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国广陵县,广陵王宫。
日华殿上,灯光黯淡,殿外雨声淅淅沥沥,刘胥烦躁地在殿中来回盘桓。他的女儿刘丽都有点不高兴地说,父王不要走来走去了,转得我心都烦了。
刘胥阴沉着脸,你还说,都是你请来的什么侠客,还吹嘘是什么京辅大侠,曾倾倒京城的名公巨卿。他带去我的几十个精锐侍卫,都一去不返。如果落到汉朝官吏手里,他们经不起拷掠,我们都死无葬身之地。
刘丽都道,刚才不是接到卫益寿的书信了吗?我们派去的人除了朱安世,全部被射杀。朱安世既然号称大侠,一定不会泄漏我们的秘密。大侠一向是轻生死、重然诺的,不然他活着岂非耻辱?当年河南郡的大族褚氏,以任侠闻名天下,郡国豪杰都慕名去拜访。后来因为他配合太守减宣,出卖投奔他的亡命盗贼,天下游侠都为之不齿,整个河南郡的游侠也自觉脸上无光。他们曾歃血相约,要手刃他以湔洗全郡羞耻。他最后只有上书司马门,请求全家迁徙到陇西郡躲避。一失足成千古恨,我相信朱安世不会不引以为戒。
行了行了,刘胥恼怒地说,就算你请的那个大侠嘴巴严,又有什么用?养条狗嘴巴还严呢。我不惜重金,想聘请的是能干之人,可是朱安世连高辟兵那个饭桶都对付不了。枉了你的姑姑鄂邑公主在长安花那么一番力气,故意把那头肥猪送到豫章县。唉,现在一事无成。可怜我苦心经营培养出来的侍卫,一下子全部魂散他乡。
刘丽都也有点烦躁,她不停地捻着垂下来的秀发,道,父王你现在抱怨也没有用,长安未必知道这事和我们有关。再说朱安世哪至于那么没用,据说他当时很顺利地擒获了高辟兵和公孙都,那个懦弱的县令王德更是吓得半死,不过谁知道半地里杀出一个叫什么沈武的狱吏,居然行县令事,不顾一切下令射杀了高辟兵。后来朱安世联系的五六百梅岭群盗来救他,那个死狱吏沈武竟然矫天子诏书,征召郡兵将他们全部歼灭。谁能料想,平淡无奇的狱吏中竟然有这么一个不要命的,这我也死活想不到。
刘胥目中射出阴沉的光,打听一下这个沈武是什么来历。我苦心孤诣的计划,就被这竖子给坏了。可以考虑派出刺客去将他解决掉。
刘丽都笑道,父王你是不是吓糊涂了,这时候派人去刺杀他,不是明摆着我们把自己供出来了吗?她顿了顿,要查他也容易,大不了我再去一趟,我倒还真想看看这个人长什么样子,难道有三头六臂不成?
刘胥看着他美貌的女儿,点点头,叹道,任何男子见到我的女儿,都不会不动心的。
刘丽都笑道,父王休要取笑……不过这世上还没有哪个男子值得我去勾引。那帮所谓侠客,自以为见多识广,见了我还不是一幅神魂颠倒的丑态。至如那个朱安世,还名震三辅呢,一样过不了关……这个叫沈武的,据说乃是亭长出身,每日里干的是送往迎来的仆役杂务,想来也只是个乡下小子。难道见到了女儿,还能比朱安世更沉稳吗?
刘胥有点心不在焉,好好,你去吧去吧。
刘丽都带点撒娇的腔调,抱怨道,父王真是没出息,碰到这点小挫折就垂头丧气的。这可不像我心中伟大的父王。我记得小时候,看见父王在兽圈里,和猛虎搏斗,只持一柄拍髀的短刀,就将猛虎刺倒,真是威猛之极。父王还招来国中力士,比赛举鼎,那些个力士大多徒有虚名,在父王面前一个个败下阵来。那时的父王,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天神。没想到时间才过去十多年,现在父王还不到四十岁,怎么就豪气尽失了呢。
别说这些了。刘胥有点微怒起来,力士有什么用,如果不是我爱好田猎和举鼎,招致力士,皇上怎会对我不满,只封给我一个小小的广陵,总共才五六个县。再说要不是你的怂恿,我哪里会干这些犯上作乱的事,闹得天天提心吊胆的。
刘丽都扫了她父亲一眼,目光中有些轻蔑,语气却缓和了下来,父王不要忧虑啦。天下的事就是这样,求而不得者有之,未有不求而自得者也。我也是为父王着想,一辈子屈居在狭小的广陵,该是何等的郁闷!父王不是老说长安怎么好吗,女儿也想从广陵国翁主晋升为大汉朝公主,去三辅见见世面。唉,自从母亲不在了,我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欢乐。
她抑郁地站起身来,往外面走去,她的背影修长窈窕,走动时满是婀娜的风姿。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日华殿的台阶下,是一个无垠的湖,湖面上荷花已经凋残,十分萧瑟。大殿的西边立着高大的阙楼,凌空架着条长长的复道,横穿过假山和湖泊,延伸到北面的永信宫。刘丽都凝立在那里,好一会儿,叹了口气,提起裙子,回头对刘胥说,父王,我上复道,到永信宫去看看。
永信宫是她母亲生前居住的地方,一提起这,刘胥心里也很郁郁,那毕竟曾是他深爱的王后。他还没回答,听得大殿下面有人匆匆走入,叫道,启禀大王,有使者来拜见大王,说是来自彭城楚王宫。刘丽都停住了脚步,暗想,楚王派人来干什么?她折回大殿,看见刘胥很兴奋地吩咐,快,赶快吩咐宫门令,安排使者在显阳殿等候,寡人马上过去。
刘丽都奇怪地说,父王听到楚王派使者来,怎么如此高兴?楚王和我们并没有很亲近的血缘关系。上次燕王的使者来,父王也只是淡淡的。
刘胥满面春风,我的宝贝女儿,这你就不知道了。前年正月我在长安的时候,和楚王一起去终南山打猎,他的箭法很差,当时一头野猪向他扑去,他连射了两箭都落空。眼看野猪就跳到他车上,他吓得嘶声嚎叫。幸好我在旁边,一矛命中野猪的眼睛,将它刺落车下。从那以后,他就跟我情同手足。他压低了声音,楚王还私下告诉我,说他已经觉察皇上不喜欢太子。如果另立太子,按照岁数排,应该是我同产哥哥,也就是你的亲伯父燕王刘旦。但是朝野上下都知道,皇上一向最讨厌你伯父,嫌他权力欲太重,前年还大发脾气,斩了他的使者,削了他好几个县的封地,并敕令他连续三年不得朝请。那么按顺序,下一个人选应当是我了。他还说,如果天下有变,可以立即发全楚甲士,帮我夺取皇位。现在他派使者来,我怎么能不高兴呢?
刘丽都哦了一声,这样的话,我倒也要见见这个使者了,看到底是什么人,楚王不会派一般的人来罢?
刘胥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就去显阳殿看看。
父女两个欢快地走出日华殿,迈上西边的阙楼,沿着复道,向显阳殿走去。
那使者正坐在几案后面,一边饮茶,一边若有所思。他年龄大概二十多岁,眉目端正,脸色微黑,轮廓线条和缓,穿着精致华丽,气宇轩昂。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满脸堆笑,突然嘴巴张开了,脸上的肌肉凝固在那里,显得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失态。
刘胥一见到他,笑逐颜开,听说楚王兄弟派来了使者,寡人匆匆赶过来,没想到是赵先生亲自来了,寡人实在荣幸。楚王兄弟还好罢。
那个男子呆了半晌,这才惊醒过来,赶忙跪立,拱手匍匐施礼,臣赵何齐叩见大王,祝大王玉体安康。也祝王后玉体安康。
刘胥笑着说,赵先生何必多礼。丽都,这位是楚王王后的亲同产弟弟赵何齐先生,赵先生家族原先是定陶县的商贾,富可敌国。我兄弟虽然贵为楚王,可是要论家产财物,只怕还不及他家的一半呢。他俯身扶起赵何齐,这是小女丽都,哪里是什么王后。赵先生是否过于恭谨,问也不问就脱口而出了。
赵何齐脸上显出惊喜的神色,原来是翁主,大王赦罪,臣罪该万死,竟然张嘴就胡说。臣看见翁主如此花容月貌,惊为天人,心想,只有大王的英睿神武,才有资格获得这样天仙般的女子作王后,没想是翁主,真是罪该万死。不过我想既然翁主如此丰姿超逸,那么王后也自然不会差的。
刘丽都虽然知道自己的美貌足以颠倒众生,各种谀词也听得耳朵起茧,不过寻常情况下,倒从没感到厌倦。这会听到赵何齐夸他,心里也甜滋滋的,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父王,你说这位赵先生是商贾人家,怎么还这么擅长咬文嚼字,华丽的词句一套一套的。
刘胥笑道,难得的就是,赵先生虽然出身商贾,可是却从齐国聘请了好几个硕学通儒,恭敬奉养,以请教《诗》、《礼》和《论语》,要论学问,恐怕你也只能望他项背呢。
赵何齐谦虚道,大王过奖了,我也就是认得几个字而已,不至于算错账,哪里敢说懂得高深的儒家经典啊。翁主自小有德高辞赡的保傅相伴,大王宫中又尽多满腹经纶的大儒,翁主耳熏目染所得到的学问,我一辈子不吃饭不睡觉,悬梁刺股,也是学不来的。他说着,一双眼睛呆呆的,不住地在刘丽都光滑洁腻的脸蛋和脖子周围打转。
刘胥笑道,赵先生别宠坏了她,请堂上坐。他转头对刘丽都说,你去招集一下宗族长老,和你弟弟,并且吩咐食官、乐工,晡时上晚膳,鼓瑟吹笙,迎接楚王的客使。
刘丽都答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心里暗暗好笑,这个呆子真好玩。不知楚王派他来干什么。
宴会设在显阳殿的前殿。显阳殿空间不大,但是结构精致,殿的四围都是镂花的琐窗,乃是名贵的檀木雕制而成,寻常时候,用竹帘和帐幔遮蔽着。掀起那些竹帘和白縠的帐幔,左边可以眺望清澈澄碧的菱鉴湖,湖水荡漾,嬉逐在脚边,让人感觉清凉沁骨,是个避暑的挟地。右边是花园,起伏的假山上竖立着稠密的枣树,大殿前面的院子里则是数不清的桂树。这时细雨已经全停了,桂树上满是细密的黄色和白色,重又发出一阵阵袭人的香气,挟着湖上的清风,缭绕在大殿的周围。
赵何齐推开琐窗,极目浩淼的烟波,夸赞道,大王真会享受。正值中秋,如此美景,真是让臣恍然觉得自己在月宫之中呢。枣树和桂树,又是何等符合大王的经历。二十四年前,大王才十多岁,就被皇上封为广陵王,弱年贵显,下臣希望大王托桂树的吉祥,再贵一级。那就完美无缺了。
刘胥大悦道,先生请饮酒。寡人以眇眇之身,托先人荫庇,得王此土,享受这良辰美景,于愿已足。先生的家族素称定陶首富,这样的园子和楼阁,早就不稀奇了。
哪里哪里。赵何齐换了颜色,长声叹道,汉家规矩,商贾的地位非常卑贱。高皇帝曾下诏,商贾再富也不许乘驷马高车,穿丝帛之衣。当今皇上讨伐匈奴,也屡屡征发商贾从军。若不是纳钱大司农,我恐怕也早死在大漠了。唉!没有地位,便有金山银山,又有什么乐趣呢!
刘胥安慰道,先生不要懊恼,总有机会改善的。再说商贾虽然表面地位地下,而实际享受,一般诸侯远远不能望其项背。寡人好在是当今皇上的亲子,处境才稍微过得去。至于隔得远一点的宗室,有些穷的只能坐牛车呢。我听说定陶附近的诸侯就经常向你们家族借贷的,他们每年所能收到的微薄租税恐怕永远也还不清债务罢。
赵何齐道,大王真是词锋机敏。不过,这也说明大王懂得了一个道理,如果不能成为天下的大宗,就总是颇有缺憾的,富贵终不能长久。大王真是英明。
成为天下的大宗,也就是做皇帝的隐晦语。刘胥左右看看,咳嗽了一声,宴乐之日,不谈这些沉重的话题。寡人见到先生,非常高兴,今日不醉无归。传令奏乐,为楚王使者侑酒。
赵何齐道,不用了。下臣酒量甚浅,不敢奉命,恐怕酒醉失礼,有违法典。
刘胥哈哈笑道,今天寡人高兴,就不用拘什么礼节了。马上吩咐家令退下,你我尽兴就是。还有,小女丽都擅长歌舞,寡人的爱姬左修又擅长鼓瑟,就让她们两个歌舞奏乐为宗族长老们和先生侑酒罢。来人,撤了燕乐。
堂上堂下的乐工恭谨地退了出去。刘丽都站起身来,笑道,父王总是喜欢在客人面前让女儿出丑。不过有左姬鼓瑟伴舞,我是横竖不能错过的,谁不知道左姬难得一动纤指,除了父王,谁有福分能经常听到呢!
左姬笑道,翁主不要取笑我了。能为翁主伴舞,是妾身的荣幸,请翁主起舞罢。
刘丽都放下酒樽,踱到大殿中央,她修长曼妙的身躯在悠扬深沉的瑟声中,缓缓旋转起来。她梳着堕马髻,乌黑的头发披散至腰际,快至发梢的部位松松地挽了个结,用一条雅淡的丝带束着,一抹尖细的发梢斜斜地散在一边。身上穿着裁减合体的深衣,衣襟的曲裾长长地在身上缠裹了数层,斜掩在身后,也同时勾勒出她曲线绝美的身躯。由于深衣曲裾的数层缠裹,在大腿以下形成数道斜的花边。那深色衣裾边侧的花纹,在她婀娜的身躯上跳跃。伴着那凄美的瑟声,宛如姮娥。对,就是姮娥,她不就是飞扬在天香云外之中的么?
赵何齐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美女的舞步,心里暗暗惊叹,如果能和这翁主缠绵一夜,真是死亦不恨。对了,我应该向她父亲求婚,一定要娶了她回国。现在我姐姐是楚王的宠妃,楚王也要借助我家的财力,才能过得奢华。我惟一的遗憾是,家世虽然豪富,却没人做上大官,没有高爵。姐姐固然嫁了楚王,但现今一般的诸侯王并没什么权势,想帮我获得高爵,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楚王这次派我来广陵国,就是为了结交这个当今皇上的亲儿子,希望说动他有所准备,有朝一日能入居长安,成为大汉的天子。那么我这个出了力气的人,无论如何也应该可以封个列侯,光耀赵氏的门楣。人生而不富贵,固然了无乐趣;然而,如果富而不能贵,时常被小吏轻蔑,岂非更是痛苦?
他看着刘丽都的倩影,咽了下口水,感叹地对刘胥说,翁主舞姿如此动人,请原谅下走词拙,实在找不到夸奖的词汇来了。
刘胥这时似乎已经喝得半酣,没有理会赵何齐的话,他站起大笑道,女儿你且歇下,今日寡人实在太高兴了,左爱姬,你给寡人鼓起你们家乡的巫山云舞曲,寡人要舞剑高歌和之。
说着,他已经离了席位,剑光如虹,这个王的身姿也着实矫健,无怪乎从小就能格斗熊罴,他舞到兴起,慷慨高歌起来:
欲久生兮安有终?
思长乐兮讵无穷?
奉天期兮靡不通。
乘天马兮遨云中。
下视蒿里兮何朦胧。
取酒为乐兮长融融。
富贵皆可踵,
独死不得取代庸!
他这样唱着,突然激昂不可抑止,泪流满面。赵何齐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点惊讶,看不出这个粗莽的王,骨子里竟如此多愁善感。好好的一场宴会,竟发此悲声,感慨起人生来了,这未免有点不合时宜啊。于是他站起来,举杯劝道,大王可能累了,先休息一会,再请大王赐个方便的场合,何齐有要事跟大王商量。
刘丽都也嘟起嘴,不满地说,父王好不让人扫兴。大吉的日子,怎么流起眼泪来了?刘胥呵呵笑道,这是我前几天做的歌词。今日一时高兴,就唱来助兴。其实哪有悲伤,不都是劝人及时行乐的意思吗?他接过酒杯,仰首一口饮尽,把剑递给侍者,道,赵先生不必担心,凭这点酒还醉不倒寡人,寡人非常清醒。赵先生有什么事,可以直说。在座的其实都是姬妾宫人和心腹家臣,没有什么不便的。
赵何齐哦了一声,好,大王雄姿英发,身为长安贵胄,却也雅好楚声,看来王妃也是楚国人了。这次楚王让我带来了一个人,恐怕大王会感兴趣的。
刘胥好奇地说,什么人啊?赵何齐指指身边的一个面目僵硬的人,这位是我们楚国有名的神巫,名叫李女媭,故籍在南郡秭归,我们大王重金聘请到彭城的。
刘胥本来很纳闷,赵何齐带来的这个仆从,面目看上去古里古怪。但是,赵何齐不介绍,他作为一国之君,也不好开口问一个仆役的名字。现在,这个叫李女媭的女子开口了,大王刚才唱的“独死不得取代庸”,实在是悲凉怆恻。是啊,贵为王侯,这人世间,做什么事都可以雇人来代替自己,独有死亡,是绝对找不到人代替的,否则,那就不是自己的死,而是别人的死了。不过,大王又何必如此伤感,臣学过相术,刚才细看大王的容貌,实在是贵不可言,有位登至尊之望啊。
她的声音尖细,原来是个女的,却挽着男人的发髻。刘胥听着这刺耳的声音,心里不是特别愉快,不过她讲的内容还是让他陡然一振。
女媭不但会看相,而且擅长巫蛊,只要找到所憎恨之人的生辰八字,由她来祭祷,就可置那人于死地。她产于当年楚国三闾大夫屈原的乡里,当地的神巫一向非常有名的。赵何齐插嘴介绍道。
刘胥啊了一声,心里暗暗思虑,果真有这么厉害的话,倒不妨试试。不过,当今皇上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如果要诅咒他死,似乎是大大的不孝。不孝之人,上苍也不会保佑的。不如让她祭祷皇上改立自己为皇太子,这样的话,就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了。于是笑道,寡人倒没什么仇人,不过有个小小的心愿,如果神巫果然愿意帮助寡人,寡人就是空举国之财帛,也丝毫不会吝惜的。
李女媭道,大王如果信得过臣,臣自然愿竭尽全力,效犬马之劳。臣家在南楚,当地的巫山神女最为灵验,臣每次祭祷,未尝不达成所愿。臣愿意择吉日为大王祭祷巫山,使皇上立大王为皇太子。
刘胥呵呵笑了一下,掩饰自己的慌乱。这女人果然有些本事,我刚才想皇上立自己为太子,她马上就说了出来。不过他还是虚伪地说,寡人岂敢妄想这样的洪福。只不过希望神巫祈祷我广陵国能够与大汉同衰荣罢了。况且皇上二十多年前就立了皇太子,皇太子也一向温良恭俭,深得皇上喜爱。寡人与之相比,无论是德行还是才能,都不逮远甚。神巫取笑了。
李女媭发出桀桀的怪笑,万事皆有天定,大王即便想推辞,只怕也不能够。不瞒大王说,前年冬天,丞相葛绎侯公孙贺曾经慕臣的微名,请臣去为他看相。有一天是冬至日,京师各都官府寺休沐三天,庆祝节日。那晚,皇太子全家都来到公孙贺的宅邸,臣在晚宴上曾近距离见过皇太子一面,他眉上有一道纵纹,延入眼角,命相微薄,恐怕几年之内就有大祸及身,不但当不了太子,只怕还有杀身之祸呢。
刘胥心里扑通地跳了起来,他喘了口气,身体往前倾了过去,果真如此?不过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解嘲地说,即便神巫所见不差,按年龄长幼,也该轮到寡人的同产兄燕王入承大宝,岂有寡人的份?
刘丽都轻轻地在刘胥耳朵边道,父王不要再犹犹豫豫了,这个神巫既然说得如此确定,不如择个吉日,让她祠祷巫山,看是否真有效验。
刘胥脸色苍白,呆若木鸡。他本来是个敢作敢为的人,身体壮健,性格粗野。但长期目睹了他父亲凛冽的治国手段,胆子日渐缩小。他父亲任用了无数酷吏,以残破宗室为功绩,凡是关于宗室不法的案件,只要敢于杀戮,无不得到父亲的嘉奖。在过去的二十年,起码有十多家宗室,三十多家列侯,总共十几万人被大小的酷吏诛灭。而这些酷吏最后没有不被皇上认为是能吏而擢拔升官的。他的确很害怕。他之所以敢于和同产姐姐鄂邑盖公主勾结,觊觎皇位,一方面是因为诱惑太大,一方面是听说皇上身体日渐不佳。一个体弱多病的皇帝,杀戮的心态总是要缓和一些的罢。他自我安慰地想,于是他对着李女媭点点头,默然不语。
九月就要结束了,天气逐渐有些凉意。在当今皇帝的元封六年以前,也就是大约二十年前的这时候,天下各官府都要准备封印,回家休沐过新年了。那时是以十月为新年的,时常还会大赦天下,赐百姓长子爵级,女子牛酒 。现在却不一样,豫章县县廷正着急等候长安的报文,今年非常奇怪,关于捕获卫府剽劫案案犯韩孔,供词连逮广陵王的爰书,早送达长安的廷尉府,爰书中请求遣派大吏,穷治此案。可是将近三个多月,竟然没一点儿消息。以邮车送信给长安豫章郡邸的官员打听,却得知皇上将此案文书留中不发,只让廷尉府给豫章县下令,将案犯韩孔就地斩首,牵连到的卫府一些亡命贼盗包括小武的弟弟也都弃市。至于广陵王刘胥,则“有诏勿论”,也就是皇上这次装聋作哑,放过了他。也许皇上念在毕竟是自己亲儿子的缘故罢。此外,嘉奖文书也递到,命令沈武由行县丞事改任为真。
现在关于逮捕朱安世,请求廷尉以槛车征往长安的爰书也已经送去了一月,仍然没有报文。小武在县廷里真是如坐针毡,他屡屡在晚上做恶梦,梦见自己的弟弟去疢,满面血污地斥责自己,眼光还是那么蛮横粗暴。再就是时常恍闻外面鼓声响起,有长安诏书到,宣布以矫诏及丢失二千石长官罪,逮捕王德和沈武,立即枭首豫章市。所以这一个月来,对他来说真是度日如年,半夜惊醒总是汗出沾背。他的父母也因为他把同产弟弟送上了刑场,而对他不理不睬。他有时想,在这样冷漠的家庭氛围中,如果这次大难不死,应该立即娶个妻子,以遣寂寞。他也正值血气方刚的年龄,半夜醒来,常被情欲折磨得辗转反侧,这时他眼前会浮现出靳莫如的倩影。他想,靳莫如该是对自己有好感的罢!近来她几乎每天要来县廷,有时是闲谈,偶尔向他透露她哥哥的书信内容,说哥哥本来催促她束装,先回长安,她自己却决定等诏书下,随朱安世的槛车回去。而且她已经央求哥哥,希望廷尉府让豫章县派县丞押送。她甚至暗示他,她原先的丈夫高辟兵根本就不能人道,她完全是守了两年的活寡。她在言语之中也经常不掩饰对他的钦佩。天!小武在黑暗中喘了口气,妈的,有这么个玉人,偏偏那个肥猪不懂得享用,简直是暴殄天物。也许他这次死在乱箭下,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而那个美貌的女人应当属于自己。他这样想着,年轻的肉体,一下子完全沉浸在虚幻的快乐之中了。
朦胧中他突然听得外面有敲门声,登时惊醒了,接着父亲在堂上和什么人说话,然后自己的房门突然啪啪震响,随即吱呀一声干脆推开了,他父亲和婴齐都闯了进来,两个人的脸色都非常惊骇和哀苦。小武心里一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都有点哆嗦了,父亲,你怎么了?婴齐,你……
婴齐眼中突然沁出泪来,沈君,刚才得到家叔从新淦县派人加急送来的书信,说昨天傍晚,太守府来了长安的使者,丞相府派出的,带着公孙贺的封印文书,要将沈君以矫诏和丢失二千石长吏罪收系,下豫章郡狱,使者监临杂问罪状。这样的话,一定会判腰斩。我得到消息赶快跑来,沈君还是弃了官印,亡命去吧?
小武的父亲也大发悲声,老泪滂沱而下,我快四十岁才有了你们兄弟两个……上次少子没有了,这次长子难道也保不住……呜呜,上天为什么这样惩罚我,难道真要让我绝嗣吗?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泪水纵横。这时,母亲披着衣服,踉跄地奔入,看见丈夫哀泣,也不禁发出悲声。
霎时间小武心情下沉到了极点,他无力地凝视着父母,悲愤、伤心、歉疚、绝望、愤懑,全都不绝地涌上心头。接着,心胸里更多的是歉疚。唉,我把弟弟送上刑场,父母虽然怪我,却并不曾丧失对我的爱护。其实他们又怎会不知道我的苦衷,如果我不那样,全家都得连坐。人的亲情有时真会蒙蔽眼睛,而看不到什么是必然。父母都快六十岁了,脸上已经隐隐有暗黑的寿斑,手脚也多呈老态,这就是一般闾里贫穷黔首的生活状况,如果他是一个贵族,又怎会衰老得这般快?而倘若我有出息,又怎么能让父母过这样贫苦的日子。我曾经多么希望,能从一个小吏,超等升迁为二千石的大吏,甚至去长安,位为列卿。为此我昼夜勤劳,苦习律法,知道当今皇上爱好儒术,又找来《论语》、《礼》、《易》等书汲汲苦读,指望凭着自己的才能怀金纡紫,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多想早点报答他们啊!如今大愿未达,却要命丧黄泉,这大概就是命罢。他难过地穿上衣服,拿起布帛,递给父亲,阿翁阿母,儿子不孝,恐怕不能侍奉于尊前了。苍天何辜,必欲歼我沈武……他哽咽了。
婴齐抓住他胳膊,劝道,沈君还是听我一句,赶快逃亡罢。逃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过几年碰上大赦,又可以回来继续做官,何乐而不可呢?君熟悉案例,远胜于我,知道这样的事有很多先例,当年京师中尉宁成也是这样逃亡过的——现在走还来得及,等到天明丞相使者赶到,后悔就晚了。
小武重重拍了拍床栏,怒吼道,不,我做错了什么?公孙贺要这样对我。是的,豫章县是丢失了二千石长官,但我一个小小的狱吏,能负什么责任?我的确矫诏征发郡兵了,可那也是急迫无奈,倘若群盗攻陷了都尉府和豫章县廷,不但冲灵武库要被洗劫一空,朱安世也会逃之夭夭,皇上不是会首先斩了他的儿子吗?他怒气冲冲地在屋里打转,丞相府的使者,为什么不是天子的诏书?我知道公孙贺这狗贼一定想置我于死地,因为我没有立即斩下朱安世的头献给他。可是,我何尝不想,我只是担心,即便献给他,他又难道一定会放过我了?我下令进击群盗,不顾人质,致使他侄子公孙都阵亡,他姻亲高辟兵也完蛋,他又怎么可能放过我。不,他一定没有将这件事上报天子,天子明察秋毫,不拘小节,一定不会将我处死的。
婴齐跺脚道,沈君,现在不是倾诉冤枉的时候,还是赶快收拾一下,逃亡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旦丢了性命,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母亲也扶着他,哭道,我知道你一向不屑于听我和你阿翁的话。但是婴齐君说得有理,既然丞相要害你,你哪有机会申述?不如先逃命,藏起来,时时探听消息,等候皇上大赦,再回来不迟啊。
唉,也只有如此了。小武拔出横搁在床头兰锜 上的剑,一剑斩了下去,将兰锜斩成了两半。他扬起剑,又狂斩了几下,然后恨恨地收剑入鞘。好的,我现在就走。不过,婴君,这样会不会连累你。如果因为我让你受牵连,我是死也不能的。
婴齐急道,沈君放心。家叔在太守府做书佐,他从我这里听说你的为人,一向敬佩,所以特意命心腹驾驶自己的私人轺车给我送来口头信息,绝对没人知道。你就放心好了,快走罢。再拖就真的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