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呼罗珊大道(2 / 2)

居鲁士死于公元前529年夏天,他的尸体被人从杀死他的部落手中赎回并带回波斯,随后安葬在等待着他的巨大石头陵墓之中。传说这个地方正是当年他击败阿斯提阿格斯的地点,他的陵墓是他自己曾经出资修建的建筑物当中的一座。这是一个宫殿、亭台和苑囿的集群,而不是城市,这里有太多的事物见证了波斯人的伟大,同样也暗示着他们在迅速崛起的过程中迷失了方向。在这些石头建筑的远处,成群的牲畜仍然出现在景色荒凉的山丘和原野上。阵阵狂风刮过毫无风景的土地,将镀金的门廊和群柱蒙上尘土。即使这座大型建筑用石头建成,但几乎只相当于一张示意图,看不到任何营地和帐篷的痕迹。除了居鲁士所属的部落帕萨加第以外,没人知道这个地点。对于一个游牧民族来说,强大到生根定居几乎就是一件自相矛盾的事。

现在,居鲁士已经死了,波斯各部落之间又将上演一场影响千万人的战斗。能有一位继任者有希望接替居鲁士的位置吗,或者波斯帝国会由于创立者威权的突然丧失,像它迅速崛起一样骤然消失吗?历史上曾经记载过来自于无数已经消亡的帝国的证据,即使最为强大的王权,一旦失去国王也会面临危险的时刻。居鲁士身负王朝传宗接代的众望,曾生下三个女儿和两个儿子;但这并不能保证任何事情。对于一个大帝国而言,和一个游牧部落一样,子嗣过多与没有子嗣一样危险。

居鲁士曾经富有远见地看到这一点并努力避免这样的事情,他认真地为两个儿子的愿望做了安排。在他死去之前,他指定长子冈比西斯(Cambyses)为太子,而任命小儿子巴尔迪亚(Bardiya)担任大夏地区的长官,这是国家中东部省份最辽阔也最为重要的一个。虽然没有一顶象征王室权力的冠冕,巴尔迪亚却可以免于向中央纳税,这一特权足以令他称无冕之王。

这样的荣耀能否平息他对自己兄弟的怨气,抑或仅仅刺激他垂涎皇室最高的地位?只有时间才能告诉我们结果。但无论何种方式,谁都会看出居鲁士为这个帝国的未来做了计划,那就是冈比西斯将登上波斯帝国的宝座,而巴尔迪亚则要辅佐他。他人都不可染指大权。为了在家族内部强化这样的看法,冈比西斯和他的两个姐姐阿托撒(Atossa)和罗克珊(Rhoxsane)之间举行了令人吃惊的婚礼。这在波斯的历史上从未有过先例——血亲乱伦,这样的怪事也成功地阻止了其他贵族家庭试图竞争皇位的野心。31毕竟,最具资格成为居鲁士之女配偶的只有居鲁士的儿子。这样就形成了伟大征服者的血统——就像需要受到祭司悉心呵护的泉水或圣火一样——如此珍贵,必须保护它不受任何污染。

居鲁士的遗体被安放在金子打造的棺材中,停放棺材的陵墓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在祈祷者与助祭们的哀悼声中,冈比西斯前来宣告自己享有长子继承权。现在世界的统治权落入了他的手中。的确,既然他继承了其父的王位,就没有谁会再关注他的兄弟了;巴尔迪亚巩固了自己在东方辽阔封地上的统治权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篡权背叛的征兆。居鲁士最后的遗愿被证明是精明的安排,两兄弟的利益互相纠缠。也许人们认为冈比西斯是长子,会试图为他父亲的死复仇,这就要求他带领庞大的军队开入东部省份,从而引起他兄弟公开的怨恨。同样,也有人认为巴尔迪亚拥有这样一个有威胁力的基地,可能会试图冒险公开反抗新王。无形之中,两兄弟形成了一个约定。巴尔迪亚得到保证在行省中不受干预,否则将会给他的兄长制造麻烦;32而冈比西斯尽管与他的父亲一样试图征服世界,也不再去对抗那些杀死居鲁士的贫穷部落居民,他调转军队,将矛头指向了相反方向的边界,那里遍地黄金和巨大的神庙,古代世界体系中遗留下来的最后一个帝国仍然存在着,仿佛亘古永存。冈比西斯发动了对埃及的战争。

显然,这样的战事不可掉以轻心。由于越来越依靠无能的雇佣军支持,而且军费常常被权力过大的寺庙僧侣贪污,法老的军队可能已经比古代辉煌时期大大缩减了,但仍然不失为一个可怕的对手。冈比西斯用了4年时间准备这次入侵。帝国的属国都要提供赋税与兵役。人们建造并征集了大量船只,波斯国王第一次成为一支强大海军的统帅,并招来谋士认真分析局势。当波斯人最后在战场上遇到埃及人的时候,据说他们将猫绑在盾牌上,从而令对方的弓箭手不敢射箭,因为对于埃及人来说,这类动物是神圣的,这样做会令他们愤怒、瘫痪。33这当然肯定会赢得胜利。埃及的门户佩卢西翁(Pelusium)被摧毁,守卫者尸横遍野;甚至100年之后还能看见他们的尸骨。当然,冈比西斯的军队不停留于先头攻击。随后,战舰沿着海岸航行过来。海军和陆军彼此呼应,两栖行动配合严密,波斯人夺取了最后的胜利。抵抗力量被彻底摧毁,埃及投降了。埃及人用法老称号欢呼这位“外国的伟大首领”。

但是冈比西斯的胜利是虚幻的,一个这样古老而神秘的国度不会轻易被纳入任何外人的帝国之中。当然,有些措施很容易施行:例如,有一座城市的税收就被用来保证波斯“姐妹王后”在鞋子上的花销。34但其他方面,很快就令冈比西斯陷入了泥潭。埃及的变革从来不是直线进行的,其中最为困难的一项就是制服祭司阶层并对他们征税。冈比西斯大胆的行事方式是本土法老们从来不敢做的,他成功地强迫寺庙献出聚敛的大量财富,这项为期4年的努力自然引起了祭司们的敌意。他们不遗余力地诋毁他的名誉,在埃及,冈比西斯从此成了一个疯子、弑神者和渎神者的代名词。有时人们甚至指控他试图统一两国娱乐方式,因为人们假想他曾经诋毁一头埃及人敬奉为神的公牛。

流言四起。有的谣言比关于他嘲笑圣牛更加离谱,实际上冈比西斯行事得体,他下令将死去的公牛涂油并虔敬地加以安葬。正如居鲁士曾经做到的一样,他也试图表现自己谨慎尊敬外国神祇,无论它有多么古怪。而且,作为法老,他也成了“拉”神的儿子。对他来说,自己的祖辈还以皮革为衣,而自己面对的伟大的埃及传统,为他提供了相当大的反思空间。但这样的空间可能过大:因为当埃及的祭司阶层开始将冈比西斯看作一个迫害狂的时候,波斯部落酋长们做出了更具影响性的事情。居鲁士虽然征服了世界,但是他从未忘记自己的根基,所以人们爱戴他,并将他称为人民的“父亲”——但是冈比西斯将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被波斯人记住,他被看作一个“残忍而傲慢”的人,并被贴上“暴君”的标签。35很多奇谈怪论都会被用来证明他的野蛮:他把斟酒人当箭靶射死,他将12位贵族头朝下活埋。还有更多的污蔑吗?也许有——但这都真切反映了对危机的回忆,冈比西斯身旁的米底人随从非常熟悉一点,国王对任何反抗的迹象都毫不留情,会通过摧毁竞争部落酋长的决心来加以解决。筹划进军埃及的过程中,很多这样的首领被软禁在冈比西斯身边充当人质或者扈从,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被带往埃及。尽管没有宫廷,波斯仍然是皇家权力的发源地。任何能够控制其腹地的人同样也可以控制整个帝国。冈比西斯长期出征埃及,为这种潜在想法的萌发提供了机会。叛乱开始在波斯人部落地区酝酿。

30年前,米底人的酋长们出于绝望推翻了阿斯提阿格斯,而今不再愿意支持外族人作为国王了;但波斯贵族们由于冈比西斯的独断专行而大为恼火,愿意换一位更易接受的人继任。巴尔迪亚不仅仅是居鲁士大帝的儿子,而且非常重要的一点是,他还拥有作为波斯人欣赏的国王的一切品质。他的身体强壮,人送外号“坦尤克萨尔凯斯”,就是“体格强壮”的意思,他是一位神箭手——弓箭是波斯人的传统兵器。36他能够保证在多事的东部军队中统率近十年,足见他极具天赋的战争才能。从其他角度看,巴尔迪亚还拥有很多可以证明他是最像居鲁士的儿子。看起来和居鲁士一样,他也能恩威并用。他敏锐地觉察到波斯贵族们的愤怒,也挂念那些在冈比西斯日益沉重的压迫下受苦的人们。通过拉拢有关人员,巴尔迪亚提出一个惊人的想法:也许可以免除波斯人民向国王缴纳的3年赋税和兵役?当然冈比西斯永远不会同意这个想法,但是一个新国王呢?一个新的国王也许会同意……

这样的煽动性言论不可能长时间保持隐秘,到处都是冈比西斯探子。冈比西斯现在巩固了对非洲的征服,立刻警觉到后方存在的威胁。他将波斯人的统治扩展到利比亚的荒漠中,甚至远达传说中的埃塞俄比亚人居住的地区,“他们是世界上最高而且最好看的人”37,尽管取得了这样的功绩,他还是离家太久了。公元前522年初,当他最后决定踏上返回波斯的漫漫长路时,发现自己已经无力追逐逝去的时间了。虽然他仍然有精良部队伴随——大部分贵族也在身边——事态却正脱离他的控制。3月11日,巴尔迪亚公开宣告要得到王位。一个月之后,他在东部省份被拥立为王。38居鲁士建立起来的波斯人辉煌的帝国现在被他两个互相竞争的儿子弄得四分五裂。会分裂两半,还是会彻底变成小国林立的局面?但无论如何最终可能都无法逃过手足相残的命运。

但随后一个事故——至少看起来非常像一次事故——发生了。39据说,当冈比西斯在行军途中经过叙利亚翻身上马的时候,不小心被自己的宝剑刺伤了大腿,后来居然得了坏疽,数日内就亡故了。如果真是如此,这真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意外——也是最“适时”的一个意外。事件的受益者显然就是巴尔迪亚,他成了居鲁士仅存的男性继承人,因此会理所当然地继承王位。这都被祭司们预见到,他曾经看到罗克珊生出一个无头婴儿,预示着冈比西斯一脉的断绝,尽管埃及的祭司更加恶毒和别有用意地说冈比西斯让自己遭到厄运——因为传言他曾经脚踢自己姐姐,即妻子的腹部,不仅杀死了胎儿,还害死了王后。现在冈比西斯绝后,似乎迎来了一个和平的大好时机——巴尔迪亚迅速抓住了这个机会。7月,他正式得到祭司们的任命,穿戴上他父亲留下的黄袍和王冠。与此同时,他娶了冈比西斯留下的姐妹王后阿托撒。他保证了传承与血脉。毕竟还会有谁能挑战巴尔迪亚对世界的统治权呢?

但是当新国王对自己的至高无上充满自信,前往凉爽的埃克巴坦那避暑之后,阴谋和谣言仍然在炙热的平原低地地区徘徊。40不管冈比西斯是不是死于意外,这对巴尔迪亚身边的人来说,仍然成了一个可怕的诱惑。在从叙利亚通往扎格罗什山脉的干道上行进的军队已经群龙无首。但这能有多久呢?出身贵族的高级军官们从非洲返回,经历了战争的历练,深谙权宜之术,常常显得比他们的年龄更为老练。例如冈比西斯的“持矛侍卫”就是国王的远房表兄弟,名叫大流士,年龄刚到28岁。在波斯宫廷中地位高下取决于与王室亲近的程度,所以年轻的大流士的头衔远不止它本身所指的仆从地位,其实是极崇高的尊荣,这让他在宫廷中成为公认的至关重要的人物,而且令他成为皇家隐情的知情者和参与者。所以在冈比西斯死前的几周之内,他最有可能被选中作为政变的密谋者。

通过审视和分析,大流士可能以天生政治家那无情的眼光看到巴尔迪亚的地位也许并不像最初呈现出来的那样稳固。部落各位酋长效忠的态度仍然飘忽不定。税收改革的宣言虽然得到被征服民族的欢迎,但不可能在波斯的统治阶层中大行其道。如果巴尔迪亚的私人金库没有告罄,也许还能补充国家税收的亏空。只要新国王不希望走向政治自杀的道路,他几乎不会压榨自己的支持者;但是有些贵族远在叙利亚,被拘押在冈比西斯军营中,似乎留下几乎唾手可得的财富。命令自然下达,那些被认为是巴尔迪亚的反对者的人的财产,包括他们的“牧场和畜群、奴仆和房产”41都被没收充公。虽然急需这批意外之财,但这也带来了可怕的后果:加剧了贵族内部的分裂。在许多波斯人眼中,巴尔迪亚给“他的国家和古老的王位”打上了耻辱的印记。42夏天已经抛弃了一位国王,现在又匆忙计划着处置第二个。

谋反者一共有7人,都是上层人士。其中有年轻的“持矛侍卫”大流士——他也是阿黑门尼德家族成员。并不是所有波斯的重要部落都决定确保他在阴谋中的主导地位,因为还有另外一个富有的贵族、名叫欧塔涅斯(Otanes)的谋反者也觊觎王位,与他竞争。而且,根据后来的传说,欧塔涅斯最先组织了这次阴谋,大流士仅仅是随后被作为事后智者邀请加入的。但这种说法并没有太多的意义。即使被假设为后来加入的人,但人们都知道大流士很快被公认为叛乱的核心人物。他的地位从一开始就显得卓尔不凡。他与居鲁士的血缘关系使他在这7个谋反者中处于中心地位。7人中有一人名叫戈布里亚斯(Gobryas)既是他的岳父也是他的姐夫:姻亲让他们彼此关系密切。大流士的兄弟阿尔塔费尼斯(Artaphernes)拥有超人的勇气和智慧,虽然不在主要的7人谋反者中,但却随时准备听他调遣。各种迹象和家族事务都表明,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大流士都可能是叛乱的首领。

那他为何没有从一开始就参与这次事变?他如何能从歪曲时间范围的做法中获益呢?他可能直接掩盖什么样的事情?这本身就暗示着某个明显却致命的答案——弑君之罪。毕竟,没人比“持矛侍卫”更可能有机会策划谋杀国王了。这样的谋逆行为在冈比西斯的敌人看来几乎是无法实现的。大流士很快证明自己既大胆又无情,他从未夸耀自己所犯下的罪行。结果,这件事情的真相就消失在历史中了。43如果大流士卷入冈比西斯之死的事件无法得到确证的话,那么他毫无疑问地扮演了推动反对巴尔迪亚的密谋的主角。当欧塔涅斯要求更加审慎的行事,暗示需要争取更多的密谋者,多花些时间时,大流士则主张当机立断。他坚持认为不能依靠军队的数量,而要靠速度和出其不意,浪费时间只能让他们失去机会;越果断,越有可能获得成果。

大流士在得到了他的兄弟阿尔塔费尼斯和6个人当中大多数人的支持之后开始行动。他的计算的确精准,一个很难得的机会如今确实来到了。叛乱者和他们的大军沿着呼罗珊大道,紧挨着扎格罗什山脉向前推进,人们觉察到平原夏日的酷热逐渐褪去,秋意渐浓。很快,国王就要从山区返回。如果暗杀小队能够在从埃克巴坦那通向波斯腹地的道路途中的某处开阔地伏击国王的话,也许能相对容易地解决他。这些人都是熟练的骑手——波斯贵族都是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这7个谋反者和他们的随从风驰电掣只为争取最大的机会。9月他们终于到达了米底边界。面对从埃克巴坦那山区蜿蜒而来的呼罗珊大道,他们仿佛看到巴尔迪亚正从不远的地方慢慢走近。

国王行程的消息很容易得到,这条道路熙熙攘攘,波斯统一各地为商人们带来了收益,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这条大路两旁,来自低地富庶贸易城市的商贾操着各种外国口音,他们的骆驼队满载行囊,蹄声橐橐。44那些来自埃克巴坦那的人们可以向这些谋反者证实国王确实已经离开了行宫,告诉他们国王正在向这里行进,离这里不远了。随着巴尔迪亚王驾日近,道路上往来的车马也日益增多,国王的侍从与先锋就是明显的例子,他们身着华服,胡须和头发精心地卷曲着,手持孔雀羽毛夸耀地警示路人,主公——波斯国王——世界之主就要驾临。

然而,在这声色喧扰之中,一些非常古老的制度仍然未曾改变。9月下旬,当这些叛乱者沿着扎格罗什山谷最肥沃的土地尼赛亚(Nisaea)北缘行进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其中最惊人的部分。在远离大道上那些朝臣和商队的地方,覆盖着长满苜蓿的牧场,这些景象对几代人来说再熟悉不过了;这的确是比米底自身更为古老的指路标。成群的白马遍布原野,据说数量多达16万。大约两百年前,他们正是用这种马作为向亚述人进献的贡品,这是世间“最优良、最高大的马”45,即使在印度这样神奇的国度中——传说这里的各种动物都可以长到难以置信的大小——也没有可以与之相比的同类。从前米底人是游牧民族,现在臣服于异族的统治;但是他们在尼赛亚原野上纵横驰骋,伴随着优良的畜群,这些人知道自己仍然是最出色的驯马人。有一点令他们在奴役之中感到安慰的是:强壮、敏捷而美丽的白马被扎格罗什山民认为是神圣的生物,它们通过一些神秘关系和神圣仪式与王者联系起来。

作为征服者的波斯人也知道这一点,每个月在帕萨加第都会有一匹来自尼赛亚的马被献于居鲁士的神圣陵墓前。也许这就是巴尔迪亚在从呼罗珊大道向低地前进的途中停留下来并在这里逗留的原因。无论他寻求合法化依据还是上天的神谕,抑或解读那些噩梦,他都应当在尼赛亚找到一些专家在侧听候圣命。那些能够解释各种神秘现象的祭司们同样也是这些神马的守护者。巴尔迪亚是否曾经召集这些宗教专家并向他们询问自己将来的命运如何?或许无论公元前522年9月29日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确有一个自称为巴尔迪亚的人在尼赛亚的西基阿沃提什(Sikyavautish)要塞死于大流士的袭击。

所有追溯这7人谋反小组成员世系的人都能够说出后来发生的事情。流逝的岁月一定造成了众多不同的说法。但是所有的版本都支持一点:那就是巴尔迪亚完全没有料到此事。大约谋反者及其随从冷静地登上了要塞的门厅,勇敢地宣称他们来觐见国王。守卫者慑于求见者的崇高地位,匆忙允许他们入内。直到当他们到达内廷的王家禁区时,才有人意识到喝问他们的意图——但为时已晚。这些谋反者遭遇了侍从们的反击,但最终冲进了巴尔迪亚的卧室。据说国王正和情人同处,他拼命试图用凳子腿抵抗对方,但是无能为力,也有人说最终是大流士的兄弟“忠诚的阿尔塔费尼斯”用匕首刺死了他。46

这样,巴尔迪亚,居鲁士之子,波斯人之王,死在了地上。

<h3>

双重幻影</h3>

他真的这样死了吗?刺客们制造这次血腥事件之后立刻提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说法。被害者的尸体不能呈现在大众面前,但是现在可以泄露出大量的其他消息来引起全国震惊。叛乱者们讲的故事太令人惊愕了。他们声称,那个被他们谋害的人根本不是居鲁士之子巴尔迪亚。真正的巴尔迪亚已经死去很久了,嫉妒而残忍的冈比西斯数年之前曾经下令将他杀害。如果不是聪明的大流士和他的支持者们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并且勇于将其公告天下,波斯人永远也不会知晓这个可怕的阴谋。

这些都会遭到明显的质疑。如果在西基阿沃提什遭到刺杀的不是居鲁士的儿子,不是合法的国王,那么又会是谁呢?这种揭露显示出一个更加险恶的倾向。一个冒名顶替者曾经占据皇室血缘里王子的角色长达数年,这本身就足够引人警惕了,但是他甚至能够不受到家人和王室怀疑,这一点只能证明他使用了最为黑暗的巫术。显然,一名受到训练且善于控制超自然力量的祭司是最值得怀疑的对象。难道这仅仅是巧合:冒名者在祭司们著名的大本营&mdash;&mdash;尼赛亚圣马平原上遭到袭击。似乎并非如此,叛乱者匆忙宣称巴尔迪亚的替身实际上是一名祭司,&ldquo;名叫高墨达&rdquo;47,此人出身低贱,很可能是个身份不明的恶棍,他的巫术如此有效,阴谋异常胆大,几乎用自己设计的圈套攫取了整个帝国。

预感论的复述能够挑明这些流言蜚语的暗示,并对之推波助澜。尽管此人大权在握,但是这名祭司忘记隐藏一个关键细节:他的耳朵,由于犯下了某种不明的罪行,巴尔迪亚很久之前曾被居鲁士下令处以刵刑。欧塔涅斯的女儿帕伊杜美(Phaidime)是巴尔迪亚的妻子,从来未曾怀疑过自己的丈夫被人谋害并被替身替代。某天夜里,她趁丈夫睡着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现了这个可怕的真相。她将此发现告诉了她的父亲,并因此加入了密谋者的行列,做下一系列惊天动地的大事,最后以杀死替身结束。这就是至少数年以内在整个帝国流传的故事版本。没有人被允许讨论其真假。

如果有人质疑关于刺杀事件当晚叛乱者的正当性,抑或指出更为明显的不真实性,或者有人追问为何这么仓促地处理掉替身的尸首,那他也一定有足够的智力来保持沉默。人们还在忙着擦拭西基阿沃提什家具上的血迹时并不是说这些双关语的正确时机。叛乱者并没有多少心情来容忍各种不同意见。大流士发出的警告已经足够严重了:&ldquo;今后为王者,当勇于震慑流言;敢于传布流言者,必为王家所不容!&rdquo;48从政治权术家手中变出来的是令人目眩的戏法,这有利于将原告变成被告而不会使那些刺客们遭到指控。所有心生怀疑的人都被视为真相的敌人而遭到抵制。

这对于所有波斯人来说都是一个可怕而恐怖的命运。有一种约定俗成的信念,相信大流士的国民是世界上最为忠诚的臣民。他们从小学会了三件事:&ldquo;骑马、射箭和说实话&rdquo;49。大流士通过对任何怀疑有关祭司罪行的故事的人加以威胁,不仅是为了支持一种模棱两可的说法,而且是为了同时提出更为高调的主张。只有波斯人会这样做&mdash;&mdash;因为只有波斯人才知道&ldquo;真理&rdquo;的真正含义。很多愚昧的民族并不理解,但他们清楚,没有真理的世界将会走向毁灭并落入永恒的黑夜之中。这不仅是一种抽象,也不仅是一种理想,毋宁说它构成了存在的基础。

这就是众神之中最伟大的阿胡拉马兹达神(AhuraMazda)创造时间与万物之初,创造的真理的化身阿尔塔(Arta),它为宇宙建立秩序。如果没有阿尔塔,世界就缺少形式和美,按照马兹达神的推动而运转起来的存在物的大循环就难以将生命带到世上。即便如此,真理从来没有停止过。波斯人清楚,正仿佛火焰升腾朝向天空的时候总伴随着黑色的烟雾一样,阿尔塔也伴随着谎言的化身德鲁伽(Drauga)。这两种秩序一方面是完美的,一方面则是谬误的,两者互为镜像,从时间初始便相互纠缠,对抗至今。人类应该怎么做呢?显然要站在阿尔塔一方对抗德鲁伽,以真理对抗谎言,否则宇宙自身有可能遭到动摇抑或失败。自古以来有一种看法认为:&ldquo;那些制造骗局的卑劣之人会让国家遭受死亡之灾害&rdquo;50,而如果有这样一个&ldquo;卑劣的人&rdquo;用某种手段窃取国家王位,那将会给人们带来多么严重的灾难!这个形如巴尔迪亚的祭司装扮成合法的国王,将世界的权柄授予德鲁伽。大流士和他的伙伴们火速赶往西基阿沃提什,他们推翻的不仅仅是一个冒名顶替者,而是一个更有威胁性的恶魔。他们并不是犯上作乱,而是从事了一项堪比拯救宇宙的伟大事业。

如今,高墨达被推翻并被处死,他玷污过的王冠空置下来。王权的象征物&mdash;&mdash;一件长袍、一把弓箭和一面盾牌&mdash;&mdash;正在西基阿沃提什等待合法的继承。谁将成为这个人呢?在刺杀发生的那天晚上,他如何被人们认出,如何抵抗都已是秘密,最后只留下极为混乱的记载。据说叛乱者趁夜色逃到开阔平原上,在约定好的地点,他们勒马驻扎并等待黎明的降临。当第一束阳光出现在山峦起伏的东方地平线后,大流士的坐骑首先嘶鸣起来,他的同伴们慌忙滚下马背,跪倒在地,向他行礼致敬。希腊人在重述这个故事的时候认为这些叛乱者在事前曾经约定:&ldquo;坐骑在黎明时最先鸣叫的人即承大统&rdquo;51,他们还进一步说明大流士在其中作弊。据说他的马夫此前将手指插入母马阴道之中,当太阳升起的时刻,他把手放到大流士坐骑的鼻子底下。但这是典型的希腊人的下流胡说,他们太喜欢糟蹋真理的神圣了!

很显然,即使从这个最不令人满意的说法中我们也可以看出,大流士的登基充满了影响力和威严的礼仪。这些叛乱者聚集在9月夜晚的寒风中,并不是因为他们希望发现谁可能是下一个国王,而是因为已经知道一切。欧塔涅斯这个大流士唯一值得考虑的对手早已臣服于不可改变的事实,并主动退出了对王位的竞争:这些贵族骑马穿过尼赛亚平原是在庆祝一个既成的事实。大流士得到了白色神马嘶鸣的祝福,也得到了群山晨曦的祝福,他知道自己得到了阿尔塔的双重支持。第一束阳光照亮大地,而德鲁伽统治下危险晦暗的夜晚逐渐在太阳的光芒中退却。&ldquo;我能感受到您的强大和神圣,马兹达神,当您掌握着不义之人和正义之人双方的命运,当您的火焰散发出真理的温暖,神圣智慧的力量就降临到了我的身上。&rdquo;52如今,在这个9月下旬的黎明时分,神圣智慧的力量真的降临到尼赛亚,因为不义的人已经死掉,而正义的人成了国王。

也许,这样的声明让大流士感到高兴。尽管这种想象充斥了他的宣传,但这不属于他个人。如果它在所有雅利安人之中导致了对阿尔塔的崇敬,那么它也会引起一种更为严格的二元论教条。&ldquo;不义与正义之人的命运是一对孪生子&rdquo;&mdash;&mdash;这不是大流士的话语,而是传说中最富有幻想力的琐罗亚斯德说的,他是雅利安人的预言家,他是第一个向人们揭示世界就是神与恶魔之间无情作战之战场的人。这场战争是所有事物之间的殊死搏斗,预言家在他新奇的学说中继续阐述,这种普世的循环并不会像人们通常假设的那样永远继续下去,而是会朝向一个有利的结局,在这个时候,宇宙的启示指出真理会消灭所有谬误,并在其废墟的基础上建立永久和平的王国。掌握着最终决定性胜利的是生命、智慧和光明的主宰阿胡拉马兹达神本人&mdash;&mdash;而不像有些伊朗人通常所认为的那样,是众神灵之一&mdash;&mdash;他是至高的、全能的唯一,而不是受造的上帝。从他开始,如同火焰从一座灯塔传递到另一座灯塔一样,各种善行传播开来:从他永恒的光明中产生了6种主要的发散之物,它们是阿胡拉马兹达神座下6位神使,是神圣的永生者;53还有更为广泛存在的一类善灵;充满众多美好之处的世界;植物和动物(特指那些终日忙于捕食各种来自黑暗势力的昆虫及其虫卵的刺猬一类动物);忠诚而且永远正义的狗;最后才是最为高贵的人类自身。&ldquo;不要堵塞自己的耳朵,要倾听福音&mdash;&mdash;用聪明的头脑注视明亮的火焰!&rdquo;这就是预言家的宣言,警示人类面对伟大的裁决。&ldquo;你们可以选择自己想要追随的信念,每个人都拥有由强大的生命考验所赋予的自由。&rdquo;54选择错误,就会走向谎言、走向混乱;选择正确,才会通向有序、宁静和希望。

大流士是第一个重视这种伟大的和平的人,而正义的宗教可能为他个人的目的服务篡位者吗?我们无法真切地知晓。琐罗亚斯德早期的历史及其学说对于他自己的信徒来说也是一团迷雾。这名预言家刚出生时是唯一不像其他婴儿一样啼哭反而发笑的人;人们认为他30岁那年第一次看到阿胡拉马兹达神的幻象从河水中浮现;他最后在70岁的时候死去,一个刺客用匕首杀害了他:这就是被崇拜者保留下来的一点点生平碎片。但是一旦涉及他所生活的年代、地区,人们就各自持有完全不同的看法:有人将琐罗亚斯德看作与时间一同产生的人物,另一些人则认为他生活在阿斯提阿格斯国王统治的时代;55有人认为他从小生活在大夏,其他人则认为他生活在草原地区。但有一点所有人都承认:那就是他既不是米底人也不是波斯人&mdash;&mdash;他的教诲最初只是从东方传到扎格罗什山区。56

但是这有什么作用?毕竟居鲁士所建立的帝国显然不是神权政体;而且永远不会在任何真正意义上成为一个&ldquo;琐罗亚斯德教&rdquo;(拜火教)的国家。波斯人仍然继续崇拜他们古老的神祇,向群山和溪流表示敬意,并在他们国王的陵墓之前用马匹献祭。但由于阿黑门尼德宫廷在他们大部分的仪式中保留异教成分,同样也不会从主流情感中完全去除琐罗亚斯德教的教义。正像在伊朗东部各个王国中,这位预言家的一神教信仰仍然有力地控制着一切,在西部,阿胡拉马兹达神也一直被作为最高的神崇拜。在波斯民族的异教信仰和琐罗亚斯德的教义之间并不是一种相互竞争的关系,相反,而是一种配合甚至融合的关系。二者来自于相同的宗教冲动表达,这种冲动已经产生了数百年,直到波斯人征服世界时,仍然保持了发展的状态。尤其是在那些掌握着最为神秘和神圣的知识的祭司与琐罗亚斯德教士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人们甚至不清楚哪一个教派最先提出要永远同各种爬虫作战,谁最先穿上白色长袍来标志自己的身份,谁最先将同伴的遗体暴露在高处等待鸟类和狗来吞食(这种做法在波斯人看来非常可怕,是为弑君者准备的命运)。这样,伴随着对善神阿胡拉马兹达神自身的崇拜,产生了两方面的影响。米底人和波斯人的马兹达信仰不仅没有将他们和东方的兄弟部族分离开,反而成为他们联合统一的源泉。居鲁士非常重视这样的结合。他希望,在伊朗各族人民之上建立的这个空前的统治具有更大的戏剧性,曾经采用某些来自本民族腹地的古代风俗。为了使自己在帕萨加第的部族远离粟特人的侵扰,他曾经下令修建三座惊人的建筑物:这是一些用石头建造的巨大火坛,每一个顶部都凿成大而深的碗状,用来盛装永远燃烧的白热灰烬。57火对所有伊朗人来说都是神圣的,但是任何人都不会比琐罗亚斯德本人更加崇敬火,他教导人们火焰正是正义和真理的象征。他的信徒们将每日向圣火祈祷看作必修课,居鲁士在征服东部的过程中一定亲自见证了这些崇拜的场景。毫无疑问,波斯人&ldquo;反对将死人的尸体焚烧或者其他污染火焰的做法&rdquo;源于琐罗亚斯德,一位吕底亚学者这样评论,这是非雅利安人中有关这位预言者的最早记载。58居鲁士建造的火坛上的火焰升向波斯湛蓝的天空,的确照亮并传播了新教条,但是它们同样有助于传播另外一种非常不同的训示。居鲁士无意间找到了自己权力的最好形象。有什么样的方式能比火焰更好地表现皇家的伟大呢?甚至那些不了解伊朗人习俗的外乡人也可以很容易地看出这样的概念。很快,类似的圣所开始在帝国境内各地出现,祭司们守卫着这些火焰,只有在位君王驾崩时才会熄灭这些象征阿尔塔神和波斯国王统治的火焰。

现在,双手沾满皇室鲜血的大流士开始着手建立天国和人间两种秩序更明显的一致性。他将一切已获得和拥有的事物,归因于对阿胡拉马兹达神的热爱:&ldquo;他令我得助,其他众神也是,我不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我也不是走上歧途的人,我也没有什么不当的举动。&rdquo;59大流士当然反对了太多此类说法。但是作为一名弑君者和篡位者,他无可选择。他声言拥有王位的理由太过牵强,几乎无法依靠它来为自己的政变做辩护,必须很快地策划另一种合法化的手段。这就是为什么大流士坚持认为自己的角色是上帝选定的&mdash;&mdash;这一点远远比居鲁士和他的子孙们的要求更为急切。

究竟这位上帝是他祖先神谱中的阿胡拉马兹达神,还是琐罗亚斯德所宣称的至高存在者,这一点即使不甚明了也会让这位新王觉得满意。模棱两可自有它的用处。最重要的本质是大流士对人民的各种传统表示敬意&mdash;&mdash;他在尼赛亚平原上的情况证明这是完美的表演,一切就这样发生了。昏暗的西基阿沃提什高高矗立在平坦的原野上,在此以北大约十五英里的地方,隐约可见整个扎格罗什山脉中最为神圣的山峰&mdash;&mdash;&ldquo;诸神宫殿&rdquo;贝希斯敦(Bisitun)双峰耸立。60在此,离伏击巴尔迪亚不远的地方,大流士像所有波斯人和米底人一样在圣洁而纯净的开阔地奉献了牺牲。然而这次严峻而具有历史意义的谋杀,以及刺客们的安排,应当能召唤到琐罗亚斯德教徒们的协助,而大流士的宣传潜力也得到了发挥。根据教义,阿胡拉马兹达神的座下神使有6个,而在大流士反对谎言的战斗中的助手也有6人。人们对这种巧合或者雷同现象的思考会有助于新国王统治的巩固。尽管大流士不是居鲁士的儿子,但是他可以表现为给人无限想象的其他人物,例如伟大的主阿胡拉马兹达神的代理人。

这样将自身权力和某个普世上帝紧密联系在一起是种充满了未来感的做法。篡位者们声明其行动从远古时代开始就得到了神意的认可,但是从来没有堪与阿胡拉马兹达神所提供的相提并论。大流士以其标志性的勇敢和富有创造力的个性快速利用这一事实。他从谋杀与篡位的指控中为自己创造了一种少见的合法性;从弱小中为自己铸造了此前所有统治者所未曾拥有过的力量。

这惊人的野心如此令人迷惑,以至于等待它实现所需要的时间太久而令人失去耐性。而选择阿胡拉马兹达神不容许犯任何错误:只要稍有闪失,大流士就会一败涂地。当他和其他叛乱者还在米底积蓄力量时,有关帝国对政变的反应这一令他们担心的消息就传来了。同波斯相邻的另外一个古老王国埃兰爆发了叛乱。在世界上最大最富庶的大都市巴比伦<sup>[3],有报告显示出现了一个冒名者,他声称继承空闲已久的王位。突然之间,波斯帝国看起来并没有为人类带来马兹达神的世界和平,而仿佛即将解体,迷失在漫长的阴影之中。对自称为光明战士的大流士来说,最后的考验迫在眉睫了。他和整个中东地区的命运都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sup>

通向巴比伦的道路等在他的面前。

[1]希腊人认为巴比伦的建立者,叙利亚女战神塞米拉米司造就此功绩。

[2]亚乌那人是伊奥尼亚(Ionia)的变体,是分布在近东地区的希腊人的专有名词。希腊人将希俄斯和萨摩斯岛上的各个城邦称为伊奥尼亚,因此共计12座城邦属于伊奥尼亚。

[3]位于今巴格达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