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邮驿截奸策 太子愤发兵(2 / 2)

亭长小武 史杰鹏 13071 字 2024-02-18

谁也不想谋反,如果没有你这个畜生。小武淡淡地说,虽然你现在死到临头,但我还是得承认,你很够本了,有这么多人为你殉葬。他走到江充跟前,突然抬脚对其猛踢。江充被缚着双手,壮大的身躯被踢得在地下翻滚,但是他并不呻吟。小武边踢边骂道,你这畜生,还敢自称阿翁,你是谁的阿翁,你要当我的儿子,我都不要。皇上,皇上又怎么了?既然他会重用你这样的畜生,那他也就是不称职。太子早该取代他了。怎么,你不呻吟吗?还在装好汉?是不是你从你娘那肮脏的产道里滑下来就一直是这么强项的?我不信,他俯下身,突然拔出江充肩头的短箭,左手按住江充的脑袋,噗哧一声,将那短箭插入了他的左眼,鲜红的血液和透明的晶体一起滚出了江充的眼眶。小武的手腕一扭,短箭在江充的眼眶里转了一圈。江充终于忍不住哀嚎了出来。小武一脚踢在他下巴上,满意地说,终于装不成好汉了。这回你身上的毒会发展得更快了,我得赶快将你送到太子那里。让他见你最后一面。否则真来不及了。

郭破胡提起他,掷到一辆车上。他们依次上了车,数百个士卒跟着他们,向长安城驰去。长安的厨城门前已经有士卒设立起了路障,见到小武的兵卒,横戟呵问。小武驰到他们面前,扬起银印,道,本府乃是京兆尹沈武。城中如此喧哗,本府身负维护三辅治安的重责,特来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

城门司马听见是京兆尹,赶快跑出来,躬身道,大人来的正好,执金吾刘君率军和一队不明身份的士卒作战,据说是太子谋反。大人赶快发三辅县卒去帮助我们罢。

小武假装惊讶道,竟有此事。他对婴齐眨眨眼,持我的节信,去发三辅诸县卒,火速驰奔长安。我先进去看看。婴齐道,好,我马上就去。城门司马命令士卒搬开路障,小武率领几十辆兵车驰入,奔向明光宫。

<h4>六</h4>

明光宫里,太子一伙正在忧心忡忡,张光和如候率领的甲士已经攻破江充的府第,但是竟没有找到江充。太子面如土色,如果让江充逃到甘泉宫奏报,那就意味着自己完全失败。他忧急地看着石德。石德安慰道,长安城如此喧哗,想隐瞒事实已经不可能了。据说刘屈氂已经召集百官,讨论此事。虽然没有虎符,他们暂无能力发动北军骑士。但就算是各中都官卫卒,加起来数量也不少。光凭我们明光宫的卫卒,要对付他们显然不具优势。何况在此坐等,也会受制于人,不如调拨全部的卫卒,先击破丞相府。号令百官,宣言江充和丞相勾结谋反。然后登极称帝,尊皇上为太上皇,皇后为皇太后。说不定皇上已经驾崩,只是我们不知罢了。

刘据摇头道,这怎么行?绝对不行。皇上病重而已,怎谈得上驾崩。

石德叹道,好吧,即便不宣布称帝,也可以宣称江充和丞相等勾结谋反,太子不得已,矫制发兵诛灭反贼,再奏上甘泉宫不迟。

刘据跺脚道,只有这样了。这是骑在老虎背上,欲罢不能。也罢,发兵先击丞相府。陈无且君,你马上去未央宫告知皇后,立即发长乐卫卒,出武库兵。等我击破丞相,就赦刑徒授兵。

这时明光宫令匆匆领进一人,道,太子殿下,京兆尹沈武捕获江充,特来献给太子。

刘据大喜,击案道,太好了,沈武君,你捕得反贼,真是大功一件,那奸贼现在哪里?

小武道,太子殿下,已经在院子里了。刘据喜道,好,我们赶快去审问他。

一群人走下殿堂,和小武来到院子里。院子当中停着一辆葱棂车,郭破胡从上面扔下一人,这个人披头散发,肩上和脸上满是血污,但依稀可见就是江充,这个平日高大俊美而不可一世的水衡都尉,现在象头野兽似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刘据大踏步上前,揪住江充的衣领,江都尉,我与你何冤何仇,一定要这样害我?即便是上次你没收我的车马,我又何尝想过报复,毕竟是我的属下违背了律令,难道我作为一国储君,心胸会那样狭隘吗?

江充转过下垂的脑袋,眼光中有一丝悲凉,汉家的天子有几个不狭隘的?哈哈,其实狭隘倒不可怕,就怕象你这样的--懦弱畏软。他左眼的眼眶满是血污,显得异常狰狞。往日的俊美早已一丝不见。

你何苦要这样害我,刘据拼命摇他,惶急地说,求你帮帮我,写封文书,就说是你怕我报复旧怨,才陷害我的。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他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哭腔。

江充注视着刘据,突然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太子殿下,你怎么如此幼稚,枉你活了四十多年。我自述罪状,还能有命等到你来报答?况且,你怎么报答我,你自己半个身子都快进棺材了。

刘据大急道,怎么不能,江都尉,你相信我,只要我没事,即便皇上要杀你,我也可以向皇上求情,保住你的家人宗族。将来我登极为帝,你的宗族一定会封侯拜相,与我大汉无极。

唉,江充突然叹了口气,太子,你要明白,一个人做过了对另一个人不利的事,要那个人完全忘却,是不可能的。不是我不相信你,实在是我太了解人是什么玩意了。还有,我真的有点同情你,你真的不知道么?皇上并不喜欢你当太子,只不过他不好意思说出来。我为他找到了借口,可以诛灭你。他一定很感激我,纵是我死了,我的子孙一定会因为他内心的感激而得到封赏。反之,如果我听从你的话,皇上一定恼羞成怒,非诛夷了我的全族不可。你怎么会不明白呢,你应该明白的,凭我一个小小的江充,一个山东来的跳梁小丑,本来是搞不倒尊贵的皇太子的。只不过我知道皇上想做什么,懂得为人臣者怎么达成君上的心愿罢了。

刘据额头上冒出丝丝热气,和长安的气候极不相称。他嗫嚅地说,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你这个赵虏,当真是胡说八道。我是皇上的长子,皇上一向对我爱如拱璧。你想想,皇上为了我,特意修筑了高大巍峨的进贤馆。我立为太子几十年了,天下属国莫不听闻,他怎么会想废掉我。难道你害得赵王太子家破人亡,也是皇上一直的意愿吗?

唉,江充又叹了一口气,我说了,你很可怜,太不了解你的父亲。我不妨指点你,你父亲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权力、美女和声名,这三点构成了他一生的行迹。赵王彭祖一向喜欢揽权,中伤谋害了数十名朝廷派去的相、内史,你父亲早就对他不满,只因为赵王是他哥哥,他不想背上杀兄的恶名,才一直隐忍。而赵王太子以喜欢猎艳闻名天下,你父亲免不了妒忌。碰上我来告发赵王一家的罪行,你父亲求之不得,不管赵王怎么哀求赦免太子都不准许。同样,对你,他也不想背上杀子的恶名,自然要假手于我。当然,也可能有一些其他的因素,比如他的确怕死,怕有人诅咒他之类。但关键是,什么都是他自己决定好了的,我不过迎合了他的一切心理诉求而已。

刘据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象祭祀的火光油尽灯枯了,他喃喃地说,不会这样的,不会的……你真的不肯写自伏状?

江充的眼中充满了鄙夷不屑之色,他轻轻地说,阿翁我花了诺大的力气,跟你这竖子说了这么多,难道就没丝毫作用吗?唉,还是收集你的兵卒去跟你父亲的军队打一仗罢。你肯定会输,但是你这样做了,还不算输得那么窝囊,还算像个男人。何必在这里跟阿翁我婆婆妈妈。他转过脑袋向着小武,小武正冷眼瞧着他,满眼都是愤怒和伤心。江充苦笑道,其实这里我倒只佩服你,只有你懂得绞尽脑汁去快意恩仇。其他的人都患得患失,实在是跟猪狗一般!

刘据长呼了口气,将江充的脑袋往地下一撞,站起身来,满面泪痕地发令,将这奸贼枭首,立即召集士卒,进攻丞相府。

他身边的士卒立即上去,将江充架起来,缚在一棵树上。小武道,太子殿下,让我来动手罢。

刘据突然发怒道,是你捕获的,你斩好了。他的心情此刻极为郁闷,江充的话显然深深伤害了他的心,也许他说的全是对的。父亲真的早想废了他,否则以江充一个小小的二千石,怎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凌迫他。他悲伤之下,几乎失去了理智。小武在旁边听到了江充的话,也承认江充的推测的确有道理,他不得不暗赞江充的奸佞才干。因此,对太子的失态就完全能理解。只是,他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从这场纷争中脱身,他下意识地不想为太子殉葬。

于是他躬身谢罪道,太子殿下息怒,下吏的意思不过是想凌迟这奸贼,让他死得难受一点。没想让殿下误会而不快,下吏请先告退,回去征集三辅县卒,看能否有助太子。

刘据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安慰道,是我太粗鲁,明府不要在意。明府想让这奸贼死得惨一点,我又何尝不想。那么就请明府代我动手罢。

小武道,太子有令,下吏岂敢不从。破胡,你去罢。郭破胡应了一声,走到江充面前,长剑舞动,只见得寒光如匹练一般,霎时在江充身上划了上百个口子,江充强行忍住不发出过响的哀嚎声,喉头咕噜咕噜地颤动,脸上极为狰狞痛苦。小武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有些不忍,道,好了,斩下他的脑袋。我们还要赶快动身。

郭破胡一剑将江充的脑袋割下,提过一根长矛,将江充的头颅顶在上面。交给一个士卒撑着。刘据道,出发罢。

明光宫外人喊马嘶,太子执绥登车,车轮隆隆滚动,沿着章台街、藁街向西边的丞相府疾驰。

<h4>七</h4>

刘屈氂一听到水衡府发生大战,不知如何是好,立即召集两府官员和九卿来丞相府商议。他不是个果断的人,本来关于构陷太子,他和江充是有默契的。可是一旦太子举兵发难,他又免不了惊惶失措。再说他也发不了多少兵。丞相长史章赣私下劝他道,君侯不如矫制发北军骑士,攻击太子的部属,消灭太子不是君侯早就希望的吗?现在可正是良机。

刘屈氂摇头道,矫制已是腰斩的罪名。攻击储君,更是会灭族的,现在还不是时机。章赣急道,你就说太子谋反。春秋之义,"君亲无将,将即反",并不因为是储君就能宽贷,现在正好趁机击灭了他,扶植昌邑王为太子。刘屈氂道,可是据说太子已经捕获江充,声称有证据证明江充谋反。江充这个人并非善类,我和他也只是利益之交。假如他真的私自制造乘舆器物,有谋反举动。太子向皇上一呈交,我攻击他岂不是就要灭族。不如召公卿议。

章赣看刘屈氂如此胆小怕事,叹了口气,好吧,君侯既然如此谨慎,那么就一边召集公卿议,一边发各中都官卫卒守护丞相府,我愿意率领一支军队驻守东门。他私下已经计算好了,以中都官的卫卒两万,抵挡太子的明光宫卫卒差不多足够。万一不行,就率军冲开城门逃跑。刘屈氂道,也好,你赶快持节去征发士卒。

可是章赣万万没料到太子的兵马竟然那么多,远不只二万之众,明光宫卫卒大部分是徒兵,不会有太多射士。可是他看见迎面黑压压涌来的全是车骑,那兵车显得比平常革车要大一号,显然是厩车改造的。章赣马上就明白了。一向软弱的刘据此番下了极大的决心。他疾速跑进去报告丞相,附在他耳边说,君侯,我们还是赶快逃跑吧。刘屈氂大吃一惊,太子的兵马有那么强吗?章赣道,比想象的要强得多,我看出那些射士全部乘坐改造过的厩车,而且强弩的力量惊人,他们显然已经抢劫了武库,而且军中有长乐卫尉的青龙军旗,估计长乐宫的卫卒全部参加了造反。

刘屈氂脸色慌乱,你觉得一定要逃么?章赣道,没有别的办法,我们绝对守不住的。

屈氂道,那好罢。他大声对廷议的官员说,太子的军队已经在外面,诸君说怎么办?

暴胜之道,现在先紧闭阙门,派人问候太子,看看到底为了什么。不要盲目交兵。

他话音刚落,听见外面整齐的呼声传入了大殿:杀江充,清君侧。杀江充,清君侧……。声音震天动地,显然士卒极多,而且呼声中不时夹杂着鸣镝箭刺破天空的尖利的哨声,显然是在炫耀武力。在座官员闻之,脸上无不变色。

刘屈氂强自镇静,对暴胜之说,暴公子和我一块去阙楼上看看罢。现在江充已经在他们手上,他们还能有什么要求。

两个人和一些官员一起来到阙楼上,只见丞相府前宽大的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士卒。自己楼阙上的卫卒都挽满弓,瞄准楼下。他们看见刘屈氂上来,都松了口气。显然谁也不愿意打这场死定了的仗,只是畏惧汉法的威严,不敢私自逃逸而已。心下都希望丞相出面,能和平解决这一争端。

刘屈氂在楼阙上眺望,面如土色。太子这次真是发狠了,门外士卒从场地上一直延伸到整个直城门大街,被参天的大树隔开的宽约二十米的驰道和两条各宽十三米的侧道,现在全被士卒挤满,看不到尽头。而且部伍整齐,按照正规行军阵式排列。前面一排是厚重的盾牌军,紧接着是强弩射士,射士后是一排兵车,兵车上一人执戟,一人持弓。再接着是长矛士卒,这排士卒都穿着红色军服,红色旗帜。左边的一队身着青色军服,青色旗帜,前面是兵车,后面紧跟着徒兵和射士。右边的一队则是白色军服,白色旗帜,这两支军队象鸟的两个翅膀,一青一白,成个弧形,虎视眈眈地围着丞相府。后军则延伸至武库的位置,一律穿着黑色军服。中间的大将军旗,则是黄色的,竖在一个四方形的黄色人海中。

刘屈氂擦了擦汗,大声道,我是大汉丞相,请太子殿下说话。

前面的车骑马上移动,分出一条道来。后面的黄色大旗下驰出一辆兵车,刘据站在兵车上,身边是石德。一个车右撑着一枝长矛,上挑着一个满是血污的头颅。

刘据手握长剑,指着那个头颅,大声说道,水衡都尉江充谋反,私自制作乘舆器物,构陷太臣,危害社稷,今已伏诛。丞相赶快交出和江充关系密切的奸臣逆贼,否则我就要下令硬闯了。

刘屈氂道,太子要下臣交出哪些人?

宦者令苏文、胡巫、少府卜千秋、大鸿臚商丘成、丞相长史章赣……,刘据大声说道。

章赣在旁边听到太子的话,急对刘屈氂道,君侯千万不要听他的。他分明是谋反,如果君侯交出我们,他也不会就此满足的。当年景皇帝杀死忠臣鼂错,误以为七国能就此罢兵,后悔不及,君侯千万不要步景皇帝的前辙啊。

刘屈氂点了点头,那依你看,现在该怎么办?

章赣道,丞相府不是有个秘道吗,可以通到直城门外,我们可以带着少量士卒从那里逃跑,驰奔上林苑,上林苑的瀛台观金城汤池,可以固守。一面派使者驰奔甘泉宫,请求赐虎符发兵诛灭反贼。

那好。刘屈氂点头,面对着楼下,大声道,太子请稍后,我和众臣商量一下。过半个时辰再给太子答复。

刘据侧身和身边的石德商量了一下,大声道,好,半个时辰之后,如果丞相不允,大家就玉石俱焚。

刘屈氂匆匆跑下楼阙,对暴胜之借口如厕,带着章赣和丞相府的亲信卫卒,从秘道疾奔。守候直城门的卫卒暂时仍是执金吾的骑士,刘屈氂命令他们护送,一起奔往上林苑。章赣请求自己乘邮传奔往甘泉宫,刘屈氂应允。章赣率领几个卫卒,往万年驿奔去。

<h4>八</h4>

刘彻在钩弋宫见到章赣的时候,章赣已经遍体鳞伤。听完奏报,刘彻怒道,丞相怎么如此没用?太子妄动甲兵,专杀大臣,已经是谋反。丞相竟然犹豫不决。看来朕用错人了,人言公卿当用经术士,果然不假。丞相难道没学过《公羊春秋》,不知道"君亲无将,将即反"吗?

章赣道,臣也曾这样劝丞相。但丞相怕太子谋反的消息,传遍各属国,让他们嘲笑我大汉所谓以孝立天下全是虚名,所以才决定刻意保密。以为凭陛下威名,派一使者下诏书就可平息此事,不用劳动甲兵。丞相这么做也是用心良苦啊。章赣赶忙为刘屈氂说好话。他知道,保住丞相,对自己的将来有利。

刘彻哼了一声,事情搞得这么混乱,还能保什么密。周公当年诛亲同产弟弟,《春秋》是之,哪里损害了他半分圣人的声名了?丞相还是缺乏周公的风范啊。

章赣赶忙道,陛下圣明,威德广播海外,惩治臣民,何须有周公代庖。他心里想,象你这样对权力无限热爱的皇帝,怎会喜欢有周公这样代替天子施行赏罚的臣子呢。做你的臣子真难,专断一点是死,不专断也是过错,真他妈的。

嗯,刘彻脸上的威容稍霁,显然章赣的这下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好吧,他说,朕马上派遣使者赐丞相玺书,来人,制诏丞相:朕闻太子起兵造反,长安扰动,而君首鼠两端,不敢露布,朕甚为不取。今遣使者赐君虎符,发北军骑士,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大盾,毋接短兵,以免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

很快,使者从符玺郎手中接过诏书,匆匆跑出,乘疾传驰往长安。

章赣道,臣还有一事禀报,臣来甘泉宫时,乘传车路过万年驿,驿丞听说臣要去甘泉奏告太子谋反,竟然击伤臣。万年驿属京兆尹,臣怀疑京兆尹沈武参与谋反。现在太子已经宣扬陛下久病不起,恐怕沈武想因此巴结太子。

哦,刘彻心里沉吟,沈武和江充有旧怨,帮助太子也不奇怪了。朕一向觉得此人颇有才干,上次他击杀江之推,朕当时为了鼓励江充尽心治理巫蛊,委屈了他,致使他妻子自杀。不过他为了此就背叛我,也未免过分。想到这里,有些愤怒,好,朕干脆亲自还驾长安,击灭反贼。

<h4>九</h4>

小武辞别刘据后,出城去征发三辅县卒,听见万年驿丞派人报告说攻击了章赣,可是最终被他走脱,心里叫苦之余反而定下心来,这回只有死心塌地帮助太子了。他对婴齐说,我知道太子败亡的可能性很大,但是我自为吏以来,失望的事情太多。太子如果能当皇帝,本来是汉家之幸。皇上虽然对我有恩,却宠信江充这样的奸贼,为了一妇人而想杀死自己的太子,实在大为过分。我宁可忠于社稷,不可忠于昏君。婴齐君,我不希望你跟着我连坐并诛,不如你和破胡两个去甘泉,告发我谋反脱罪。

婴齐怒道,府君说这样的话,就是看不起我等了,我等受府君厚恩,怎可背弃?卖主求荣,乃是被天下耻笑的事,活着也是屈辱。府君不必多言。

郭破胡也道,婴齐君说的话,我喜欢,想我郭破胡一个下贱戍卒,不是大人照顾,哪里能当上二百石的长吏。有恩不报不是人,也很不祥。何况我这条命当初就该死在大王潭边,这次能为府君而死,又有什么遗憾的。

小武叹道,你们又何苦,我身为一郡太守,和太子站在一起,是一定要死的。可是你们不一样,按照往例,你们顶多算被长吏诖误,可以免罪,何必硬要跟我一块死。

婴齐道,府君不要再说了,太子仁厚温恭,深得百姓之心,说不定这次就成功了。府君何必如此悲观。

唉,小武道,难啊。好吧,既然你们都不愿离开,那我们就再观望一二,现在立即率领县卒进城去帮助太子。说完,拔出剑,号令出发,数千士卒跟着他,往长安城奔去。

他们到达城中,这时刘屈氂已经逃走,太子见楼上许久没有动静,知道中计,立即号令士卒击破丞相府。而在楼里,公卿中有人见刘屈氂许久不见,也都急忙带着家卒找小路逃跑了。太子被士卒簇拥着进入丞相府,走进刘屈氂的官署小室,四顾望了望,拿起桌上的印信,端详道,这奸贼即便逃跑,也是死路一条。连丞相印绶都丢在这里,还想活命么。

石德笑道,的确。律令,丢失官印者免职,夺爵为士伍。这是平时情况,现在这种非常时刻可没这么简单,他这样仓惶逃离,还得加上"见敌畏懦,逗桡不进"罪,要判处腰斩了。

嗯,刘据道,少傅君,现在已是骑虎难下了。下一步怎么办?

石德道,当然是一不做二不休,召集百官,宣布皇帝已经驾崩于甘泉宫,而江充伙同丞相勾结皇帝近幸臣,密不发丧,冀图为奸。太子鉴于亡秦赵高篡夺帝位的事,不得已矫制起兵,诛灭奸臣,以正社稷。然后再分遣使者持节驰奔各中都官府,赦各府狱中刑徒,授兵,驰往上林,击破奸贼。

好,刘据道,立即以皇后名义下诏。他们匆匆赶到未央宫前殿,见到卫皇后。卫皇后虽然很犹豫,恐惧不安,但见到儿子如此困窘,也颇为无奈,立即以皇后之玺下急诏,征发未央宫卫卒、长乐宫卫卒、北军八校尉骑士、建章宫昆明湖黄头楫棹士、以及赦各中都官刑徒,追斩刘屈氂、商丘成等。

石德和张光立即持节奔赴各中都官府,发布赦令。刑徒们一听被赦免罪行,捕斩反贼还可加官赐爵,无不欢欣鼓舞。二人带着这数万穿着赭色囚衣的刑徒来到未央宫和长乐宫之间的武库,大开库门,发放武器。太子命令张光为前将军,皇后詹事薛广德为左将军,中厩令成安为右将军,京兆尹沈武为后将军,自己将中军。但是小武极力推辞,请求太子让武库令为后将军,自己愿意作为后将军下辖的左部司马。太子见他执意谦让,也就答允了。然后人马呼啸着出城。小武跟着这队伍的后面,站在兵车上,望着赭色的人海,心情颇为沉重。婴齐站在他的身旁,低声道,府君放宽心,当年大泽乡,陈胜率领的也不过是囚首丧面的刑徒兵,却击破了秦兵精锐。

小武知道婴齐是安慰自己,对着他苦笑了一下,其实他们都知道,现在并不是秦末,凭这些刑徒兵,如果真的碰上了训练娴熟的正卒,那是绝对会溃败的。可是,现在他们也只能苦笑而已。他们都不知道怎么会落到这一步,人生的确不是随自己主宰的,他们奋斗了那么久,前面仍旧是一个死在等着。

车队行进到上林苑,刘据下令停下,烧杀胡巫,以祭军旗。士卒们此刻都很振奋,上林苑到处都是美景,让他们目不暇给。平时,他们是万没有机会到这来的。昆明湖浩瀚的水面已经可以遥遥看见,还有水面上隐约的画楼一角。瀛台观就建在无垠的湖中间小岛上,只有一条窄窄的小道与它相通,从远处看去,象一条细线,点缀在湖面。但是他们在小道前面的一个阙楼前,遇到了第一个坏消息。

他们看见阙楼前已经布满了武刚车,成一个环形,在一堆路障的后面。车上装备着强弩,弩臂虎视眈眈的对准他们到来的方向,望楼上也密密麻麻全是士卒,都将弩箭持满。一个全身铠甲的人站在楼阙上大喊,反贼停着,有诏书。他嗓音洪亮,刘据站在兵车上,听着他嘴里吐出的字,脸色渐渐发青。

前排的士卒能听清那人的声音,开始有点骚动。他们纷纷小声耳语道,这是皇上派来的侍郎马通,在宣读诏书,诏书上说皇帝健康完好呢。

不但完好,而且马上要回长安,不日就要驾幸建章宫。

已经宣布太子造反,命令丞相为大将,发郡兵督战。天,太子不是宣布江充谋反吗?难道是太子自己谋反?

诏书上说三百石以上的长吏谋反者皆杀之,毋有所赦,不知实情被长吏诖误者皆可以赦除。

这是一般军法上都明文记载的,当年吴楚七国之乱,景皇帝就是这样下诏书的。我们这些士卒投降可以无罪。

那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以为你想投降就能投降?现在只有听命令,不然会被后面的弩箭射成刺猬。

…………

石德看见前排士卒已经有点骚动,赶忙劝告太子道,殿下快下令进攻,久之怕有变。

刘据心情也很焦躁,大声道,你们这群反贼,胆敢假冒大行皇帝的诏书,罪无赦。诸位猛士,准备好武器弓弩,等我一声令下,即刻攻城。刘屈氂等反贼龟缩在瀛台观里,躲不了多久了。

那马通在楼上哈哈大笑,太子还是赶快束手就擒罢,也许陛下看在父子之情,会赦免太子。陛下明日就将到达建章宫,已经诏发北军骑士和三辅近县郡兵,你那一伙刑徒兵,和陛下的军队比,简直是以卵击石。来人,将反贼如候、管材智、陈无且、公上阖闾、辛彭祖、金顺等反贼的头颅挂上。

几个士卒走上阙楼,举起长矛,每个长矛尖上都插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头颅,他们将矛镦插在阙楼的堞孔上。刘据仰头一看,心里暗暗叫苦,第一个头颅方正阔大,剑眉星目,满脸虬髯,正是如候的首级。后面一排头颅,也都是自己认识的,马通没有说谎。公上阖闾是现任的射声校尉,辛彭祖是他属下的部司马。金顺则是长水校尉。显然如候等人潜入长水校尉和射声校尉的营垒,已经说动了他们的长官追随太子,却在最后关头被人发觉,遭到了突然袭击而罹难。陈无且持皇后诏书,去上林苑征发黄头楫棹士,却也没有成功,人头悬在这里,可能皇帝真的要回长安了。

马通冷笑道,反贼看见了没有。这个如候反贼早在两年前就该腰斩了,当时江都尉驰围丞相府时,被他射杀数十名兵士逃脱。这次我们早有准备,暗伏强弩将他身体射穿。这竖子倒也确实不弱,临死之前还杀伤了我弟弟马何罗。公上阖闾等受天子洪恩,竟也都敢附逆,全部枭首以徇。

刘据头一阵晕眩,石德抢过他的剑,下令道,太子有令,反贼巧言奸邪,诸君赶快向前击杀,不要听他胡言乱语。

他身边的皇后詹事薛广德、中厩令成安、武库令王信、长乐卫尉壶无忌等人听见皇帝已经回长安,心里也很灰心失望,皇帝在他们心中有着无与伦比的威慑力,如果他驾崩了,他们就绝对有足够的勇气去攻城陷阵;但是他还活着,只要一想象他那威严的样子,勇气就泄了一大半。他们自己也想询问自己,为什么皇帝已经老态龙钟,手无缚鸡之力,自己却还这么畏惧。可能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象征,高高地悬在他们的灵魂上,催促着他们走向死亡。按律令,伏罪已经是死定了,可是战又没多大勇气。无奈,硬着头皮进击罢。

于是他们一层层将号令传下去,裨将、副将、部司马、曲候长、百夫长都抖擞精神,整齐肃穆地摆好阵势,发射强弩。石德命令御者驾着马车退后,前面数百盾牌手簇拥着他们退到后列,大群士卒抬着巨大的圆木,头上蒙着巨大的盾牌往前冲,可是阙楼前的武刚车突然射出暴雨似的箭矢,将这些蒙着犀牛皮的盾牌射穿,又穿透了他们的玄甲,他们一排排倒在阵地上。前面攻城的士卒多是卫尉的射士,他们手中握着武库的大黄肩射强弩,箭矢也象暴雨一样泼了出去,武刚车后的士卒抵挡不住这强大的箭雨,也纷纷栽倒。薛广德等人见势大喜,下令继续进击。于是紧接着下面的箭雨好象被风吹得拐了个弯,转了方向,象楼阙上洒去。楼阙上惨叫连连。马通大骂道,他妈的,好强的弩箭,反贼已经盗发了武库。也好,老子不陪你们玩了。他说着,从楼阙上一隐而灭。

薛广德等人大喊,很好,给我冲进去,捕斩有功,按首级赐爵和田地。楼下的太子士卒听见有重赏,呐喊着往前冲,楼上的箭矢也弱了不少,没多久,士卒们撞开大门,这座楼阙算是陷落了。

<h4>十</h4>

但是他们没有发现马通,刘据下令将如候等人的头颅取下厚葬,然后士卒象潮水一样继续汹涌前进。但是没过多久,他们又傻眼了,原来通往昆明湖中心瀛台观的那条柳荫密布的小径已经被士卒挖断,形成一个宽阔的壕沟,足有十几丈宽,不知水深多少,远处湖上游弋着几只巨大的楼船,高可数丈,分为数层,每层当中密布着射孔。船头上竖着大斧,甲板上一群头裹黄布的楫棹水卒,持着弓弩刀剑,朝这面远远地观望。在他们身后,湖中心三个岛屿象三只更大的船,飘荡在烟波上,岛上三座华丽的楼阁,隐约浮现在白云之中。

刘据登时泄了气,对石德说,少傅君,看来真是天意了。我们没法渡过湖去,最强的弩箭也射不了那么远。

石德道,也罢,刚才马通说皇上不日将回建章宫,我们等不及了。他一回来,我们就更被动,再怎么宣传都没人听,不如派一队士卒守在此处,我们率军去渭水北岸,以节征发北军。监北军使者任安一向和我们交好,如果能夺得北军兵,先行占领建章宫,封锁甘泉驰道,皇帝想回来都也不可能了。

刘据道,不行,我本意不想和父亲对着干,诛杀江充实为无奈。如果占领建章宫,封锁甘泉驰道,那就真正是弑父弑君了。少傅君,无论如何,这个建议不行。

石德叹了口气,黯然道,也罢。那只有回师长安固守,遣使者报告皇上奏明发兵苦衷了。

军队马上回头,向渭水北岸的北军营垒进发。小武的革车也随着缓缓进发,婴齐叹道,也许府君说得对,初战就这样失利,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小武若有所思地说,不然,如果真能征发到北军骑士,成败就还是个未知数。只要占领建章宫,封锁甘泉驰道,以轻骑袭破甘泉宫,那……。不过我仍是觉得可能性不大。

婴齐道,也是,北军骑士数万,都是骁勇善战的士卒,石德的建议倒是对的,不过府君怎么觉得可能性不大呢。

小武道,如将军等人矫制想发宣曲胡骑,都没有成功,可见天子诏书已经下达,北军肯定也接到了消息。而太子仁厚少断,石德刚愎自用,都不是乱世之中成就大事的人啊。

婴齐道,可惜府君没有权力,否则……

小武道,这话就不必说了。自从赵何齐、江充事件之后,我对自己早年的理想已经丧失了信念。什么勤于吏职,造福百姓,都是虚假。熟记得律令有什么用,只要皇帝宠信谁,谁就可以践踏律令,恣意为非。为吏当真辛苦,倒不如做个偏僻小县的百姓,了此残生的好。

婴齐道,府君太悲观了,何况做个寻常百姓,又未必无烦恼了。每年官事杂役征发,颇为繁复。那些遣去戍边的士卒,又有多少死于战事?想做个自食其力的寻常百姓,更不容易啊。府君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我知道府君还在为翁主的事悲观沮丧,可是如果府君不是一意报仇,也不必卷入这场风波。府君纵然自弃,奈一郡百姓何?

小武脑中浮起了大王潭的景色,叹道,婴齐君说得也是,除非象匡俗一样能驾鹤云游,否则烦恼永远都不能避免。对了,我又何必如此消极,没有我们努力打探到江充的奸谋,只怕江充现在愈发得意,太子已经下狱自杀。刘屈氂和江充勾结,本来就是个极大的祸患,除去他们,我们就算是死,也算是为天下百姓办了一件好事。

他们说着,军队已经来到了北军营垒前。小武道,这次是个关键,我们既然不想坐等死亡,那就积极点罢。我现在就去见太子,只怕他未必听我的。他跳下车,拉过一匹马,驰到前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