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797年海军海员短缺危机时期,苏萨克斯郡的招募广告。“rendezvous”(集结地)是当地的募军部,可能就是在小旅馆里租的一间屋子。(国家海事博物馆,F3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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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待人一如暴君,打起人来毫不手软……拳打脚踢、暴晒、涂焦油、用布袋罩住脑袋,在全船人面前极尽侮辱之事……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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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船上的船员也多有怨言:“我们宁可坐牢或立即被杀!”也有人写道:“我们的处境堪比罪犯,根本不像英国的自由公民。”15
水手心中怀有公平正义,1797年,海峡舰队(ChannelFleet)停泊在朴次茅斯的斯皮特黑德(Spithead),开始以行动反对暴行。4月,他们联名上书海军部,详述了“这些年来我们的艰苦和所受的压迫,希望大人能心怀怜悯,尽快解决”。其中,他们迫切希望提高工资,“让我们有能力给妻儿老小更舒适的生活”。他们请求改变海军财政中1英磅等于14盎司,另外2盎司作为船上事务长的回扣的惯例。同时,他们要求港口能提供更多的面粉和蔬菜,以及对病弱士兵更周到地照看。最后,他们对离船上岸也要求海军部给予相应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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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曾因保家卫国有功,而被人称扬;因此,当我们完成使命,从海上归来,在港口登岸之时,也理应能够一尝自由之甜美。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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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峡舰队上的船员拒绝起锚,并选举代表,接管了队内船只。英军主力舰队瘫痪,法军在海峡对岸却捷报频传,被逼无奈之下,英国政府只能选择和解:提高了海员的工资,在其他方面也做了不少妥协。
在泰晤士河口处的诺尔(Nore)也停靠了不少船只,他们听闻反叛成功的消息,一时掀起了“斯皮特黑德热潮”。北海舰队(NorthSeaFleet)的亚当·邓肯(AdamDuncan)上校吊起了自己船上煽动闹事的祸首:“孩子们,看看这个东西,就凭他,也敢忤逆驱逐我,还妄想夺船?”这杀鸡儆猴的一招只平息了邓肯船上的骚动。5月,诺尔区的船员集体起义,要求政府做出更大的妥协,并撤去诸多军官的职务。但是这一次,政府决定守住底线,隔离了那些叛变的水手,并拒绝供应口粮,很快,水手们就招架不住,投降了。
有些人将兵变之祸归咎于配额军(Quotaman)的突然流入,他们被称为“小皮特的人”,是为了迅速扩充海军由各地政府征召的。这些人受教育的程度较高,却并不熟悉航海,肯定会成为不安定的因素,但所有斯皮特黑德兵变的领头人都是水手中的佼佼者或者低级军官,年龄普遍较大,想来应该是因为家累负担才铤而走险。而受到军事法庭审判的诺尔兵变煽动者,也多是这类人。这些人是船上众人的天然领袖。当然,诺尔事件的领导者理查德·帕克(RichardParker)确实是以配额军的身份入伍的,但是他在此之前就是海员,还上过海军学校。帕克与其他28名诺尔闹事者一起被处以绞刑;军事法庭共审理了400多人,多数人都被赦免。17
在整个乔治王时期,兵变可能就是最为严重的国内危机。水手们本无意乱了战争中英军的阵脚,让法军的进攻得逞,但是他们的行为确实加大了英国战败的可能。所幸的是,闹剧及时被制止,当法国前来纠缠时,兵变早已平定。这场叛乱对法国也产生了影响,那就是给其政府一个虚幻的假象:英国的统治阶层软弱无能,中产阶级愤愤不平,工人阶级满腔怒气,爱尔兰起义不断,水手也喧嚣难安——英国整个就是一盘散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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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帕克,诺尔起义的煽动者,他曾经是一名准尉,但是在战事艰难的时候离队,后来以水手身份重回海上。暴动后,他被处以绞刑。(国家海事博物馆,PU3034)
虽然法国对英国的此番印象有误,但皇家海军应该称得上是身陷大革命的法国之外,最接近精英管理的机构体系。当然,军官还是要依靠亲朋的帮衬来获得晋升,这多少让海军队伍带点儿贵族统治的味道。巴兹尔·霍尔(BazilHall)上校就相当纵容这样的晋升方式,认为唯此才能吸引出身高贵者加入海军,才能遮蔽海军的暴戾,添点儿教养和贵气。如果没有“给世家子弟这种迅速或大家所谓的不公平的晋升……这些人早就统统离开海军队伍了”18。但这也并非全部事实。简·奥斯汀(JaneAusten)对海军知根知底,因为她的两个兄弟都是海军军官。在其《劝导》(Persuasion)一书中,伪善又高傲的沃尔特(Walter)爵士就曾抱怨海军:“我对它(海军)的做法有两点极不顺眼。其一,擢升那些寒门子弟,让他们坐享其祖辈不敢奢求的荣华富贵;其二,此处最是耗人精力,白瞎了大好的青春。”19
而海军的船员们就五花八门了,他们国籍各异:喀里多尼亚(Caledonia)的皇家海军中有瑞典人、法国人、葡萄牙人、北美人、西印度群岛人、巴西人、日耳曼人、印度人、非洲人以及俄国人。20不同种族的待遇差距不大。从现存的记录上看,黑人水手多负责火炮,在战场上风险较大,这在当今世界亦是如此。弗雷德里克·马里亚特(FrederickMarryat)曾是科克伦勋爵麾下的见习军官,因而比奥斯汀更接近、了解海军,在他广受好评的小说《准尉伊兹》(MidshipmanEasy)一书中,黑人水手美斯特(Mesty)有着那些白人水手所不及的聪明才智,还被晋升为下士。
兵变的浪潮余波尚存,1797年9月,暴力升级。护卫舰“赫敏”号(Hermione)的船长休·皮戈特(HughPigot)就是出了名的暴戾,某日在西印度群岛,他想对船员加强操练,便下令:最后跑下横杆的人将遭鞭刑。结果,有两人在操练中不慎坠落身亡。皮戈特遂下令将两人的尸体扔出船外。是夜,愤怒的船员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揭竿而起。他们屠杀了船上大部分军官,然后将船开进了西班牙的港口。消息传来,海军军官吃惊之余,人人自危。所以当1799年10月,皇家海军“惊奇”号(Surprise)在西属加勒比的卡贝略港(PuertoCabello)俘获了这一叛船,成功追剿并绞死了部分叛军时,军官们一片欢呼。
邓肯对北海舰队的指挥权已无人置喙,1797年10月,舰队在后来英国人叫作坎珀当(Camperdown)的地区遇到一支荷兰分舰队。邓肯的舰队由小型战列舰组成,其中多是64门火炮船以及改造后的东印度商船。虽然浅水处水况危险,自己的进攻又过于贸然,但是他仍决定将舰队分为两组,痛击荷军。最后,邓肯俘获了11艘荷兰战列舰,给因战事低迷而心绪不振的英国国民打了一剂大大的强心针。
英国国内,由于法国在海峡对岸重建海军,又触及了英国民众害怕被入侵的神经。相较于之前的法军进攻,这次似乎更为可怕。恐怖统治时期的断头台早已为人熟知,大街小巷到处可见臆想法军登陆后各种纵火、处决、屠杀场景的漫画。敌未动,心已慌。1799年年底,拿破仑征战埃及未果,回国夺下了政权,在而立之年坐上了法国第一执政官(FirstConsul)的交椅。他是战无不胜的将军,也是个独断专横的领袖,其恐怖程度丝毫不亚于革命派。虽有外邻烦扰,但英国人又重新找到了团结的力量,因为不是只有海军才忧国忧民。中产阶级通过伦敦通信会更紧密地参与政治活动,而法军想要与沃尔夫·图恩(WolfeTone)这样的爱尔兰民粹主义者联盟,也没能成功。志愿军在全国各地集结起来,他们常以“忠诚”二字为名,意味着他们在军事责任以外,还有政治抱负。出版商鲁道夫·阿克曼(RudolfAckermann)在1799年列出了志愿军的目标:“战胜罪恶的全民公敌(法国);粉碎不忠的、地狱三头犬一般的敌军头目;维持安定的王国秩序;保护合法的个人财富;重中之重,保证伟大的国王及其王室的周全。”21
为了支付日益高昂的战争费用,政府不得不广发国债,同时打出旗号纳税开源。依照传统,战争费用多来自土地税收,因为土地的有无以及大小无法谎报,收入稳定,因此,传统的地主承担了大部分战费重担。此外政府已经对仆人、马车、丝带甚至窗户等一系列用品征税,因为这些东西也难以隐瞒。1799年,政府又大胆革新,开征进口税,因为在当时看来,这是唯一快速、可行的劫富救国的方式。但是这要求有相当规模的政府机构能执行评估和收税的工作,也意味着要对每一个年收入超过60英镑的英国人征税。不久之后,小皮特本人都谴责进口税“调查质询之多,让人烦不胜烦”,但他还是寄希望于进口税能给英国带来每年千万英镑的税收收入。能与进口税一较高下的便是船舶税,而船舶税的征收是由议会通过的。当战争结束后,船舶税被废止。人们坚持要撕碎委员会的征收记录,投入搅拌桶碾碎成末,以发泄心中的愤恨。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