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故里恩仇 第二章太守和乡啬夫的密谋(2 / 2)

婴齐传 史杰鹏 5236 字 2024-02-18

召广国哼了一声,那你当时为什么不马上来告发呢?毕竟还是为了私怨嘛。为了私怨而告发他人,不管是否属实,都表明你心怀二心,并非忠诚护主。再说你起先给我看的文书,是意欲告发婴庆忌谋反,这就算诬告了。“谋反”和“非毁诏书”毕竟是不同的。按照律令,你也当髡为城旦呢。

阎乐成赶忙离席,惶恐道,明府聪睿,察奸如神,臣死罪死罪……只是婴齐那小竖子不死,我的昌年死不瞑目啊。说着,他的眼睛又沁满了泪花。

召广国的上身往前倾了倾,低声但是威严地说,本府警告你,未得我的允许,暂时不能擅自刺杀婴齐,那样明摆着是你干的。一旦有人为他上书,你我都得完蛋。你得知道,婴庆忌在豫章为官几十年,应该有不少至交,按照我们大汉的风俗,说不定其中就有一两个想邀名天下的人偷偷帮助他——你且再等一年半载罢。

阎乐成唯唯称是,心里也明白,太守说得不无道理。大汉的“五伦”包括朋友这一伦,如果有人含冤而死,而没有亲人为他申诉的话,朋友代为行使这一责任,将会得到士大夫和百姓的交口称誉,朝廷也会深为嘉赏。大汉甚至允许官吏士卒请假,为远方逝去的朋友奔丧,所给的假期和父母的待遇一样。既然有朝廷在礼法上的支持,那么便会有无数沽名钓誉的人去汲汲实施。报仇是必须的,但也的确没必要这么急切,也许让那个竖子这样贫苦地活着,比直接杀了他还更有意义。

他正这样想着,却被门外的通报声打断了思绪。一个佐史躬身跪在阁外,禀道,府君,新任太守丞丁君刚刚乘邮传车到达,现正在鲤鱼亭歇息,府君是否去迎接一下?

召广国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太守丞也要我去迎接,真是好大的架子。但这抱怨也只能是在心里辗转,并不敢说出来。前几天他已经接到丞相府的文书,知道这个太守丞的来头,不是那么好惹,虽然他的秩级仅仅八百石,相比自己的二千石,似乎不值一提。可是朝廷的事总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地方。刺史不也只是六百石吗?可是却有权力讯鞫二千石。大酷吏周阳由在几个大郡当都尉的时候,郡太守几乎没有任何权力,见他如见蛇蝎,不敢分庭抗礼。这太守丞不知道脾气如何,只知道他是鄂邑盖公主身边的红人。召广国的掌心突然湿漉漉的,胸中也怦怦乱跳了起来。秋天的淡黄色阳光斜斜地照在楼阁的壁上,使得空气中充满了慵懒的气息。他望着窗口斜伸进来的一条碧绿的竹枝,两眼竟有些发痴。

“准备车马,本府要盛装去鲤鱼亭迎接。”他突然下令道,声音有一丝紧张。

鲤鱼亭背倚赣水的盱口,盱口因盱水汇入赣江之处而得名,沿着江水便是驰往江都的大道。鲤鱼亭则是豫章县通往江都大道的最后一个都亭,也是规模比较大的一个,总共有十多间房舍和高大的角楼。太始四年,当时官为豫章县丞的沈武被丞相府长史管材智逐捕逃亡,就在这里被鲤鱼亭亭长拦住,险些命丧当场。后来沈武任豫章太守,有谄谀的官吏还专门为此事立碑纪念。碑文曰:

巍巍经义,赫赫文章。辅弼汉室,折冲远方。皇帝称道,

群黎慕乡。玺书趣赐,遂守豫章。德音秩秩,惠我蒸氓。

沈武因谋反自杀于湖县后,这块碑自然又被捣毁,只剩一个残碣还屹立着,显得十分潦倒落寞。亭前亭后种满了柳树,此时已是深秋,柳叶如蝶,时时摇曳着坠入江中,随波轻漾。纵目远望,赣水缎带一曲,波光粼粼,映着夕阳燕影,足堪欣怀。对面西山隐约,若雾如烟,叫人好不慨叹。

可是新任太守丞丁外人对此似乎毫无兴致。这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一身青色的深衣,头上戴着介帻,介帻上是两梁的冠,颌下系着黑色冠缨。他眉目若画,但是神色有些憔悴,心情看来也不大好,和召广国说话的时候老是前言不搭后语,显得有些心神不定。至少眼前的美丽风景对他没有丝毫触动。

召广国见他神不守舍,心里虽然不悦,但脸上绝不露出来。他恭敬地没话找话道,敢问少君的籍贯是哪里?我很想知道是何处风物,能产出像少君这样的美貌男子。他这后半句倒是真心实意的,作为男人,他对这个比自己漂亮得多的同性怀着无比艳羡。

丁外人眉头稍微舒展了,看来他一向对自己的容貌颇为自喜,而一见面就被上司这夸到痒处,还免不了有点猝不及防的快感。他淡淡地一笑,府君太客气了,臣怎么敢当,臣是河间国人氏。

河间国,真是太巧了,我曾经任过弓高县令,那是天汉二年的事了。召广国仰起头,感叹了一声。

那的确是太巧了,臣正是河间国弓高县人。丁外人脸上浮现出一些亲切,道,看来臣注定要一直做明府治下的子民啊。

召广国忙道,岂敢岂敢。皇帝陛下过听,让我守豫章郡,我时常感到力不从心。现在有少君来帮我,真是再好不过。不过——不过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少君在长安盖主的府邸,据说是挥金如土,盖主也对少君言听计从,不知道少君为什么要远离繁华帝京,来到豫章这样卑湿的地方,担任这样繁冗的吏职呢?

丁外人心里微微一怔,刚才的喜悦一下子又无影无踪。这老竖子好生无聊,竟然问起我个人的私事。诚然,长安没有人不知道我是鄂邑盖公主的外夫,因为英俊美貌而受到盖主的百般宠爱。盖主曾吩咐家丞,如果是丁君需要财物金钱,只要每天提取数额不超过十万钱,就不需要向她报告。当然,这都是我在床上侍候得她满意舒服的缘故,否则她哪有这么大方。然而我又何尝愿意这样做?难道,难道我就不喜欢那些二八佳丽,反而爱慕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媪吗?不,我非但不爱慕她,反而厌恶她,天知道她为什么能一直保持那样永不消歇的情欲,她的丈夫盖侯王充死得那么早,也许就是敌不过她在床笫间的予取予求罢。在我之前,她不知已玩弄过多少美男子,终于有一天,我被她看上了。而且这件事好像传遍了天下郡国,否则这个离长安数千里外的豫章太守,怎么也一点不顾礼节,津津有味地问起这些来呢。

嗯,臣乃是盖主儿子王受的舍人,在府里学习了多年的吏事,颇想来外郡历练一番,以望日后有机会升迁。盖主曾叮嘱臣,现任豫章太守召广国君明习律法,在他门下任职一定可以多功少过,所以臣喜不自禁就来了。丁外人望着召广国,淡淡地道。

召广国心里暗喜,难道自己的才能真的传到长安去了,竟连盖主都知道么?这可是个好兆头。但他嘴上还假装谦虚,岂敢岂敢。少君足下久在列侯府第,镇日里面对的都是将相贵戚,见识必定远在我等山野鄙夫之上。还望少君足下日后在盖主面前为下走多多美言。召广国高兴得连自称都变了。

嗯,这是自然的。丁外人说完,再不看召广国,而是转过头,眺望远处的大江,忧郁又不由自主飞上了眉尖。他来到豫章县,倒还真有两个不得已的苦衷。第一件是和现任京兆尹樊福有隙,樊福给治下各县发下牒文,如果再遇见丁外人,可以当场格杀。第二件就是那时时纠缠在心头的噩梦。近一年

来,他经常在梦中惊醒,梦见他姊姊丁丽戎满面血污,声称自己没有棺椁,赤身裸体埋在地下,受到恶鬼的侵扰,要他尽快为自己禳解。丁丽戎因为在太始四年,参与广陵王刘胥的谋反计划,被豫章县令王德、县丞沈武腰斩于豫章市。事情本来要牵连到丁外人,幸得鄂邑盖公主纳马二十匹为自己赎罪,方才得免。他在这噩梦的困扰下心惊胆战地过了好久,最近终于忍不住,去向太一家、阴阳家、建除家请教,并专门占卜,得出的结论是:丁丽戎因为遭兵死,自以为不是主犯而遭腰斩,主犯反而“有诏勿论”,心中怨愤不释,魂魄为变。只有亲自去死者坟墓前祭祀禳解,否则后必有殃。

丁外人极为惶恐。我是她的亲同产弟弟,她为什么要向我作祟呢?卜筮者冷冰冰地说,天上和地下的事,是说不清的。我只告诉你卜筮书上自古就这样写,至于你照办与否,我可就不管了。

他只好立即找鄂邑盖主商量对策,盖主也很惊讶,心中雅不愿他去豫章,留下自己一个人在长安孤寂。但是这样的美男,如果真的遭祟而一命呜呼的话,那才真叫得不偿失呢。还是自己忍一忍罢,先让他去豫章待半年,还可以顺便办点别的事。

皇上为太子谋反一事,心情一直很郁郁。盖主道,我也得避让着点,现今豫章缺个太守丞,你先去补个空缺,先把你的事办好。还有,豫章那个冲灵武库,我想你可以留点心,里面储存着四十万张强弩,可是一个巨大的武库啊。

丁外人俯身道,公主,这个武库我知道,我姊姊当初就是为它而死的。这次去了,我定要好好看看,那里面究竟藏了些什么,让这么多诸侯王都心驰神往。

盖主道,具体藏了什么,我也不大说得准,只是曾经听公卿们传言,冲灵武库里面有十石以上的大黄连射弩二十七万张,二十石以上的也有十三万多张。陷坚羊头铜鍭箭上千万枚,飞虻铁铤矢数百万枚,鱼鳞玄甲十万具,牛皮札甲几十万具……足够装备几十万士卒。你知道,我大汉最重射术,弩弓制作尤其精良,否则怎么能打得飙如疾风的匈奴骑兵远遁呢。关东惟一允许储存十石以上连弩的就只有豫章郡了,所有强弩皆用上好的桑柘、黄连木制成。据说豫章西山洪崖里盛产桑木,正是得天独厚,西郊梅岭多生琅玕竹,竹竿挺直劲健,不用削治就可以直接装上箭镞使用。你这次也可以去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

天啊。丁外人吸了一口凉气,怪不得当初广陵王必欲得此武库而后快了。但是,既然豫章县如此重要,皇上也不会那么容易让人得手罢……只可

惜我姊姊死得冤枉。

盖主语带歉意地说,都怪我一直以来的私心,我的亲同产弟弟只有燕王刘旦和广陵王刘胥,如果他们当中的一个能继承帝位,那对我自然有无上之利。你也知道,元鼎五年,我的儿子王受在助祭太庙时,因为所献的酎金不足量,被免去侯爵。我的名号称“鄂邑盖公主”,是因为嫁给他父亲盖侯王充的缘故,既然他丢了侯爵,我这个盖公主倒叫得名不副实了。况且我也对不起他父亲,别人难道不会说我教子无方,乃至轻易就失去祖宗千辛万苦得来的侯位吗?我日思夜虑,希望在有生之年,能重新让我儿子复为盖侯。要达成这个目标,只有燕王或者广陵王立为太子才有希望啊!

丁外人冷笑了一声,道,只可惜刘胥是烂泥扶不上墙,让公主你白忙一场,差点还把自己牵涉进去,如果不是我姊姊守口如瓶的话。

不要说了,盖主招了招手,丁外人顺从地躺到她身边,盖主揽住他的肩膀,把嘴唇凑到他光滑的脸蛋上,边吻边低声呢喃道,你放心,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一定会补偿你的。这次你去豫章,一定要笼络住太守召广国。这个人我已经打听过了,能力非常不错,吏事也很勤勉,所以朝廷才会让他以颍川郡都尉迁豫章太守。表面上看,他是受了点委屈,颍川郡户口起码有豫章郡三倍之多,但是朝廷派他去守冲灵武库,难道不是实际上更信任他吗?不过我听说他生活奢侈,每年都要派人从蜀郡的成都县长途购置漆器、锦缎等奢华用品。他一个二千石的官,俸禄哪够花的?你可以从这入手,看他需要什么花费,我会发文书给鄂县,命令家丞将一半的租税直接转送给你处理。总之,一切以笼络上召广国为主。

鄂县本是江夏郡的属县,辖有五千户,所有的租税,都是用来供养盖主的。一听有二千五百户的租税供自己花销,丁外人喜不自禁,急忙笑道,那公主准备到底怎么补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