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共和国之死(2 / 2)

安东尼为这些梦想所迷惑,开始涉足连恺撒都畏惧的领域。他曾抵制过建立王朝的野心,如今则大肆夸耀起来。他承认了克娄巴特拉替他生的孩子,夸张地给了两个孩子具有挑衅性的称号:亚历山大·赫利俄斯(AlexanderHelios),“太阳”,以及克娄巴特拉·塞勒涅(CleopatraSelene),“月亮”。这是些有着王朝意味的僭号,如果说亚历山大里亚还能接受的话,罗马人则异常愤怒。安东尼在乎吗?看着他陶醉在奴性的希腊人和东方人的欢呼声中,他的同胞公民们疑惑地皱着眉头。就在人们觉得安东尼不可能走得更远的时候,他和克娄巴特拉的惊人表演拉开了帷幕。

公元前34年,亚历山大里亚的民众受到邀请,观看眩目的世界新秩序的诞生典礼。罗马三巨头之一,新狄俄尼索斯安东尼主持庆典。他的身边站着克娄巴特拉,马其顿人的女王和埃及人的法老。她穿着光彩夺目的长衣,像天空的主人伊希斯神一样。在他们的面前,克娄巴特拉分别同恺撒和安东尼生的孩子一字排开,都穿着奇丽的民族服装。在亚历山大里亚居民看来,这些王子和公主如救世主般,象征着宇宙的和谐。长久的期盼就要变成现实。小亚历山大打扮得像波斯人的王中之王,帕提亚及其以远的土地许给了他。许给别的孩子的要谦虚一点儿,尚在安东尼的控制范围之内。虽然其中一些属于共和国的行省,属于罗马人,但这一事实似乎无碍于安东尼的慷慨。某种意义上,原因可能在于安东尼根本就不是个大方的人。他并非真的想把罗马行省的管理权交给孩子们,从这个角度来说,典礼对他而言只是一场表演,没有更多的意义。对别人则不同。在整个东方,他发行的银币在人们的钱袋里叮当作响,透露出他想传达的信息。他的头像在一边,克娄巴特拉在另一边:一个是罗马人,一个是希腊人;一个是三巨头同盟之一,一个是女王。新的时代悄然降临,罗马人的统治融入了西比尔的预言:在世界皇帝和女皇的主持下,东方与西方神奇地结合起来,一切差别都消失了。

当然,亚历山大里亚的美味在共和国看来是毒药。罗马仍住着许多安东尼的朋友,他们感到极度震惊。安东尼意识到自己在公共关系方面遇到了大麻烦,赶快给元老院写了封信。以冠冕堂皇但含糊其辞的方式,他提出愿意放弃三巨头同盟的权力,恢复共和国。太晚了,有人已经盗去了共和主义的旗帜。东方梦过多地占据了他的心思。如今,安东尼定定神,看到罗马出现了令他窘迫的景象。恺撒的继承人,那个冒险家和恐怖分子,大张旗鼓地把自己打扮成了共和国的英雄,传统和人民古老自由的保护者。不仅是打扮,他还有招有势地表演起来。

的确,没有人真的相信小恺撒是共和主义者,他的面具也不时地滑落下来。公元前32年,为吓唬都是安东尼支持者的两位执政官,屋大维带着卫兵进了元老院,让他们示威性地站到执政官的旁边。力量的炫耀达到了预定的目的,屋大维政权的反对者逃之夭夭。两位执政官去东方找安东尼了,在有300人的元老中,1/3的元老跟着他们。虽然有许多元老是安东尼的人,但也有一些是为了更原则性的理由出走的。他们拒绝接受一位恺撒做共和国的保护者,比如说,离开的执政官有一个是多米提乌斯·阿诺巴布斯(DomitiusAhenobarbus),尤利乌斯·恺撒的老对头的儿子。不可避免地,安东尼的阵营里还有加图的孙子。

他们竟然愿意当一位女王的廷臣!屋大维对他们的选择嗤之以鼻。事实上,只要有机会,多米提乌斯总不忘表现对克娄巴特拉的轻蔑,不断要求安东尼打发她回埃及。另一方面,屋大维一向擅长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拳。公元前32年夏,根据一个告密者提供的线索,他无视神圣的传统,带人闯入安东尼存放遗嘱的维斯塔神庙,从维斯塔贞女手中抢走了文件。屋大维急切地浏览一番,果然发现了期待看到的惊人内容。他板着脸向元老院公布了遗嘱:承认恺撒里昂是婚生的;克娄巴特拉的孩子们获赠大量遗产;安东尼死后将葬在克娄巴特拉身边。这太令人吃惊了,人们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即便有许多屋大维宣传的因素,它也不全是编造。公元前32年,安东尼抛弃了屋大维娅,正式确定了与克娄巴特拉的关系。在绝大多数罗马人看来,这是对共和国核心原则与价值的背叛。共和国虽已死去,这些价值依然为罗马人所珍爱,违背者依然为罗马人深切痛恨,甚至被认为不配做一名公民。那是罗马人最恐惧的事。这个民族已不再自由,因此,他们很高兴有机会嘲弄安东尼不像个男人,成了一个外国女王的奴隶。最后一次,罗马人同心协力准备战争,想象着共和国与他们的美德还没有完全毁灭。

许多年以后,屋大维吹嘘道,“整个意大利自发地向我表忠心,要求我率领他们投入战争。高卢、西班牙、非洲、西西里、撒丁(Sardinia)等行省同样表示跟我在一起。”22半个世界举行了史无前例的公民投票,刻意地做了一次胜过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的普世主义展示,其依据不是来自东方,而是来自罗马共和国自身的传统。此时的屋大维是不容置疑的独裁者,又是他的城市最古老理念的代表。他以双重身份投身战场,并证明二者的结合所向披靡。在不到20年的时间里,两支罗马军队第三次在巴尔干迎头相向,而恺撒又一次胜利了。公元前31年的整个夏天,安东尼被封锁在希腊东海岸,一系列战斗消耗着他的舰队,军队又受到疾病的折磨。甚至连多米提乌斯也失去了斗志,成了逃兵。最后,在失败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时,安东尼决定孤注一掷。9月2日,他命令舰队强行突破,经亚克兴角(CapeofActium)进入外海。在碧蓝的海湾中,两支庞大的舰队都没有什么动作,面对面对峙很长时间。下午,克娄巴特拉的海军突然行动起来,猛地在屋大维的舰队中冲出一道缝隙,脱离了战场。安东尼放弃巨大的旗舰,换了一条较快的船,跟着冲了出去。他舰队的大部分留在了后面,军队也一样。他们很快投降了。这场短暂而丢脸的战斗后,安东尼和新伊希斯神的所有希望都破灭了。以后的几天里,海浪不断地把金色和紫色的服饰冲到岸边。

一年后,屋大维做好了最后一击的准备。7月30日,他的军团逼近了亚历山大里亚。第二天晚上,夜色渐渐加深的时候,城中出现了游行队伍,看不见的音乐家们发出响彻云霄的喧闹声。“人们想着这奇怪的事,意识到狄俄尼索斯抛弃了他最喜欢的人,抛弃了经常模仿他的安东尼。”23第二天,亚历山大里亚陷落了。安东尼拙劣地重复了加图的自杀方式,死在情人怀里。克娄巴特拉了解到屋大维的计划,后者准备给她锁上镣铐,在凯旋式上示众。9天后,她追着安东尼去了。与法老的身份相称,她让眼镜蛇咬死了自己。埃及人认为,这种蛇毒能使人不朽。对欲想成为世界皇帝和女皇的人来说,它算得上是一种多元文化的结束方式。

克娄巴特拉因她带给罗马的恐惧而带来自己王朝的终结。她与尤利乌斯·恺撒生的恺撒里昂被悄悄处死了,托勒密家族被正式废黜。在整个埃及的神庙中,工匠们忙着雕刻新国王屋大维的肖象。此后,这个国家不再是独立王国,甚至也不是罗马人的行省,它成了一块私人领地——尽管新法老喜欢别的说法。后来,屋大维这样吹嘘他的仁慈:“如果外国人不惹麻烦,我乐意保全而不是消灭他们。”24自迦太基以来,亚历山大里亚是罗马将军攻下的最大城市。它的命运不同于前者。屋大维一心一意追寻着权力,既冷酷无情又玩世不恭。亚历山大里亚太富庶,是一棵令人舍不得毁灭的摇钱树。城市里,甚至连克娄巴特拉的塑像都保存下来了。

当然,这种仁慈是胜利者的特权,是他伟业与权力的证明。屋大维再没有对手,整个世界落入他的手中,杀戮和野蛮行径已不适合他的目标。“我不认为它是仁慈,”差不多一个世纪后,塞涅卡(Seneca)写道:“那不过是残忍的力量耗尽了。”25但是,即使屋大维筋疲力竭了,他也不会表现出来。参观亚历山大的坟墓时,他不小心敲掉了尸体的鼻子。以类似的方式,他“敲掉”了征服者的名声。屋大维信誓旦旦地说,最重大的挑战不是赢取一个帝国,而是管理它。这番话的权威性在于,那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挑战。饶恕而不再屠杀;保持和平而不再战斗;恢复而不再破坏。

无论如何,起航回家的时候,屋大维乐于这样断言。

<h3>共和国恢复</h3>

公元前27年1月15日,人们在元老院急切地期盼着什么,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看来,一项重大的历史性声明将要发布。种种迹象早有所显露;元老院的一些领袖人物不仅听到了风声,而且知道该如何反应。在等待执政官发表演讲的时候,他们预想着如何使自己显得很吃惊,怎样做出合适的回答。

元老院的嘈杂声突然降了下来。35岁的执政官轻轻站了起来。国家的拯救者、小恺撒示意大家不要讲话。他如往常一样镇定,语气冷淡,每一句话都意味深长。他宣布,内战结束了,给予他的特权尽管得到了一致赞同,但仍是不合宪法的,没有必要继续保留。他的使命已经完成,共和国已被解救。度过历史上最恶劣、最危险的危机之后,权力应该交回适合保有它的地方:元老院和罗马人民。

他坐下来后,不安的声音渐渐增大。元老院的领袖们开始抗议。没有恺撒的努力,罗马人就完了,为什么现在要放弃他们?是的,他宣布要恢复宪法,元老院很高兴。然而,为什么共和国的传统重获生机,恺撒就不能再担任国家的保护人?难道他想让人民永远深陷无政府和内战状态?没有他,这些就是罗马人逃不掉的命运!

为使共和国免受灾难,听听另一个建议好吗?恺撒已经宣布,他的一切与宪法相抵触的行为和荣誉都是错误的;很好,那么像对待以前的执政官一样,给他一个行省好了——它应该包括西班牙、高卢、叙利亚、塞浦路斯和埃及——就一个行省,不能再少了——掌握20来个军团。时间定为10年吧,也不算太长;恺撒的父亲,伟大的尤利乌斯不就担任了10年的高卢总督吗?并非没有先例。这样的话,共和国将会繁荣兴旺,恺撒也兑现了他对罗马的责任,都是让众神满意的事。元老院响起一片附和的声音。

连这样的要求都遭到拒绝,屋大维成什么了?既然共和国需要,那么,作为公民的义务,他宣布,他将承担起他的责任。元老院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恺撒如此高风亮节,配得上特殊的奖赏。人们一致投票赞同,在他房前门柱上缠绕月桂枝,门上镶嵌公民冠。元老院将放置一个金质盾牌,上面列明他勇敢、仁慈、公正、有责任感的品质,全是罗马人珍重的美德。还有最后一项荣誉,新颖而超凡脱俗,但很适合他。人们同意,恺撒今后将被称为“奥古斯都(Augustus)”。

对生来叫盖乌斯·屋大维的这个人来说,它胜过了以前种种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号,象征他一生事业的顶峰。19岁时,他成了恺撒;两年后,他看上了养父的正式神号,叫自己迪维·弗利维(DiviFilius),意为“神之子”。尽管特别,但看来神是赞同的,因为神之子恺撒不断取得更大的成就。如今,作为“奥古斯都”,他与芸芸众生进一步区别开来。有了这个称号,他就像升入了云端,可以藐视一切世俗权力。“这表明他不仅仅是个凡人。只有最神圣的、最荣耀的事物才能被称作‘庄严的(august)’”。26

包括罗马城本身。所有公民都非常熟悉一个说法:这个城市是“凭着庄严的预兆建立的。”27由于屋大维变成了奥古斯都,他就把这个说法据为己有了。重建罗马是他一生的使命;每一次公民们提到他的名字时,他们便想到了那个说法。这种讨巧的下意识关联是经过仔细盘算的。屋大维曾考虑过另一个更显而易见的名字“罗慕路斯”,后来又放弃了。罗马的创建者是一位国王,杀过自己的弟弟。两样都不是什么好事。屋大维的权威已经无可争议,那些能让人联想到获得过程的记忆还是统统压制下去为好。10年前,恭顺的元老院为他打造过80尊银质塑像,现在已全部销毁了。有关他生平的正式纪念物中,从腓利比到亚克兴角的一段是空白。当然,最突出的是“屋大维”这个名字被埋葬了。奥古斯都·恺撒完全了解改头换面的重要性。

因为他了解罗马人。奥古斯都与他们共同拥有最深沉的梦想和愿望,这一点使他赢得了世界。作为共和国最后一个伟大的强人,他以病理学家般的犀利眼光看出,恶意的毁谤败坏了城市的高贵理念。对此,他从未错过利用的机会。“永远勇敢作战,行事永远比别人高尚。”波西德尼乌斯引用权威的荷马警句,曾如此教导庞培。然而,英雄时代过去了,勇敢作战、行事比别人高尚的愿望也消失在罗马的废墟中。赌注已变得太高,野心家掌握的资源太多,他们使用的方法太可怕、太有破坏性,结果将共和国及其帝国带到了毁灭的边缘。传统体制消亡了,公民们不再有共同的前提假设和边界限制,罗马成了追求赏金者毫无顾忌的秀场,只有那些最残酷毒辣的家伙才能胜出。屋大维19岁就进了秀场;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控制整个国家。如今,这个目标实现了,对手们或已死去,或已被驯服,人民则疲惫不堪,无力挑战他的权威。奥古斯都面临着重大抉择。他可以继续践踏城市的传统,以军事强人的剑为后盾行使权力,像他的父亲和安东尼那样的“神”一样;他也可以扮成传统的继承者。通过变成“奥古斯都”,他表明了自己的选择。他将与元老院合作而不是对抗。他将拿古训教导同胞:野心如果不是用作追求普遍利益的工具,那就是犯罪。作为“罗慕路斯的人民最好的保护者”,28他将恢复公民权利的理念,使人们再不过分地追求荣誉,从而不再被贬入奴役状态,不再遭受内战的荼毒。

这体现出一种强力秩序的惺惺作态,不过,罗慕路斯的人民已经无力计较了。现在,公民们相信他们的毁灭是不可避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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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流逝的时间像吸血蚂蝗一样,

有什么不曾被它败坏呢?

我们的父辈过得比他们的父辈差,

我们过得比我们的父辈差——不久,

我们也会有孩子,他们的生活将更加恶化。29

</blockquote>

这种悲观主义远不是厌战情绪所能解释的。过去,他们确切地知道做一名罗马人意味着什么。如今,曾经确定的东西动摇了,惶惑不安的人民渴望着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价值观:尊严,对荣誉的热情追求,对军事的热切爱好。自治权欺骗了他们。共和国不仅丧失了自由,还丧失了它的灵魂——或者说,罗马人害怕这样。

这是一项挑战,同时也意味着机遇,因为奥古斯都鼓励他们争取其对立面的实现。这一点做到后,他的政权基础也就巩固了。如果一位公民不仅给同胞们带来和平,还恢复了他们的习俗,他们的过去与自豪感就真是“庄严的”了。但是,他不可能仅靠立法完成这些,“若没有传统激励他们,法律有什么用呢?”30只有法令不足以复活共和国。罗马人民必须配合奥古斯都的努力,必须证明他们的决心,从而奠定这项政策真诚而伟大的根基。新的时代将成为罗马人面前的道德任务,如他们在走向辉煌的历程中经常面对的那样。奥古斯都曾说过,他只要他的成就与声望配得上的权威。如今,他号召同胞们和他一起投身恢复共和国的伟业。简单地说,他鼓励他们重新成为公民。

和传统做法一样,这项计划要靠战败者的钱来支持,奥古斯都的梦想建立在克娄巴特拉的废墟上。公元前29年,屋大维从东方回到罗马,带来了托勒密家族的巨额财富。这笔钱立刻派上了用场。在意大利,在各行省,他买下了大片地产,从而不必再重复他年轻时犯下的罪行,用没收的土地安置老兵。那种做法造成了极大的苦难和不安,沉重地摧残了罗马人的自我形象。奥古斯都用天文数字般的花费补偿了以前做的恶。“保证每位公民的财产权”成了新政权的一个口号,受到民众的广泛欢迎。无论从道德上、社会上还是经济上看,罗马人都认为保障财产权是好的。对那些获得财产退赔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一个新黄金时代的开始:“田地重新被耕种,人们尊重神圣的传统,免受焦虑的煎熬。”31

喜欢这个黄金时代的人也要承担义务。不同于西比尔描述过的乌托邦,新时代并非不需劳作,没有危险。伊甸园并不存在,新时代要培育吃苦耐劳的公民。花了那么多托勒密的财富,奥古斯都当然不想同胞们像女人气的东方人那样吃饱等饿。怀着所有罗马改革者都有的古老梦想,他期望复活古代农人的粗犷美德,为共和国找回根基。这正是罗马神话的一部分,深深打动了他们:既是对美好过去思乡般的怀恋,同时造就勇毅坚定的精神,造就一代刚强的罗马人,依靠他们把共和国的原则传播到天涯海角。“严峻的贫困状态和艰苦的劳作可以征服一切。”32屋大维在东方击败克娄巴特拉、结束内战的时候,维吉尔如此写道。再没有对懒惰无为的伊甸园的幻想,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野心,更大的挑战。罗马人认为值得为此奋斗。在共和国,荣誉本身从来不是目的,而是通向一个无限目标的途径。对公民是这样,对罗马也同样如此。它的存在就是一场斗争,就是抗拒灾难的发生。在经历了内战的一代人看来,这是历史给他们的安慰。大乱之后是大治。混乱年代过去了,文明秩序该回来了。

无论如何,恺撒·奥古斯都不正是一个流亡者的后代吗?很久以前,还没有罗马城的时候,埃涅阿斯(Aeneas)王子逃离了战火纷飞的特洛伊。他是维纳斯的孙子,朱利安家族的祖先。带着一支小小的舰队,他来到意大利,朱庇特神许诺他在这里开创新生活。从埃涅阿斯和他带来的特洛伊人开始,罗马人逐渐繁衍壮大。他们灵魂中依然保有某些流浪者的精神,永不满足于已经有的,总是尽力争取更多。这是共和国公民的命运。由此,奥古斯都和他的使命蒙上了一层神圣的历史光泽。

罗马人的开端暗含着他们的结束。公元前29年,屋大维从东方回来,着手推动他的复兴计划。同一年,以埃涅阿斯为主题,维吉尔写了一首诗。它将成为罗马人的伟大史诗,往上追溯至最早的根,向下写到最近的历史。现在与过去难分难解,后世的大人物顽固地纠缠对特洛伊英雄的想象:恺撒·奥古斯都当然是“神的儿子,复活了过去的黄金时代”,33其他人也各有其位:喀提林“在复仇之神前颤抖着”,加图“把公正带给法律”。34埃涅阿斯在非洲海岸遭遇船难后,无视神赋予他对罗马的责任,与迦太基女王狄多(Dido)嬉闹荒唐。读者则不禁联想起发生在特洛伊人后代身上的事:尤利乌斯·恺撒和安东尼;迦太基渐渐淡出,亚历山大里亚取而代之;狄多被另一个要命的女王克娄巴特拉取代。这个去了那个又来,相互重叠着又再分开。最终,埃涅阿斯乘船进了台伯河,在岸边的田野上放牧起牛群。一千年后,那儿成了奥古斯都的罗马广场。

尽管发生过这么多次内战,罗马人骨子里仍是保守的,想到过去还在影响着现实,他们振奋不已。然而,凭着自己的卓越成就,奥古斯都不但改变了现在,还把光辉投射到过去。他声称将为罗马人找回失去的道德优越感,激荡着他们最深沉的愿望,激发着一位维吉尔的想象力。罗马的景观再次变得神圣起来,再次成为受到神话鼓舞的地方。另一方面,它们也服务于一些更实际的目标。比如说,它们鼓励老兵待在土地上,不再一次次聚集到罗马来,让他们安于自己的命运,任刀剑在牲口棚里落满灰尘。在广袤的乡村,大规模的农场也留存下来。成群的奴隶在那里劳作,为另一种梦想提供了基础。

<blockquote>

什么是幸福?——别像古人那样忙碌,

用你的牛群耕种古老的土地,

不要透支你的精力,

没有听到凄厉的军号声气血翻涌的士兵,

不用面对咆哮的大海瑟瑟发抖。35

</blockquote>

这是维吉尔的朋友贺拉斯(Horace)的诗句。带着一丝讽刺口吻,贺拉斯完全清楚,他对美好生活的设想与农村现实没什么关系。不过,这无碍于他对乡村的向往。内战中,贺拉斯效力于失败的一方,在腓利比不光彩地当过逃兵。回到意大利后,他发现父亲的农场被没收了。如他的政治立场一样,他对别墅和田园生活的梦想都源于对过去的留恋——尽管有些自我解嘲的意味。奥古斯都不在意贺拉斯年轻时的轻率举止,仍愿向他示好,愿意为他的梦想投资。还在新政权忙于为支持者分割安东尼派的庞大家产时,他就资助了贺拉斯,让他在罗马郊外过起田园生活,有花园、喷泉和小树林。贺拉斯很敏感,很有独立性,不可能被收买为吹鼓手。不过,奥古斯都也没想把他或维吉尔变成赤裸裸的吹鼓手。许多世代以来,如何在自私自利和传统理想间做出选择,罗马的头面人物一直很头疼。但奥古斯都两者把握得都很好,他是罗马竞技场上的天才。

之所以能做到这些,是因为他像超级明星一样,可以选择自己想扮演的角色。尽管不愿这么说,但奥古斯都不想被人谋杀在元老院。他竭力争取不敢直面现实的公民同胞们的自愿合作,事事用共和国传统装扮自己,拒绝担任任何过去未曾有过的行政官职,还经常不担任任何官职。权威比职位更重要。正是这种神秘的东西给卡图卢斯和加图带来了声望。“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他拥有许多特质。在这种意义上,”西塞罗有一次说,“加图是第一公民。”36第一公民——元首(princeps):奥古斯都暗示人们,除了这个,别的称号他都不喜欢。尤利乌斯·恺撒的儿子想做加图的继承人。

他如愿以偿。奥古斯都的演技真不是自吹出来的。如果没有出众的演戏天分,一个人怎么可能扮演那么多角色,还演得那么成功?在他的指环印章上,元首字样显现在一个斯芬克司的形象中。这是一条线索:对同胞们来说,他的一生都是一个谜。许多公民喜欢吹嘘自己的权力,自抬身价。罗马人很熟悉这种人。奥古斯都与他们不同。对国家控制得越严密,他越不愿夸耀。当然,共和国本身就是充满悖论的,奥古斯都对此有会于心,像变色龙一样将悖论融合在他的性格中。公民生活既含混又充满张力,既自相矛盾又精细入微。这些都被奥古斯都吸收进自己的性格和扮演的角色中。在一种王权悖论中,他本人似乎已化作了共和国。

75岁高龄时,奥古斯都生了最后一场病。他问朋友们,“在人生的滑稽剧中”,37他的表演是否充分?他掌管国家最高权力超过了40年。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使罗马和它的世界免于内战;除了法律所许可的,他没有加给自己任何特别的职位;军团驻扎在森林中、沙漠里,在生活着野蛮人的边疆地带,而不是在他周围。即将死去的时候,他平静地躺在床上,没有倒在敌人的塑像下,身上没有刀伤剑伤。每个公民都期待这样的死法。没错,他一生都演得很好。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把自己塑造成了唯一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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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4年夏,他死在诺拉。一个世纪前,苏拉就是从这里出发向罗马进军的。为防止尸体腐烂,元老们连夜将其护送到了首都。在马修斯大校场的大堆木材上,像苏拉那样,人们把奥古斯都火葬了。如果老独裁官天上有灵,他会发现此后的做法与他知道的大有不同。人们恭敬地将恺撒·奥古斯都的骨灰收集起来,安放在他的陵墓中。陵墓占地极广,单独建在一个园子里。据说,在规模及其环绕形式的设计上,人们从亚历山大大帝的陵墓受到很多启发。以前,马修斯大校场是罗马年轻人的训练场,如今,它成了展示元首美德的地方。陵墓南方是庞培的剧院。以恢弘的气度,恺撒的儿子将恺撒大敌的名字和战利品保留了下来。为表现他的宽和,在原来共和国公民练习使用武器和集结做战争准备的地方,一座和平祭坛竖立起来。为昭显他的慷慨善行,公元前26年,一条一英里的美丽柱廊完工了,长度超过庞培的大剧院。在那里,奥古斯都展览这个城市从未见过的壮观景象,很快成了罗马人的主要娱乐场所。它的正式用途是作为投票处的奥维里(Ovile),在原来的木质围栏上夸张地用大理石接续起来。实际上,它很少用于投票。在从前罗马人选举行政官员的地方,角斗士们相互搏杀,像长达90英尺的大蟒蛇那样的稀奇动物在公开展示。没有安排表演节目的日子里,公民们聚集在这里进行豪华购物。

共和国早已死去,如今,人们也不再留恋它。“粗陋简朴是以前的事,今天的罗马是金子打造的,享用着被征服地区的财富。”38罗马人失去了自由,换来了世界征服者的荣耀。在奥古斯都的统治下,他们的军团继续展现着旧有的军事优势,继续屠杀着野蛮人,将边界推向更远的地方。对马修斯大校场的消费者而言,那只是遥远边区的喧闹声。战争不再烦扰他们,道德、责任、对过去的记忆也一样。甚至上天也不再发出警告。当时的一位历史学家困惑地注意到,“从来没有人报告或记录过什么异兆。”39其实,答案是显而易见的:看着罗马和平、悠闲的景象,众神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太多的自由会结出奴役之果”,40西塞罗悲痛地总结道。作为自由共和国的最后一代人,谁能说它不正确呢?然而,奴役的结果又是什么?这需要一代新人、一个新的时代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