,他是制定那个有名的企图窜改1961年选举结果的佩里克莱计划委员会的秘书。当民主政府对这个计划提出质问时,那个傻子回答说,由于不懂希腊文的句法,因此不能负责。你可以在正式的文件上找到这条消息,而这些正式文件都被刊登在当时所有的希腊报刊上。是他于1965年初在他的部队里进行破坏,然后严刑拷打他的几个士兵,要他们承认是共产党搞的破坏。他是宣传和心理战办公室的头目。谁都知道是他命令杀死波利卡尔波斯&middot;盖奥尔加吉斯的。谁都知道是他制造事件企图把我暗杀在狱中。此外,他还是个可笑的人,这一点可以从他对施刑的刽子手们颁布大赦来判断。这件事不是承认存在酷刑吗?这难道不就是鼓励酷刑吗?

法:是的。但是这并没有阻止他上台和掌权。

帕:听我说,如果你回答我说,所有这一切并不排除他掌权的能力,那么我用我的看法来驳斥你。我在罗马时,看过一个墨索里尼在威尼斯广场向群众发表演说的电影。太惊人了,我不禁自问,这么多年来意大利人怎么能信任一个讲起话来如此可笑的人。诚然,墨索里尼是一个强有力的独裁者,有他的一套办法。窃取了政权,掌握了政权,难道就能使他不可笑吗?帕帕多普洛斯和墨索里尼的区别在于墨索里尼好歹有他的群众基础,而帕帕多普洛斯连这一点都没有。他的政权只依靠军政府的支持,也就是依靠控制军队的十名军官的支持。他是一个小小的集团的小小的领袖。此外,他是个恶人。他不像佛朗哥那么表现。佛朗哥说&ldquo;我就是主子,一点不含糊&rdquo;,他却高唱革命,甚至大谈民主。民主!在一个国家里,当一个人垄断选举,甚至连为自己制造一个对手和对立面的门面也不装,这称得上什么样的民主呢?有人会说:你被放出来是帕帕多普洛斯大赦的功劳。但是你们难道不明白这是一场骗局,是一种嘲讽吗?你们难道不明白,在这些手法的背后隐藏着扩大暴政的阴谋吗?

法:阿莱科斯,你对康斯坦丁怎么看?

帕:当然我一直是一个拥护共和政体的人。我肯定不会为康斯坦丁感到悲伤。尤其是1965年7月,他迫使帕潘德里欧辞职,这件事为他自己被赶出国家创造了条件。我对是否喜欢康斯坦丁这个问题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他在反对军政府的斗争中是否有用。也许有用,因为他在一部分军队里,特别在军官中间也许还有影响。也许,在今天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还不能忽视他。目前我们还不能对他下结论。无论如何他是军政府的敌人。除了当军政府的敌人以外,他没有其他选择。

法:阿莱科斯,你认为帕帕多普洛斯把你们释放出来是为了让你们推翻他吗?

帕:不是的。他认为没有人能推翻他。这是他的一个错误,因为希腊抵抗运动是实际存在的,尽管目前人们参加这个运动还是被动的。但是,他们参加这个运动是为了一致反对专制独裁。整个希腊政治界承担的义务是顺从人民的意志,而这个义务并不利于帕帕多普洛斯政权的合法化。我相信,在希腊,没有一个正派的政治家会参加大选丑剧。你应该相信我们能推翻他。帕帕多普洛斯不像佛朗哥那样是从内战中产生的,而是靠政变上的台。佛朗哥上台时,他的反对派都被消灭了,被打败了,剩下的民主党人都离开了西班牙。这里的情况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人被打败,没有力量被消灭。只要希腊人民不像意大利人民那样沉睡就可以结束专制统治。人民总是倾向于沉睡、顺从和同意,不过要唤醒他们也不难。可是!也许我不了解情况,又缺乏现实感和逻辑性。如果谈到逻辑性,我的回答是:如果逻辑能创造历史,那么意大利人就不会被墨索里尼所吸引,希特勒就不会存在,帕帕多普洛斯就不会上台。当时他只控制了古希腊雅典城邦的一部分军队和马其顿的几个部队。至于说到政治&hellip;&hellip;

法:阿莱科斯,你的政治思想是什么?

帕: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是不是你想知道这一点?我永远不可能成为共产主义者,因为我反对教条。哪里有教条,哪里就没有自由。教条从来就不合我的意,无论是宗教的还是社会政治的都一样。这一点是清楚的,但对我来说,很难给自己贴上标志,说我属于这种或那种思想。我只能告诉你我是社会主义者。在我们的时代里成为社会主义者是正常的,而且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当我说到社会主义时,我指的是在完全自由的政权下实施的社会主义。如果不存在自由就不可能存在社会主义。对我来说,这两种概念是联系在一起的。如果在希腊有民主的话,这样的政治是我喜欢从事的。这样的政治也一直对我有诱惑力。啊,如果我生活在一个民主的国家里,我想我会献身于政治。因为我今天所从事的和我直到今天为止所从事的都不是政治,而只是与政治调情。是的,我喜欢调情,可是我更喜欢爱情。在民主的条件下从事政治是美好的,就像以爱情为基础谈恋爱一样,这就是我的倒霉之处。你看,有些人只能在战争时期,也就是在非常时期从事政治。也有人只能在和平时期,也就是在正常的情况下从事政治。可笑的是我属于第二种人。总而言之,在加里波第和加富尔之间我选择加富尔。但是你要明白,自从军政府执政以来,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同志们都没有搞政治。在军政府垮台以前,我们都不搞政治。我们不应该搞政治,我们不能搞政治,除非我们有了行动的力量。这个力量就是抵抗,就是斗争。

法:阿莱科斯,你说可笑的是你属于加富尔派。确实可笑,因为作为政治人物你正是采用了类似加里波第式的暗杀而闻名。阿莱科斯,你有没有诅咒过你行刺的那一天?

帕:从来没有。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也从来没有感到过后悔。你看,只要我在审判过程中说一声我后悔了,他们就不会判我死刑。可是我没有说,正如现在我也不说,因为我从来没有改变过想法,我想将来也不会改变。帕帕多普洛斯犯有重大叛国罪和其他罪行,他在我的国家里足以被判处死刑。我没有像狂热的疯子那样行动,我也不是狂热的疯子。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同志们都是以维护正义的工具来行事的。当暴政强加在某个国家人民的头上时,每一个公民的义务是杀死暴君。不应该后悔,我们的斗争将继续到在希腊重建正义和自由为止。我&hellip;&hellip;不,我们走上了一条不允许回头的路。

法:我知道。阿莱科斯,给我讲讲暗杀的事。

帕:那是一次做了充分准备的暗杀,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我把一切可能性都想到了。我应该在大约距离200米的地方接通地雷的电路。地雷埋得很好。这是我制造的,是两枚好地雷。每一枚内装有五公斤梯恩梯和一公斤半的其他爆炸材料。我把它们埋在小桥两侧一米深的地方。帕帕多普洛斯的车沿着海滨从苏尼奥开往雅典的路上将经过这座桥。爆炸所涉及的范围应该是45度,可形成一个直径为两米左右的圆形的坑。只要汽车经过的时间恰当,一次爆炸就足够了,一个地雷的爆炸就可击中目标。但是由于把导火线放在汽车行李箱里的同志的过错,导火线被弄乱并打了结,乱到使我只能解出40米长的线来。要在这段距离里接通电路是不可能的。因为在那里我没有藏身之处,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是离桥8到10米处。尽管如此,我还得去尝试。我立刻意识到这样的位置的缺点和危险性。最严重的是我看不清那条路。在暗杀以前,我曾做过多次试验,我选择了一个200米以外的地方,因为我发现当汽车在我和小桥之间行驶时,我可以把身子藏在一块路牌的后面把它看得一清二楚。那时我就可以接通电路。而从新的位置上我看不清那条路的全貌,其结果是在我该接通电路的一刹那我看不见汽车。另一个缺点是要从那个位置逃跑几乎是不可能的。在那条路上,每隔50到100米就有一个宪兵。再远一点还有许多警车,在离我不到10米的地方就有一辆。

法:于是你只好从那里跳入海中?

帕:确实如此。一艘快艇藏在300米以外的地方等着我。我知道要逃跑不是几乎不可能,而是完全不可能,但我决定还是干。通上电后,我马上跳入水中。我在水中游了20到30米,然后探出头来呼吸。我发现他们没有看见我跳入海中。警察从四面八方奔向出事地点。我又游了一会儿,然后离开水面穿过岩石去搭快艇,这样可以快一点儿。我弯着腰低着头向前跑。我突然发现快艇开走了。按原定计划,快艇只等我五分钟,不能更久。但是我没有绝望。按计划还有一个方案:如果快艇来不了,或者在接到我以前必须离去的话,那么我就在岩石间躲藏起来,直到深夜。会有许多汽车在不同的地点等着我。我离开躲藏的地方后,可以摸黑乘上一辆汽车。我只穿一条游泳裤肯定会不太方便,但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问题。就这样我在小洞里躲了两小时。在这两小时里,海岸上的警察和军警不停地搜查我,而我却很乐观,因为直到那时他们还没有找到我,那么他们不会再找到我了。然后发生了一件我认为是致命的事。在我藏身的那个岩洞上面,走来了一个宪兵军官。我听见他说:&ldquo;这里没有,我们到那片灌木丛的后面看一眼,然后去那边找。&rdquo;但是,正当他往那边走的时候,却摔了下来&hellip;&hellip;正好摔在我的前面。他马上看见了我。一瞬间,他们都向我扑来,拷打我,审问我:&ldquo;你是谁?其他人上哪里去了?谁乘快艇逃跑了?你说,你说!&rdquo;一阵阵的拳打脚踢&hellip;&hellip;我假装是哑巴,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于是他们带走了我,把我推进了一辆汽车&hellip;&hellip;

法:如果你不想再谈,就不要继续说了,谈这些够了。

帕:为什么?我正要说,汽车里有公安部长泽韦莱科斯将军和拉达斯上校。一个早就认识我的警察叫道:&ldquo;是帕纳古里斯!&rdquo;那些军官们以为是我的哥哥乔治,也就是他们从1967年8月以来一直在搜寻的乔治&middot;帕纳古里斯上尉。他们叫了起来:&ldquo;我们抓住你了,上尉!现在我们来剥你的皮!&rdquo;30个小时以后他们才知道弄错了。在这30个小时内,他们用最残酷、最下流的方法审讯我。他们对我说:&ldquo;我们在萨洛尼卡抓到了亚历山大!而亚历山大现在在受比你更大的罪!&rdquo;他们还向我打听一些我并不认识的官员。例如,他们向我打听当时的武装部队总司令安盖利斯将军。他们要知道他是否参与了暗杀,为此,他们严刑拷打我。他们惊恐万状,对我上了可怕的刑罚,但是他们并没有对我进行有系统的审讯,而只是歇斯底里的发作。当他们终于明白我不是乔治而是亚历山大时,便勃然大怒,加倍地给我上刑。

法:阿莱科斯,我们不再去想这些了。也许这样说是残忍的,事情本来就是如此。因为如今你是一个连敌人也以爱慕和尊敬的眼光看待的象征。

帕:他们似乎在说:&ldquo;阿莱科斯,你是位英雄!&rdquo;我不是英雄,我不觉得自己是英雄。我不是象征,我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象征。我不是领袖,我不想当领袖。这样的名望使我感到窘迫,使我不安。我已经对你说过,我不是唯一在狱中受过罪的希腊人。我向你发誓,只有当我想到这样的声望像我被判处死刑一样能起点作用的情况下,我才能容忍。于是就像我接受死刑时一样,也不把它放在心上。但是,即使这样去理解,接受这样的名望也是不自在的,令人讨厌的。当你们问我&ldquo;阿莱科斯,你将干什么&rdquo;时,我感到要昏厥过去。为了使你们不失望,我该做什么呢?我十分害怕会使你们这种如此看重我的人失望!啊,如果你们能不把我当做英雄该多么好呀!如果你们能把我只看做一个人那又该多好!

法:阿莱科斯,作为一个人的含义是什么?

帕:意味着有勇气,有尊严。意味着相信人类。意味着去爱,但不允许让爱成为避风港。意味着斗争和胜利。你看,差不多像吉卜林<small>[7]</small>在他的诗《假如》中所写的那样。按你看,人是什么?

法:阿莱科斯,我说人应该是像你这样。

1973年9月于雅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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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两人都是希腊大船主。

[2]克里特岛上的一座米诺斯文明遗迹,被认为是传说中米诺斯王的王宫。

[3]指帕纳古里斯去世后,法拉奇以他为原型创作的长篇纪实小说《男人》。

[4]英国女作家奥希兹女男爵(Emmuska Orczy, 1865&mdash;1947)同名小说(The Scarlet Pimpernel)中主人公的外号,他神出鬼没地拯救被害者。

[5]尼科斯&middot;卡桑扎基斯(Nikos Kazantzakis, 1885&mdash;1957),希腊作家。

[6]拉撒路(Lazarus),《圣经》中人物。拉撒路和他的姐妹马大、马利亚曾接待过耶稣,都是为主所爱之人。拉撒路病重而死,耶稣使他复活。

[7]拉迪亚德&middot;吉卜林(Rudyard Kipling, 1865&mdash;1936),英国小说家、诗人。1907年获诺贝尔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