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亭解端由(2 / 2)

耿夔冷笑道:“你大概没有勇气再提问了罢?实际上我和牵召早商量好了,我知道你内心的虚弱,所以故意把你带到鹄奔亭,我给任尚下了一点药,让他头疼嗜睡,然后安排你见到龚寿和苏娥一家,当然,他们都是假的。都死了五六年的人,怎会在这个废弃的亭舍接待一位新上任、刚愎自用而又权势熏天的刺史?”

我有气无力道:“你说,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这院中根本没有鬼魂?”

耿夔仰天大笑,在荒野古亭中显得特别响亮,他还不断挥舞刀鞘,来助长自己的语气,大声号叫:“这世上若真有鬼魂,哪会是这种污浊的模样?哪会有这么多的不公和丑恶?当然是没有的。苏娥一家人,包括龚寿,都是牵府君找人假扮的。好在你并不认识苏鳞一家,他们的形体,有个大概就行了。至于龚寿,还要留着给你将来亲自处死,所以让牵府君颇费踌躇,最后终于找到一个,虽然神态有异,形体却有个八九分,况且龚寿乃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胡须满颊,又降低了假扮的难度,只要他不多说话,就足以鱼目混珠。”

原来那样风流袅娜的女子,那样娇俏可爱的女孩,都是假扮的;那样玲珑的神态,那样朦胧的气息,都只是我心中的臆想。这其中纠缠的是狡诈和伪装,欺骗和卑贱,这世上果然是没有正义的,一个人受冤死了便是死了,绝不会有不屈的灵魂给世人以昭告:我要复仇。我这次所杀的人都是无辜的,同样,他们也只能千载沉默。等杀他们的人也死光了,谁也不会知道这个世间曾经是如此的可怖。我以前认为,这世上虽然没有鬼神,至少还有不少像我这样正直的官吏来主持正义,伸张冤屈。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世上几乎没有什么冤屈可以得到伸张。

“那么,那位许圣呢?也是你们找人假扮的?那又有什么必要。”我道。

耿夔道:“不,那是一位真正倒霉的小吏,真正迷路到了鹄奔亭。他的到来,倒正好帮了我们一个忙,让你当时怎么也不会怀疑这个亭舍是废弃的。当然,他的命也因此不太好,牵公子及时找到他,帮助他将自己吊在了房梁上。说起来很有意思,他的寡母曾经到刺史府喊冤,正好让我给碰到了。”

我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可怜的小吏,我深恨自己,为什么对耿夔如此信任,透过洞开的亭舍房门,我望着后院那排坟堆,感觉憋得难受,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刚才我还想,这坟堆下面的尸骨是有灵性的,现在看来,仍不过是些朽骨泥土而已。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问,是谁将苏娥扔进了苍梧君的墓穴中。是他,我们的牵公子。”耿夔冷笑道。

牵不疑从士卒群中走出来,我刚才还真没注意到。他笑道:“使君,惭愧,这一切都是我干的。我生性喜欢斗鸡走狗,爱好美女狗马奇服,不事产业。我和我的朋友们欺男霸女,为所欲为,为此我还被李直那老竖子关在城外,教训了一通。那天我和朋友们在这路上偶然遇见苏娥一家,那个女子可真是漂亮,难怪你的儿子对他那样念念不忘,你们父子俩的情性,可真是,呵呵……他们带着的一个小女孩也很迷人,可惜太小。我们没有耐心等待她长大,于是果断地杀了。杀了三个,留下一个。苍梧君那死竖子的墓,埋了那么多金银珠宝,我早就垂涎欲滴了。千里做官,为了什么,不就为了钱财吗?我们总共花了两个月,挖通进陵园的地道;又足足花了两个月,才挖通进入墓室的石山。那种疲累,这辈子我都不想回味。我的这些兄弟们当时气不过,把那个死竖子的尸体从棺材里拖了出来,当时他的尸体他妈的还没腐烂呢。对了,那天进入墓室的时候,为了有人可以放风,我把那个美人也带了去,谁知她很不合作,一时惹恼了我,被我一刀杀死,顺便扔进了苍梧君那个死竖子的棺材里,也算厚葬,对得起她了。什么,你说她的尸体是在耳室的妃嫔棺材里发现的,胡扯,我自己亲自扔的,怎么会错……之后我们又寻找了机会,用美色和药将走在半路的何晏灌得迷迷糊糊的,带他进了一个伪造有苍梧君墓壁画的房间,在他衣带上结了半枚苍梧君墓中出土的玉佩,醒来时,他以为自己真做了一个真切的梦。对着任何狱吏,他都无法不把那个梦重述一遍,因为他知道的只有这么多。哈哈哈哈……”他说完,笑声在恬静的夜色中飞荡。

我突然像青蛙一样弹起来,冲上前去,像鹰隼一样伸出两只手,死死卡住他的脖子。我的手虽然带着桎梏,卡他的脖子却并不感觉有何不便。我死死勒住他,除非天荒地老,我想自己不会松手。

牵不疑的脖子变得紫胀,喉头不住地发出咳咳声,耿夔赶忙上来,我的脖子上还戴着颈钳,耿夔使劲一按颈钳,铁签一样锐利的钳翅扎入了我的背脊,我感觉一阵剧痛,手不由得松开了。受刑原来是这么痛苦的,我完全承受不住。

耿夔神色仍是那么从容,道:“使君,你反正要死,何必要找牵公子做垫背的?又何必如此急躁?等话说完了,我会送你上路的。”我喘着气,道:“你夤夜赶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是的。”耿夔道,“我本来不想在这杀你,无奈赵信臣那矮子竟然说要为你上书求赦,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一想到你死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就不免难受,为此我坐立不安,难受了一早上。不,你不要自作多情,我不是为你难受,而是我自己难受。因为看不到你自己因为遭了愚弄而死的蠢样子,我觉得自己的快意实在不圆满。我想追求这种圆满,所以不得不来。”

“现在你看到了,杀死我罢。其实我并不觉得死有多难过。”我说。这是我的真心话,我确实一点不留恋这个荒诞的世界。

耿夔望着我的眼睛:“你还有不明白的吗?”

我道:“没有不明白的。牵不疑杀了苏娥一家,又盗掘了前苍梧君陵墓,怕我来苍梧查出真相,于是你们干脆设计,在鹄奔亭迷惑我,给我制造鬼魂诉冤的假象。之后你又不断给我暗示,借我的手杀了李直和龚寿,这样你们在苍梧既可以为所欲为,又能让我重新遭受丧妻失子之痛。我说得够明白罢,现在你们动手罢。”我望着皓月,想着马上要离开这个污浊的世间,油然而生一丝快意。但转念想到这世间真的没有鬼魂,死后未必能和妻子团聚,又不觉感到非常遗憾。

耿夔道:“是的,还漏了一个环节,那个田大眼,也是我花钱买通的,我让他无中生有地向你诉说找到那半枚玉佩的经过,又无中生有地给你带来两件苍梧君墓中的玉器。墓是这位牵公子盗掘的,这种东西当然他有的是。牵公子还派了两个家仆混人龚寿家中做苍头,故意挑拨离间,见了任尚就砍。还好,那天我及时将他们两个杀死,免得被你查出破绽。只是见鬼,我也没想到李直那么大胆,敢于发兵进攻你,让我自己也差点殉葬。好在事情在最后关头逆转,所有的天平都倾向我们这边,我达到了一切计划中的目的……你不想活,那好,我也不客气了。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人天生该被他人蹂躏,希望你临死前也能自我反省一下。”说着拔刀出鞘。

曹节好像大梦初醒:“耿功曹,不能这样,杀了他,我等回洛阳交不了差了。”

耿夔横刀在胸,笑道:“你们还需要交什么差?诸君还等什么?”

他刚说完,他身后的几个人抬起弓弩,只听“嗡嗡”声响,数支箭矢飞出,各自准确地射中了曹节等六人的前胸,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也相继扔出腰刀,那些射箭人发出几声惨叫,大概有人被腰刀掷中了。曹节等人跪在地下,双手握住箭杆,好像要将箭矢拔出,可是最终都半途而废,齐齐倒在草丛中,惊起蛙声一片。

我垂下头,早在耿夔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他们是这样的命运。洛阳吏押着一个戴罪的刺史回京,在半途消失,这种事虽然不常有,但未必就一定不会发生。它的最终结果,不过是文书往来的事罢了。朝中的权臣或许正髙兴呢,这正中他们下怀,或许连文书往来的解释都不必要。在大汉这个庞大的帝国之中,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人,死个把人算得了什么?

我直视着耿夔,他的刀在月色下显得非常黯淡,突然光芒暴涨,好像月华飞坠。他的身体突然像冻住了一般,凝固在那里,嘴巴张得老大。我们站的地方,虽然本来就不算暗,但这时陡然又亮了许多,几束明亮的光,带着门和窗棂的形状,飞快地躺在我们脚下。原来旁边那栋亭舍暗灰色的正堂已然灯火通明,银烛灿烂,好像正在举行一场大型的宫廷宴会,空气中似乎还隐约能听见丝竹之声,这声音微弱得像丝线一样,或者就像我现在的生命,非常惨淡凄凉。

尤为诡异的是,恍然间,有五个人影出现在光亮之中,他们虽然披着烛光,但仍然可以清晰看出,正是苏万岁、苏娥、萦儿和致富四人,还有,还有一个却是阿藟,绮年玉貌的阿藟,眼下他们个个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怔怔地看着我们,好像我们是一群不速之客,打扰了他们的家宴。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我转首望着耿夔,他惊呼了一声,回头茫然望着牵不疑,牵不疑的脸上惊恐万分:“鬼,真的有鬼!”说着转身要跑,突然惨叫一声,一跤向前摔倒,一枝羽箭准确地插在他的项上,箭羽震颤不绝。他身边的那些士卒赶忙上前,狂呼乱叫。又听得几声弓弦声响,他们脖子分别中了一箭,余下的几个抬起弓弩,还没等反击,亮光消失了,院子里又回归了阴暗,只有头顶皓月仍旧当空,这几个举着弓弩的士卒也闷呼一声,仰首跌倒,脖子上各自都插着一支羽箭。

我惊呼道:“任尚,是你吗!”

一个黑影从屋脊上纵下:“是我,使君!”他单手握刀从阴影处走了出来,一张硕大的弓斜背在肩上。

耿夔唉了一声:“我早该想到,任老虎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

任尚道:“对,我不是鬼。但是现在看来,这个世间确实不是没有鬼的,我早就说过。”他的眼睛望着刚才亮光展示的亭舍正堂,若有所思,那正堂现在又黑魆魆的一片。

“到底怎么回事?”我望着任尚,喜极而泣。他的额上有道深深的刀痕,在月下也看得清清楚楚。

任尚道:“使君,我和这位耿君当时在龚寿庄园前,陡然遇到袭击。我猝不及防,额上中了一刀,好在我危急之中迅疾后仰,才没受致命之伤。当时我还很为这位耿君的安危担忧,力毙两人,抢了一匹马要他逃走。之后我中了两箭,那些苍头箭法太差,力道不足,同样不足以致命。不过我也确实没力气了,他们将我扔进预先挖好的坑中,就全部去喝酒作乐。上苍护佑,我半夜苏醒,竟然爬了出来,摸到庄园中,顺手杀了一名奴仆,将他冒充我,扔进了坑里。而且,在这时候,我有点怀疑这位耿君了。”

耿夔的脸色在月光下像披了一层严霜:“怪不得我听说庄园中丢失了一位奴仆,却没敢相信是你杀的。你为什么会怀疑我?”

任尚道:“因为我听见有的苍头责备另外两名苍头,不该太惹像我这样的人,搞得自己死了两个朋友。那两个苍头支支吾吾地应对,我于是隐隐有了怀疑,他们怎会知道我们躲藏在庄园外,而且一出手就是对我。而且当我回味那场打斗之时,感觉也有疑点,其他苍头欲进攻耿夔之时,反而被那两个苍头有意无意地格开。不过我一直只是怀疑,不敢确信,因为我想,和我亲同手足的耿掾,怎么可能害我。于是在躲避养伤之余,我只是偷偷打探消息。当使君被槛车征往洛阳后,我就跟踪槛车,准备找个合适的时间解救使君。一直跟到此处,没想这位耿君竟然自己跳出来了。”

耿夔脸色铁青,站着不动:“任老虎,算你厉害,今天死在你手中,也算死得其所。其实这个世间我也无所眷恋,报了仇又怎样,百年之后,倶归黄土。”

任尚收刀还鞘,摇摇头:“我不会杀你,你走罢。”又转头向我,“使君,我们暂时伏藏山泽,等待奸臣覆灭和朝廷的大赦。”说着,他伸出手,搀扶我的胳膊。

我望着耿夔,不知道说什么好,许久,嘴巴里蹦出一句:“对不起!耿君。”任尚解开我的枷锁,扳断槛车的栏杆,将我扶进车中,自己跃上车,道:“这次,只好下吏来给使君驾车了。”

耿夔孤独地站在草丛中,望着我们,我突然心中生起一丝怜悯,想让任尚将他带上。突然,他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大声道:“蛇,蛇……”他一边叫,一边将手中的腰刀拼命飞舞,像疯子一样。任尚回头看了一眼,果断地一鞭击在马背上,那马嘶鸣一声,拉着我们的车,呼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