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尔·塞拉西(2 / 2)

塞:在对待你们的问题上,朕的反应是不同的,也是矛盾的。一方面,当然不能忘记意大利人给我们造成的灾难。由于你们的缘故,我们受尽了苦。但另一方面,朕该说些什么呢?谁都可能进行非正义的战争,并取得一时的胜利。1941年,朕刚返回祖国时就说过:“我们应该是意大利人的朋友。”今天,我们确实成了他们的朋友。你们在许多事情上有了变化,我们在其他事情上也有了变化……这样说吧:历史永志不忘,而人可以忘记。如果他们有一副好心肠,那么还可以予以宽恕。朕想方设法成为好心肠的人。是的,朕予以宽恕,但不是忘却,绝不是忘却。朕记得一切,记得一切!

法:陛下,还记得您在国际联盟的发言吗?还记得逃难的那天吗?

塞:噢,是的,朕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次讲话,那次讲话前夕的情景,法西斯记者对朕的凌辱以及朕为呼吁公正而说的话:“今天在我们身上发生的事,明天将会在你们身上重演。”事情确实如此……朕记得离乡背井的那天,因为这是朕一生中最痛苦的一天,也许也是最难以理解的一天。有时,似乎不需要勇气的事却往往需要很大的勇气。当时,除了怀有回国重新领导人民的希望外,朕已一无所有。但是那个希望是伟大的。在朕的旅途中,它变得更有把握。如果朕担心将会在欧洲了此一生的话,也就不到那里去了!朕当时就看出事情将会如何发展,因此在那几年中,从来没有人见我绝望过。

(1936年5月2日,即格拉齐亚尼进入亚的斯亚贝巴的前三天,海尔·塞拉西乘坐开往吉布提的专列逃跑了,后来又从吉布提搭乘一般英国巡洋舰抵达红海对岸。与他一起同行的有妻子,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宫廷人员;两条吉娃娃狗,即卢卢和帕皮隆的曾祖;皇室的珍宝和囚犯哈伊路首领。外逃是痛苦和屈辱的。到达耶路撒冷后,皇帝得悉埃塞俄比亚军队大肆洗劫了宫殿,杀死了皇宫的狮子,抢劫和捣毁了白人的商店,屠杀了欧洲人。他因为在战争中所犯的战略错误和没有留下来同组织成游击队的人并肩作战而受到抨击,他发现自己十分看重的威信在动摇。在海法,另一艘英国巡洋舰载着他和他的随行人员驶往英国,但是在直布罗陀,这艘巡洋舰以一个借口让他上了岸,叫他搭乘一艘班船再去英国。英国政府的命令实质上是支持墨索里尼的,它不愿意把海尔·塞拉西作为官方客人来接待。两个月后,他在日内瓦国际联盟的讲坛上发表了演说,这是他一生中最美好、最高尚的时刻。他采取了今天对于其他国家仍然有效的、具有远见的立场:“我,海尔·塞拉西一世,埃塞俄比亚的皇帝在此呼吁,应该给我的人民以公正和援助。这种援助是在18个月前,当50个国家断言这是一次侵略时,答应给它的。我,海尔·塞拉西一世在此要求给予在强国共谋下遭到侵略的一国以一切权利……”)

法:陛下,您始终坚持同意大利人的友谊。实际上,您返回亚的斯亚贝巴后,对他们是十分宽容的。我想知道是否意大利人在埃塞俄比亚做了一些好事?

塞:当然做了些好事,为什么不呢?他们干了一些坏事,特别在开始阶段,但也做了一些好事,尤其是到了后来。正如生活中经常发生的那样,任何东西都不会是清一色的。朕可以心平气和地说:“意大利人在相当程度上折磨过我们的国家,但是他们也做了些好事。但不是什么新东西,也不是什么奇迹,也不是朕未曾做过的事,这一点必须肯定。还必须说明的是,如果他们没有做什么积极的事,那么他们就会同所有的居民对立,而他们却博得居民的好感。但是……朕要说的是,如果说他们在某种意义上打断了朕开始的工作,那么在另一种意义上他们继续了朕开始的工作。今天朕为回国时曾保护过意大利人而感到万分高兴。

(海尔·塞拉西回国后,下令不得伤害意大利人的一根毫毛。这一命令受到如此广泛的欢迎,以致有人说,在亚的斯亚贝巴,没有一个妓院接待的意大利嫖客是少于二三人的。英国人主张驱逐意大利人,但他本人反对这种意见。他在自己的宫中收留了500名意大利人,另有同样数量的意大利人由他的次子哈拉尔公爵收留在哈拉尔宫中。此举被解释为《福音书》中的宽宏大量的证明,至今仍是这样认为。但实质上,这是极其高明的政治举动,是狡猾的计谋。意大利人在埃塞俄比亚干了不少不光彩的事,但是他们建造了公路、桥梁、堤坝、医院。他们引进了一个落后国家的发展所必不可少的阶级:小资产阶级。如果把意大利人杀死、赶走,那么谁去兴办商店、邮局和小工业呢?不仅如此,在那四年半里,意大利人没有表现出自己是种族主义分子:他们同埃塞俄比亚女人一起生活,往往还同她们结婚,生下的子女也得到承认。一代黑人和白人的混血儿正在成长,他们不应该成为牺牲品。皇帝此举导致了今天有15000个意大利人在埃塞俄比亚生活。他们比海尔·塞拉西自己的臣民更忠于他。他们已全部接受了他的体制和政权,而且对今天的意大利一无所知,因此人们经常能见到他们迎着陛下的汽车跑去,跪倒在地,向他递交请求书。另外,还有像巴罗托洛[棉花工厂主]、寡妇梅洛蒂[啤酒企业主]、蒙塔纳里[鞋业主]和比尼[土地出租商]那样的有钱人。对海尔·塞拉西来说,他们是必不可少的朋友。)

法:陛下,在重获独立的这31年中,当然埃塞俄比亚也不是平静的。今天有大规模的叛乱,有政变。12年前就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政变。事实上,皇储也卷入了。陛下,对所有这些事情,您有什么可告诉我的?

塞:朕对此并不担心,或者说并不过分地担心。在一个国家中,诸如此类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总是有些东西在蠢蠢欲动,在暗中酝酿。全世界都有野心勃勃的人和可恶的人。只要勇敢而坚决地对付他们就行了。犹豫不决、软弱无能和思想矛盾就会遭殃,就会被压倒。朕从来没有被人压倒过。必须以武力对付武力。对待那次政变,朕也是如此。当然,这样的事给朕带来痛苦,因为朕没有料到某些人……一些人……但是真正的罪犯是很少的。因此朕惩罚了他们,而饶恕了其他的人。这就是全部的情况。朕是这样说的,事情也是这样的。

法:不,陛下,这并不是全部的情况,我指的是那个细节……

塞:够了!够了!

(有两个话题是不准向海尔·塞拉西提出的:厄立特里亚和皇储阿斯法·沃森在1960年政变中所扮演的角色。政变是在皇帝访问巴西时发动的,政变的领导人是门格斯图和杰尔马内·内瓦伊两兄弟。这两个人都不是野心勃勃的恶人。他们两个只是厌倦封建制度,笃信社会公正和自由的事业。他们也不是共产党人。可以说他们是两个有着改良计划,而不是革命纲领的社会民主党人。杰尔马内曾在加利福尼亚州的伯克利大学读书,管理吉吉加省。门格斯图是皇家卫队的卫队长,可以出入陛下的私人寓所,包括卧室。有人建议他趁酣睡之际将皇帝扼死,他愤怒地拒绝了。政变的消息是他们让阿斯法·沃森在电台宣布的。我们将永远也不会知道皇储是站在他们一边的呢,还是像官方所说的那样是在手枪顶着脑门的情况下被迫做的事。但是人们知道,在叛乱平息后,海尔·塞拉西轻蔑地望着儿子,对他说:“我多么愿意知道你已经死了。”由于海尔·塞拉西的速回,靠美国教官领导的军队的帮助,叛乱才得以平息。政变以酿成一片血海而告终。据估计,至少有10000人被杀死。遭到镇压之后,内瓦伊兄弟杀死了作为人质的宫廷显贵们,然后逃进山里。在那里他们被包围。为了不当俘虏,杰尔马内先向门格斯图开了枪,然后对着自己开枪。杰尔马内当场身亡,门格斯图没有死。他当了俘虏,接受治疗,受到审判,被判处绞刑。他自套绳索,踢掉板凳,壮烈牺牲。按照皇帝的命令,他的尸体在绞刑架上悬挂了8天。皇帝要求对杰尔马内的尸体也作同样处置。)

法:陛下,如果您不愿意谈某些事的话,那么请您继续给我谈谈您本人。据说,您酷爱走兽和儿童,我能否知道您是否也爱人?

塞:人……是这样的:对人宽容是困难的,对走兽和儿童宽容则容易得多。当人们有着像朕那样的艰难生活时,就会觉得同走兽和儿童相处更为舒坦。他们永远不会使坏,或者说永远不会故意使坏。人就不同了……确实,有善良的人,也有恶人。前者应该受到重用,后者应该受到惩罚,没有必要去了解他们为什么成了善良的人或成了恶人。生活犹如一台戏,想全部和立刻弄懂它就糟糕了,它不再给人带来乐趣。何况,为了尊重人,朕已向他们提出了太多的要求。

法:陛下,您向他们提出什么要求?

塞:尊严和勇气。

法:陛下,那次政变的两个领导人可能也有尊严,也有勇气。

塞:够了!够了!

法:好吧,陛下,但是您对一个皇帝,对您自己有何要求,陛下?

塞:也要求他有勇气,还要求他能四平八稳。一个皇帝应该善于在困境中脱身,知道如何在敌友之间和新旧之间搞平衡。一个皇帝应该善于抓住时机,竭尽全力去达到预定的目的。这是朕青年时代按照曼涅里克皇帝和先父的愿望,阅读你们的书籍,接受你们的西方文化时学会的。所以朕很早就开始赞赏您所说的新事物。朕游历过许多地方。但朕不喜欢旅行,因为它使朕感到疲劳,对朕来说,往往不是什么乐趣。但是朕照样四处旅行,因为朕认为寻求朋友是有益的事,这是国王的任务。

法:陛下,您往往做出其不意的旅行,以寻求意外的朋友。您还去过中国,会见了毛泽东……

塞:我们交谈了很久,朕很喜欢毛泽东,很喜欢他。他正像保罗六世那样给朕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他是个好元首,办事认真。他的人民选择他是英明的。朕也喜欢中国。那里完全是另一种生活方式,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方式。在同中国人的对话中,朕还这样说过:对话给朕带来了良好的成果。

(海尔·塞拉西从中国人那里得到一笔8500万美元的贷款。贷款在20年内无息偿还,唯一条件是在5年之内开始动用这笔款子。实际上,这是一件赠品。这笔贷款将以奢侈品,即咖啡偿还。海尔·塞拉西常常用计谋成功地使大国围绕着他转,并利用了其他一些国家,这表明他在国际上是个重要的政治人物。他真正的朋友是美国人。他同意他们从政治上和经济上控制国家,把陆军、空军和秘密机构交给美国的军事顾问。他真正的敌人是唆使吉布提独立、援助苏丹的苏联人,而苏丹又是援助厄立特里亚的。但是他也去莫斯科,埃塞俄比亚有许多保加利亚人、罗马尼亚人、波兰人、南斯拉夫人,总之是共产党大使馆的人。海尔·塞拉西同阿拉伯国家友好相处,但是他也招来以色列人,请他们训练秘密警察、刑事警察和皇家卫队。不失去阿斯马拉和阿萨布港口是他与他们之间的共同利益所在。因为担心法国人放弃吉布提,所以他同法国人也保持着极好的关系。只是同英国人的关系有些冷淡,他从来没有原谅过流亡时期英国人让他所受的冷遇。虽然是英国人使他恢复了帝位,但没有任何人听见他用精通的英语说过一句话。)

法:陛下,埃塞俄比亚就是您。您关心它,使它保持统一。有朝一日您不在时,将会发生什么事?

塞:怎么?怎么?我不理解这个问题。

法:陛下,您去世的那天将会发生什么事?

塞:埃塞俄比亚存在了3000多年,甚至可以说,从创造出人的那天起就已存在。我的王朝自示巴女王<small>[14]</small>和所罗门王相遇,并由此而生下一个儿子时起就开始了统治。这是个延续了几世纪的王朝,它还将几世纪几世纪地延续下去。皇帝可以更替,我的帝位继承人已经确定。我们有一个皇储。当朕不在之日,他将统治下去。朕就是这样决定的,将来也必将如此。

(许多人都不相信这点。人们私下议论道,海尔·塞拉西可能不会把帝位传给阿斯法·沃森。皇帝不喜欢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也从来没有饶恕过他参与了内瓦伊兄弟的叛乱。从1960年起,没有人再见过阿斯法·沃森在其父亲的身边。海尔·塞拉西再也没有让他担任职务,把他放逐在一个受冷落的地方。当他四处去举行仪式时,总是带着哈拉尔公爵的儿子,特别是最年幼的那个儿子:一个更换汽车如同更换皮鞋那样频繁的傲慢亲王。他收集各种各样非成批生产的汽车。海尔·塞拉西最喜欢的是他的次子哈拉尔公爵。他愿意次子成为继承人。但是哈拉尔死了,有人说死于车祸,有人说被一个妒火中烧的丈夫杀死。海尔·塞拉西于是把他的偏爱转而倾注到三子塞赫拉·塞拉西的身上。他也因病而死,皇帝不得不重新拿起阿斯法·沃森这张牌来。关于此人的消息是众说纷纭的。有人说他是聪明的、四平八稳的、现代的,适合于成为一个宪政君主,是倾向民主的;有人说他无能、胆小、缺乏幻想,注定要继承父亲的专制主义。唯一能肯定的是他现年56岁,身躯肥胖,举止腼腆,是个心情非常忧郁的人。)

法:陛下,总之您的一生并不是愉快的一生。您心爱的人——您的妻子、两个儿子和女儿都死了。您的许多幻想和梦想都已落空。但是我猜想您积累了巨大的智慧。就此我问一下:海尔·塞拉西,您如何看待死亡?

塞:看待什么?看待什么?

法:陛下,看待死亡。

塞:死亡?死亡?这个女人是谁?她从什么地方来的?她来找我干什么?走吧,行了!行了!

(海尔·塞拉西是个十分迷信的人,贪生怕死到极点。每年他去日内瓦接受恢复青春的治疗,总是用年轻人的新鲜血液来更新自己的血液。一种动脉硬化症使他感到苦恼。但是别人比他本人更担心他死去,事实是他的政治才能还没有出众到足以准备好自己的身后之日。他的天才还没有全面到足以在他自己这颗种子干枯后播下另一颗饱满的种子。他那双苍老的手从来没有放松过或移交过权力。他那颗上了年岁的心从来没有超出过“我身后随它发生什么事”的原则。死亡之所以使他感到如此恐惧,也许因为他知道海尔·塞拉西有危险成为末代的埃塞俄比亚皇帝、犹大支派之狮、上帝特选的人、三位一体的强者和王中之王。)

1972年6月于亚的斯亚贝巴

<hr/>

[1]1963年成立,旨在促进非洲国家的统一与团结,加强非洲国家之间的合作。2001年改名为“非洲联盟”。

[2]伊塔诺·巴尔博(Italo Balbo, 1896—1940),意大利空军元帅、法西斯首脑之一。在1922年进军罗马夺权中起重要作用,曾任空军司令、航空部长、利比亚总督。

[3]1968年3月16日,因怀疑村民掩护越共游击队,美军在越南美莱村屠杀了500余名手无寸铁的村民,并焚毁村庄。

[4]阿曼德奥·达奥斯塔公爵(Amedeo d’Aosta, 1898—1942),意大利空军上将,萨伏依亲王长子。曾任埃塞俄比亚总督、东非意军司令。

[5]流行于埃及及东非地区的基督教派别。

[6]曼涅里克二世(Menelik II, 1844—1913),现代埃塞俄比亚国家的缔造者,埃塞俄比亚皇帝。

[7]泰图(Taitu, 1851—1918),曼涅里克二世的皇后。曼涅里克晚年多病,国家实际权力掌握在泰图皇后手中。

[8]1952年,厄立特里亚作为自治单位与埃塞俄比亚结成联邦。1962年,厄立特里亚议会在海尔·塞拉西的压力下,通过有关厄立特里亚与埃塞俄比亚合并的决议,成为埃塞俄比亚的一个省。此后,厄立特里亚人民一直为了独立而斗争,使埃塞俄比亚陷入长期内战。1993年,厄立特里亚宣告独立。

[9]让-克洛德·杜瓦利埃(Jean-Claude Duvalier, 1951— ),海地独裁者。1971年父亲去世后继任海地总统,成为世界上最年轻的总统。1986年政权被推翻,流亡美国。

[10]犬儒主义(Cynicism),源于古希腊时期,本意是指摒弃一切世俗的事物,包括宗教、礼节、惯常的衣食住行等方面的习俗,过简朴而非物质的生活,以达到道德的极致。常被描述为愤世嫉俗者。后期的犬儒主义者依旧蔑视世俗的观念,但是却丧失了赖为准绳的道德原则,普遍认为:既然无所谓高尚,也就无所谓下贱;既然没有什么是了不得的,因而也就没有什么是要不得的。由对世俗的全盘否定变成了对世俗的照单全收,并且往往是对世俗中最坏部分的无羞耻的照单全收。

[11]切萨雷·博尔贾(Cesare Borgia, 1476—1507),又译恺撒·博尔吉亚,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私生子,瓦伦蒂诺公爵,罗马涅统治者,以残忍和背叛实现其政治野心而著称,凭借暗杀、战争和联姻几乎实现统一意大利的目标。

[12]利杰·埃雅苏(Lej lyasu, 1895—1935),曼涅里克二世外孙。1913年继承皇位,称埃雅苏五世。1916年被废黜。1935年死于囚禁中。

[13]佐迪图(Zauditu, 1876—1930),曼涅里克二世私生女。1916年埃雅苏被废后即位为女皇,以塔法里·马康南(即海尔·塞拉西)为摄政王。1928年被废黜,1930年在惊惧中病亡。

[14]示巴女王,《圣经》中人物,听闻所罗门王的名声,前来以色列相见。埃塞俄比亚传说中,示巴女王与所罗门王相会后,被所罗门王诱惑,产下一子,后来成为埃塞俄比亚第一个国王曼涅里克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