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幸运来自女性(2 / 2)

军团越过了帕莫里姆,走进了狭窄的街道。公民们站在屋顶上,猛烈地用砖瓦迎接他们。士兵们胆怯了,于是苏拉命令向屋顶发射火箭。当火势蔓延到城市的主要大街时,苏拉正骑马走在最宽阔的萨可拉大街上,进入了城市的中心。马略和苏尔皮基乌斯试图动员城市的奴隶,但没有成功,便逃走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占据了各个新的岗位,包括元老院。不可想象的事情发生了,一位将军成了罗马的主人。

这是个孕育着危险的时刻,也是一个转折点。正像星占师说的那样,旧的时代将过去,新的时代将来临。后世的人们能清楚地看出这一点。的确,随着罗马军队向罗马进军,一条分水岭形成了。罗马的天真质朴一去不复返了。对荣誉的竞争一直是共和国的动力所在,但现在,某种致命的东西加入进来,就像潜伏在体内的毒素一样,再不会被人忘记。从前,罗马人最害怕的不过是在选举中、诉讼中、元老院中遭到挫败;现在,通过对马略的进迫,苏拉将竞争与个人恩怨的解决推向了新的极端;以后,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公民都不会忘记这一时刻:或者诱惑着他们,或者令他们畏惧。

很自然,既然已经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苏拉便急于走到底。他把元老们召集起来,要求把对手们定为国家公敌。元老们不安地看着苏拉的卫兵们,匆忙地答应了。被宣判的人有马略和苏尔皮基乌斯,以及包括马略小儿子在内的其他十个人。一名奴隶出卖了苏尔皮基乌斯,他被抓住后杀掉了。其他人都逃脱了。马略经历了多次危急关头,包括躲在芦苇丛中看着受雇的杀手走过。最后,马略逃到了相对安全的非洲。苏拉重创了对手,但没能消灭他。马略仍有再战之力,就此而言,苏拉的赌博没有成功。失望的苏拉没有丧失应有的警惕。宣判对手不仅是个人报复欲的极大满足,苏拉还希望赋予它另外的意义。他想把自己的所作所为与共和国的利益联系起来,把进军罗马粉饰成保卫罗马。虽然五个军团是他的后盾,但苏拉很看重合法性,而不是单纯依靠武力。在就苏拉的指控进行辩论时,一位德高望重的元老当面说,像马略这样伟大的人物不应该被宣布为公敌。苏拉承认这位老人表示异议的权利,没有发作。只要有可能,他便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同胞们的感受。与军事独裁者相比,他更愿意扮演宪法守护者的角色。

这不全是伪善。如果说苏拉是个革命者的话,他的革命对象是现状而不是过去。出于对哪怕一点点革新的厌恶,苏拉宣布苏尔皮基乌斯的一切立法无效。他提出新的法律取而代之,重点是恢复元老院的传统权威。显然,元老院不会反感这样的措施,尽管他们不喜欢苏拉自命的所谓事业。现在,苏拉面临着一个难题。他急于离开意大利,指挥对米特拉达特斯的战争,可又担心离开后的罗马局势。问题的关键是要把他的支持者扶上台,不过,他不能直接插手年度选举,那会使他自命代表法律的说法成为笑柄。结果,选举成为对他的一场羞辱,两个执政官的职务他的盟友一个也没得到。虽然其中的一个格奈乌斯·奥克塔维乌斯(GnaeusOctavius)跟苏拉一样,是彻底的保守派,但另一个科内利乌斯·秦纳(CorneliusCinna)绝不可能成为他的盟友——他甚至威胁要控告苏拉。面对这样的选举结果,苏拉尽力保持着优雅的风度。但在同意两位新执政官走马上任前,苏拉要求他们在圣山卡匹托尔(Capitol)当众发誓,决不改变苏拉通过的法律。两人不想让自己的好运就此完结,便同意了。宣誓时,秦纳捡起一块石头远远地掷出,说若不能遵守对苏拉的承诺,就让他像这块石头一样被罗马扔出去。

苏拉很满意。在离开意大利去希腊前,他还采取了另一项措施。一方面是奖赏忠诚的盟友,一方面也是保障他的安全,苏拉把斜眼军团的指挥权交给庞培·卢福斯,后者与他同是公元前88年的执政官。然而,此举保证不了盟友的安全。为什么士兵们愿意追随他进军罗马?事实上,苏拉并不理解其中的含义,他做出的安排暴露了这一点。像马略的使者那样,卢福斯带着一纸任命书来到他的新军营。彬彬有礼的斜眼暗藏杀机。将卢福斯介绍给部队后,斜眼借口有事离开了军营。第二天,卢福斯杀牲作祭,庆贺自己就任。在祭坛边,一群士兵围在他身旁。当他举起用来杀牲的刀时,士兵们抓住他打倒在地,“好像他是祭祀用的牺牲品。”4斜眼声称自己受到了侮辱,很快回到了军营,但对参与谋杀的士兵未做任何处理。不可避免地,流言开始纠缠斜眼,就像以前它们纠缠类似情形下的苏拉一样。人们几乎都相信,斜眼下令谋杀了他的替代者。

一位执政官被他的士兵杀害了。一个世代后,出现了一种充满末日意味的说法,卢福斯的命运似乎正是它的写照:苏拉政变后,“没有什么能阻止军方巨头为自己的利益采取军事暴力,法律不行,共和国的制度不行,甚至对罗马的热爱也不行”。5但事实并非如此。卢福斯被谋杀后,斜眼没有发动军事政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由于苏拉离开了意大利,斜眼很清楚自己能够左右时局。公元前87年,斜眼接触了一个又一个派别,几乎是在拍卖自己。他的要价越来越高,贪婪的敲诈行为使他的名声越来越坏。最终,到年底的时候,报应来了。他睡觉的营帐被雷电击中,造就了他离奇的死亡。举行葬礼时,人们成群结队地来捣乱,将尸体从棺材里拉出,在泥地中拖着。若不是一位保民官出面干涉,尸体就被撕成碎片了。在一个将声望视作衡量男人价值的首要标准的社会里,斜眼很有黑色幽默意味的命运是一声响亮的警告,告诫人们不要试图拿国家利益赌博。另一方面,即使斜眼这样的人也从来没有想过军事独裁,虽然他曾权倾一时,运气又好。苏拉政变的确很恶劣,但对共和国还不算致命。法律依然存在,共和国的制度依然存在,对罗马的热爱依然存在。

这很自然。在公民们的眼中,共和国不仅仅是宪法,还是不可以颠覆和撤销的政治秩序。它已经被罗马人的概念、传统极度神圣化,成为公民们分享的一种整体生活方式。做一个公民意味着知道自己是自由的,“罗马人若无自由,一切神圣的法律都毫无意义”。6每位公民都对此确信不疑。苏拉进军罗马的行为没有破坏公民自由,对共和国法律和体制的尊重依然存在,因为它们表达了罗马人自我认识中最深刻的感受。不错,一位将军占领了自己的城市,但他声称是为了保护传统秩序。没有发生革命。尽管苏拉造成了一些创伤,但没有人想过共和国会被推翻,没有人能想出取代它的更好体制。

因此,公元前88年的“地震”过后,人们的生活依然如故。新的一年来临时,一切都很正常。罗马人选出的两位新执政官上任了,元老们向他们提出各种建议。街道上没有士兵。与此同时,那位敢于进军罗马的人在希腊登陆上岸。他那狂野的才干不再用于对付同胞,总算可以比较恰当地运用了。有一场战争等待他去赢取,其严峻程度在共和国史上前所未有;共和国的敌人等着他去消灭,等着他去惩罚。

苏拉向东方进发。

<h3>错过笑话</h3>

公元前93年,一位罗马使者格利乌斯·帕布利克拉(GelliusPublicola)前往亚洲,途中曾在雅典逗留。他很有幽默感,对希腊文化也很欣赏。其时,雅典仍以拥有众多的哲学家闻名。他想跟哲学家们见见面,便召集了不同哲学派别的代表。格利乌斯绷着脸,要求哲学家们解决他们之间的分歧。他说,如果哲学家们做不到,他很乐意插手其中,帮他们平息争论。40年以后,格利乌斯对雅典哲学家的提议仍被朋友们记着,认为它表现出了非常机智的幽默。“他们吵得真厉害!”7

到什么时候,哲学家们才意识到格利乌斯在开玩笑?我们不知道。我们也不清楚,他们是否像格利乌斯一样觉得很可笑。或许没有。在雅典,哲学还是很严肃的事。被一个自负的罗马恶作剧者戏弄了一番,苏格拉底的传人们一定感到颜面扫地了吧?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会礼貌地干笑几声:罗马人解决希腊的内部争端并不是没影儿的事。

不管怎么说,雅典的奴性与自负双双存在,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历史的神圣与城市紧紧联系在一起,在雅典,这一点比希腊其他任何地方都明显。有些事雅典人永远不会忘记,也不许别人忘记:他们在马拉松战役中拯救了希腊;雅典曾拥有地中海最强大的海军。雅典卫城的帕台农神庙依然壮观,作为永久性的纪念碑,诉说着雅典曾经辉煌的岁月。一切都过去了,而且都过去很久了。在亚历山大去世的那个世纪,人们排出了世界七大奇迹,帕台农神庙竟然不在其列。那是一个自负的世纪,帝国与纪念碑都非常庞大。人们觉得帕台农神庙太小了,建筑也过时了。现在,与作为大国的罗马相比,雅典只是一个死气沉沉的边缘地区。它对帝国的记忆不过是一种怀旧情绪而已。有关它的地位的任何想法,任何雅典人仍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大国的暗示,都能让罗马人乐不可支。共和国与马其顿的战争时期,雅典自愿地站在共和国一边,以一篇抨击、咒骂文字的经典之作向马其顿宣战。罗马人不为所动。“这就是雅典人对马其顿国王的战争,一场文字战争,”他们嘲笑道,“雅典人的武器只剩下文字了。”8

格利乌斯的笑话很残酷,暗示雅典人连最后一件武器也保不住了。其实,这已经成为事实。无论他们愿不愿意承认,哲学家和雅典黄金时代的其他遗产一样,都已沦为服务业的附属品。有些人在罗马人的资助下做得特别好,也意识到那是因为他们抛弃了玄学的外衣。在这个时代,最博学的波西德尼乌斯(Posidonius)就是一个典型。他求学于雅典,而后在各地旅行,见多识广。波西德尼乌斯有些过于乐观,将他在罗马行省的所见所闻理想化,说它是一个共同体。他是鲁提利乌斯·卢福斯的亲密朋友,后者是一个正直的、行省利益的保护者。波西德尼乌斯认为,他的朋友比那些迫害他的收税员更懂得罗马的利益所在。在共和国正在经营的世界新秩序中,波西德尼乌斯捕捉到了某种普遍性的东西。他宣称罗马的臣民应该接受共和国的安排,他们肩负着这样的道德义务;文化上、地理上的差别将很快消失,历史正走向它的终点。

尽管说得冠冕堂皇,但波西德尼乌斯不过是给一些明显的事实加上评注而已。罗马的崛起的确让世界缩小了,这不需要一位哲学家来认可,或者借认可来谋求私利。私下里,雅典统治阶级认为,他们的罗马主人是些霸道的乡巴佬。在残酷地剥削被打败的敌人时,罗马人感到心安理得;但他们也很注意奖赏自己的朋友,雅典便曾从中获利甚多。最丰厚的一次是在公元前165年,当时,对马其顿的战争已进入尾声。元老院注意到,罗得岛(Rhodes)共和国对罗马的支持不是很得力。长期以来,罗得岛一直是东地中海地区的商贸集散地。为惩罚罗得岛,罗马人耍起经济手段,给对方带来不亚于战争的毁灭性效果。他们在提洛岛(Delos)上建立一个自由贸易港,然后转给雅典。于是,罗得岛的经济崩溃了,雅典富起来。在罗马人的支持下,到公元前1世纪时,雅典异常繁荣,它的货币成为整个希腊世界的法定偿付手段。意大利和雅典的度量衡体系统一起来,由此引起的商业繁荣的受益方不仅仅是罗马。大批船只满载意大利货物,拥挤在雅典和提洛岛的港口。雅典上层阶级的眼界开始超出他们的城市。成为超级富翁是他们成就的唯一衡量标准。

当然,不是所有雅典人都有这种机会。最有钱的那些人操纵着经济为他们服务。这一小撮人越富有,大多数人对他们的憎恨越强烈。诚然,古代世界的每一个社会都是这样的,但在民主制度的发源地,这种现象尤其明显。在雅典的穷人中,独立的梦想不可分割地与对一个历史时期的记忆联系起来。那时候,人民握有实实在在的权力。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权力更让大商人们睡不着觉了。随着他们对政府控制得越来越严密,雅典的民主体制衰竭了。不过,由于它有利于旅游业,也没有完全消失。来访的罗马人喜欢看民主体制运作时的离奇场面。有时候,雅典提供的不是游览博物馆的乐趣,而更像是个动物园。

到公元前88年,突然间一切都变了。在爱琴海的对岸,米特拉达特斯的军队耀武扬威地安营扎寨。雅典的商业精英满心惊恐,他们的穷同胞则兴奋地聚在一起。曾经,对自由的古老渴望被长期压制着,如今它激荡着整个城市。一位代表被派去见米特拉达特斯,后者毫不戒备地接待了他。一项协议很快达成了:雅典为他提供一个港口,他帮助雅典人恢复民主制。亲罗马的商业阶级听到了风声,纷纷逃离城市。民主制正式重建起来,城里一片狂欢的场景——以及一片更疯狂的屠杀场景。在雅典爆发的阶级战争中,一个新政府诞生了,它发誓将捍卫城市的古老秩序和传统。到底是雅典,连革命也是一个叫亚里斯提昂(Aristion)的哲学家领导的。他不同意波西德尼乌斯对罗马的正面认识,两人曾多次辩论。由于意大利正忙于国内战争,雅典又有米特拉达特斯这样一个强大的盟友,亚里斯提昂不太担心罗马人会找麻烦。欣喜若狂的雅典人觉得,他们的独立和民主都很稳固。这时候,公元前87年春,苏拉在希腊登陆了。

他直接去了雅典。突然之间,雅典城外出现了五个复仇军团,由罗马最冷酷无情的将军率领。噩梦降临了,亚里斯提昂采取的唯一措施是写了一些粗俗的歌曲,讽刺苏拉的脸,把它比作燕麦片与紫桑葚的混合物,让雅典人在城墙上唱个不停。他自己也叫嚷着,用猥亵的顺口溜讥笑苏拉和他的妻子,夸张地做着手势。对此,波西德尼乌斯尖刻地评论道:“永远不要把剑交给孩子。”9

对这种喜剧表演,苏拉的忍耐力有限,也开始回骂亚里斯提昂。他还命令士兵们,砍伐以前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教学的小树林,建造围城器械。后来,雅典的求和使团来了,像他们一贯做的那样,夸夸其谈地讲起这座城市的光荣历史。苏拉做个手势,打断了他们,“罗马不是派我来听古代历史的”。10他把使团打发回去,困饿他们到吃煮熟的鞋皮的地步。文化首都雅典饿得只剩最后一口气。

攻占这个城市后,苏拉放纵他的军团大肆抢劫和杀戮。许多人自杀了。雅典人很清楚以前的科林斯的命运,担心他们的城市也被毁掉。破坏的确很严重:港口完全毁灭了,雅典卫城遭到劫掠;参加民主政府的人都被处死;他们的支持者被剥夺了选举权。还好,苏拉没把城市一把火烧光。他对历史不屑一顾,此时却毫不脸红地宣布,他饶恕这个城市是出于对死者的尊重。甚至就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鲜血仍在不停地从城市流向郊外。

灾难一开始,商人们便逃进了苏拉的怀抱。他们组建了新政府。雅典再无一丝独立和繁荣的痕迹,他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进了这个废墟一片的城市。罗马的统治很快确立起来,而苏拉已经从雅典向北方进军,遭遇并打败两支米特拉达特斯派到希腊的军队。不久以后,两人会了面。米特拉达特斯知道游戏已经结束,急于回去巩固自己的王国,苏拉也担心他在意大利的敌人,两人都不想再打下去。停战协议达成了,米特拉达特斯放弃部分进攻性的军事实力,让出征服的一切地区。苏拉轻易地放走了这个杀害八万意大利人的凶手。以前,从未有人在与共和国对阵后,能不受惩罚地撤退。尽管受到了一些打击,米特拉达特斯仍是本都国王。罗马早晚会后悔没有彻底消灭他。

苏拉的报复指向可怜的希腊人。在亚洲行省,罗马人的统治迅速恢复了。对于死去的那么多意大利人,苏拉没有为他们向米特拉达特斯讨个说法,却把矛头对准了行省人。他强迫城市提前支付五年的赋税,承担全部战争花费,负担派去镇压他们的要塞士兵的费用。就这样,苏拉还希望人们说他宽宏大量。公元前84年,苏拉带着大批贡物回到了希腊。现在,雅典人没有能力反抗了,苏拉也可以表现他对文化遗产的尊重了——以胜利的罗马将军惯用的方式偷窃它们。宙斯神庙的柱子被拉倒了,准备运到罗马。苏拉把运动员召集起来,作为他胜利的展览品,使得奥林匹克运动会上没有什么明星运动员,只剩下赛跑还能看看。苏拉最得意的是对雅典图书馆的劫掠,他将全部藏品一扫而空。今后谁再想研究亚里士多德,他得到罗马去。苏拉愉快地报复了希腊哲学。

这还不算完,苏拉还有新的报复目标。在给元老院的一封信中,苏拉骄傲地指出,在差不多三年的时间里,他赢回了米特拉达特斯吞并的一切,希腊和亚洲重新承认了罗马的霸权。这正是苏拉自命不凡的语气,但他已经不能代表共和国了。他在罗马建立的政府已经倒台,他本人被缺席判处死刑,他的家产被毁,他的家人正在逃亡中。苏拉决不会容忍这样的侮辱,劫后的东方没有人不相信这一点。希腊已经驯服,他要回家了。苏拉依然深信自己的运气和维纳斯的保佑,准备带着军团报复家乡的城市。

罗马又一次颤抖着等待苏拉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