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一个人的江湖(1 / 2)

诸葛亮却心平气和。

不错,孙权现在是有狼子野心,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有野心,说明对这世界还有欲望,还想有所作为。这样的有所作为不管它最后的目的是什么,起码过程是现在的蜀国需要的。

蜀国能独立抗魏吗?不能。那就好了,各取所需好了。

哪怕各怀鬼胎。

诸葛亮以为,人生的常态就是与狼共舞。与狼共舞才能激发自己的斗志和潜力,才能使自己有所得。与兔共舞那就全蔫了,什么都得不到。

除了吃上那么一口兔肉。老兔肉。

诸葛亮对刘禅建议说,我们现在要有大国的气度,一定要派蜀国高官带着国礼到吴国去恭贺吴王即皇帝位,同时请求他们派陆逊兴师伐魏。魏国接警后一定会命司马懿拒之。司马懿如果南拒东吴,我再出祁山以图长安,则大业可成。

刘禅恍然大悟,觉得诸葛亮到底是老成谋国。

因为很多人只看到表面和当下的输赢得失,诸葛亮看到的却是内在和未来的输赢得失。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得失之间,学问大焉。

陆逊笑了。

笑蜀国到底识时知味,懂进退,派了太尉陈震,携名马、玉带、金珠等宝贝入吴作贺。

但很快,他又心惊了。因为这一切都是诸葛亮的主意。

如果说蜀国是一片泥潭,诸葛亮就是潭中的花。

荷花。

出淤泥而不染。

他是蜀国唯一的希望和净土。诸葛亮托陈震带来了请陆逊起兵伐魏的建议。言辞之恳切,态度之婉转,令陆逊无法拒绝。

对手啊。

真正的对手。

如知音般的对手。

这是陆逊现在对诸葛亮的评价。陆逊以为,诸葛亮先放低身段,再请君入瓮,俯仰之间,一切行云流水,恰到好处,既维护了蜀国的利益和尊严,又将东吴放到了火上去烤。

看来不出兵是不行了。这就是做同盟军的代价。陆逊当然明白诸葛亮现在正处于战略拐点上,在祁山将出未出之间,急需外援替他火中取栗。吴国此时送上门去,他怎能不好好地利用一把?

陆逊便决定与诸葛亮过招。

出兵,不出力。一切有待战局的变化。等诸葛亮倾巢出动,牵扯了魏国的主力部队后,他再剑指中原,收拾残局。

总之,火中取栗的事他是不会干的。要干,还是让诸葛亮去干。

郝昭病了。

病得很重。属于奄奄一息那种。

三天之后,郝昭绝望地发现,陈仓已不是他的陈仓,而是诸葛亮的了。

诸葛亮先领关兴、张苞在城里设下伏兵,然后令魏延、姜维两人领五千兵,三天之内赶赴陈仓猛力攻城。一番里应外合,陈仓城易主。

郝昭这才知道,一个防守一生的人也不是毫无破绽的。他可以防住对手,却不能防住自身,防不住命运的翻云覆雨手。

当生命即将结束之时,对手一个下底传中,球就应声入网,城就訇然洞开。

此时,顶替他的人——张郃引着三千兵,还正走在半道上——他未能完成交接任务。

诸葛亮打了个时间差,锁定胜局。

随后,诸葛亮领兵出陈仓斜谷,取了建威,拿下散关,复出祁山。气势一时无两。

曹真病了。

他只能是抱病不出。

当然,没有人知道他是真病还是假病,是可以病还是不可以病。总之曹真病了。悍然地病倒了。

现在头疼的是魏主曹睿。因为他同时接报,东吴孙权不再向他称臣表忠心,而是自称皇帝,与蜀国结盟,并且派陆逊在武昌训练人马,听候调用。攻魏只在旦夕间事,形势真是岌岌可危了。

一片危机四伏中,曹睿不知道,这个国家现在还有没有人才站出来为他效力。

不仅是人才,还得是赤胆忠心的人才。

没想到,真有人才站出来了。

司马懿。

事实上现在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会站出来。司马懿其实一直在等待。

韬光养晦地等待。

因为他要确认,时机是否成熟。

现在,司马懿以为,时机已经成熟,因为陆逊在虚张声势。

不错,他是在武昌训练人马,做跃跃欲试状,但仅此而已。人世间的很多事情,越是跃跃欲试,越是虚张声势。真正要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这里头有利益考量。东吴的利益考量。

从诸葛亮这一方面来说,他现在真当东吴是同盟军吗?错!

刘备是怎么死的,蜀军当年在猇亭又是怎么大败而逃的,吴蜀间的过节或者说仇恨不是今日的暂时同盟可以抵消的。

还是各怀鬼胎。

还是演戏给他人看。

司马懿甚至认为,魏军如果不能抵挡诸葛亮的进攻,就会招致双重打击——陆逊会带领吴军乘虚而入。到那时,魏国将遭遇灭顶之灾;相反,如果能抵挡诸葛亮的进攻,陆逊也不会蠢蠢欲动。

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

所以问题的关键还在诸葛亮这里。而化解诸葛亮的进攻,放眼魏国,非他莫属。

将一切都想明白了的司马懿终于结束了自己的韬光养晦。

他再披战袍,再战江湖。

这个江湖,其实是一个人的江湖。所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不可能双雄并立。

必须倒下一个。

他或者诸葛亮。

这是江湖的残酷,也是江湖的魅力。

司马懿别无选择。就像诸葛亮别无选择一样,他们都要接受江湖的洗礼。

或名垂千古,或遗臭万年。二者必居其一。

前后夹击输给声东击西

蜀汉建兴七年夏四月,诸葛亮在祁山兵分三寨,专候魏兵来攻。而司马懿也引十万兵到祁山,在渭水之南下寨,与诸葛亮针锋相对。

结果一场仗打下来,司马懿伤感地发现,武都、阴平两个城池丢了。这说明在排兵布阵方面,诸葛亮技高一筹。

但司马懿以为,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

他吩咐张郃、戴陵夜袭蜀营,夺回这两个失去的城池。可结果依然不尽如人意,城没夺回来,张郃、戴陵两位主将也差点被夺了去。

原来诸葛亮早有防备,算准司马懿会来劫寨,已经排兵布阵等他来攻呢。

这样的事实毫无疑问让司马懿又伤感了一把。

一个人被算计一回没什么,可要是自作聪明后又被算计了一回,那就丢人丢大发了。

司马懿怀疑自己:难道真要领略江湖的残酷而不是魅力?

他选择了闭门不出,采取乌龟战术以挨过这段最困难的时光。

这让诸葛亮颇费思量。

这个,司马懿这个样子,仗还怎么打嘛。战争战争,总是双方的游戏,不能一个人自娱自乐吧?

于是接下来,魏延每天都干着同样的活——挑战。

引魏兵出战。

可魏兵说不出来就不出来,打死我也不出来。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了半个月。

诸葛亮只得叫停了。

当一种游戏玩不下去时,唯一的办法是换一种游戏。

逗你玩。千方百计地逗你玩。只要你还有玩心。

于是,在半个月后的某一天,司马懿惊奇地发现,魏延停工了。他不再无谓地挑战魏兵,而是选择了离开。

不仅他离开,所有的蜀兵都离开——他们拔寨而起,呼啸而去,不知所终。

张郃的好奇心起来了。他认为,诸葛亮一定是因为部队缺粮,所以打道回府了。

司马懿的好奇心没有起来。司马懿认为,一个人经常对这世界产生好奇心,其实是不成熟的表现,不是见多识广的表现。

要淡定从容,识破敌人的阴谋诡计,如此才能不上当。

当然,司马懿现在还不知道诸葛亮突然撤兵的背后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但他决定,不追赶,任其远去。

这叫有所为,有所不为。

第二天,探子来报,说蜀军在三十里外地下寨。

司马懿笑了,那是世事皆在掌握的会心一笑——诸葛亮聪明,却还是小聪明。这叫诱敌深入,他懂。

就这样又僵持了十天,蜀军和魏军相隔三十里地,相望于江湖,却不相忘于江湖。

就像怨偶,天天相望,却从不忘记。

第十一天,情况又发生了变化——蜀军又后撤三十里地,在离魏军六十里外地下寨了。

现在,蜀军和魏军相隔六十里地,相望于江湖,又不相忘于江湖。

三十里地和六十里地有什么区别吗?张郃的好奇心又起来了。他要搞清这两个距离间的区别。

司马懿闭上眼睛,依然世事皆在掌握的神情。

他不说什么,张郃也不敢说什么,虽然他对世事依然稀里糊涂,不知其内在的变化规律。

第二十一天时,情况再次发生了变化——蜀军又后撤三十里地,在离魏军九十里外地下寨了。

张郃这下看明白了,诸葛亮这是缓兵之计,以达到渐退汉中的目的,要再不追,蜀军就溜之大吉了。张郃无限幽怨地看一眼闭目养神的司马懿,觉得他错失战机却又自以为是,简直是废物一个。

司马懿却依然认定诸葛亮在使阴谋诡计,而不仅仅是缓兵之计那么简单。

司马懿:这是陷阱。

张郃:不,机会。

司马懿:陷阱有时看着像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