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让每一个人都误解你(2 / 2)

“谁可为朕退蜀兵耶?”

一连问了三声。

一连问了三声的结果是鸦雀无声。

这里的朝会静悄悄。

好像没有人存在。

直到过了很久,有一个老者终于颤巍巍地发声。司徒王朗。

司徒王朗已经是七十六岁的人了。

一般来说,一个七十多岁的人是不可能再有什么作为的。司徒王朗也不想有所作为,毕竟不是廉颇,老了老了还能舞刀弄枪的,不服老。

他是站出来推荐一个人——大将军曹真。

司徒王朗希望他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不,文章就别著了,赶快杀敌去。

但是大将军曹真却很谦虚,说“臣才疏智浅,不称其职”。意思是我不杀,能力不行。

毫无疑问,这样的谦虚是不合时宜的。不说虚伪,也是懦弱的表现。

王朗不高兴了,说:“将军乃社稷之臣,不可固辞。老臣虽驽钝,愿随将军一往。”他这是自己将自己给绑架了,曹真你这老滑头不去都不行。

便去。

带着副都督郭淮一起去,王朗则被拜为军师,从而形成了迎敌阵容。

对于这样的迎敌阵容说实话曹睿是不满意的。一个是老得快走不动的人,另一个是推三阻四不想战斗的人,这样的组合去对擂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诸葛亮、赵云组合,天!有胜利的可能吗?

曹睿不敢做乐观的想象。

所以这一年的十一月,当上述组合带领二十万魏军沉默地从京城出发阻击蜀军时,曹睿目送队伍远去心情复杂。

魏国还是缺人才啊。

不错,人很多,人才很少。这是魏国的隐忧。

另外,魏国还缺自信和忠心。王朗的表现应该说还不错,可其他人等就各怀鬼胎了。

几个各怀鬼胎的将,领着一群各怀鬼胎的兵,去打一场各怀鬼胎的战争,结果真是鬼知道。

站在十一月的寒风中,曹睿心思浩渺接广宇,于无声处就是听不到惊雷,心情简直糟透了。

有些人是死了才有价值的

对垒。

两军对垒。

一触即发的对垒。

悬而未决的对垒。

之所以悬而未决是因为王朗有话说。

王朗七十六岁上战场当然不是打仗来了,而是说话来了。

他不是廉颇,舞的不是刀,是舌头。

王朗以为,刀不锋利,舌头锋利。因为软。

不错,世上的东西,硬了不锋利,软了才锋利。就像水,水滴石穿,这是以软克硬。

以硬克软就不行。所谓抽刀断水水更流,硬的永远拿软的没办法,无可奈何。

何况这水不是一般的软,是至软。什么东西一到极致就华丽丽。至软?至软无敌啊!

王朗决定化舌为刀,让诸葛亮领教他的锋利。

于是两军对垒时,他开始对诸葛亮口若悬河,说——我太祖武皇帝(曹操)那是何等人物?扫清六合,席卷八荒,所谓万姓倾心,四方仰德。人们对他的景仰那是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啊……这个,不是一般的牛。

在狂拍完曹操的马屁之后,王朗又开始狂拍曹丕的马屁——我太祖文皇帝(曹丕)那是何等人物?神文圣武,以膺大统,应天合人,法尧禅舜,处中国以临万邦,总之那就是世界的中心。天上有个太阳,水中有个月亮,人间有个曹丕……这个,不是一般的牛。

当然,在拍完太祖文武皇帝的马屁之后,王朗还想拍拍今上(曹睿)的,只是曹睿的丰功伟绩确实还没建立,一时要杜撰也来不及,索性就把话锋一转,开始攻击诸葛亮。他说你这位诸葛先生自比于管、乐,怎么不知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的道理?现在我大魏带甲百万,良将千员(呵呵,这个有点夸张地说),谅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这个比喻猛!很强悍)?

当然攻击的目的不是为了攻击,而是引诱。就像男女之间搞情调的目的不是为了情调,而是为了调情一样,王朗也是别有用心的。他最后对诸葛亮说——公可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不失封侯之位。这样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诸葛亮并没有美哉。

而是笑哉。

嘲笑。

嘲笑王朗跟自己比舌头。

不错,世上人都有一条舌头,却各有巧妙不同。在这之中,诸葛亮可谓登峰造极者。

舌战群儒。一条舌头闯天下,他是靠舌头吃饭的人。现在王朗对他苦口婆心,他只能以牙还牙,以舌还舌了。

诸葛亮说,王老先生是汉朝的大老元臣,理当安汉兴刘,怎么会替魏国说话呢?哦,我忘了,王老先生是助逆的功臣,曹氏篡位的同谋!所谓罪恶深重,天地不容!天下之人,愿食汝肉!你这样的谄谀之人,本来应该躲在家里羞见世人,怎么敢在行伍之前,妄称天数?我倒想问问你,你在归于九泉之下后,有何面目去见二十四帝?难道你会跟他们说顺天者昌、逆天者亡的道理?会跟二十四帝说——谅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

王朗听了,目瞪口呆。

他这才知道,世上事,重要的有很多,可对搞政治的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不被政治搞。

他现在就被政治搞了。

从汉臣摇身一变为魏臣,首先自己就政治不正确。当然可以用“顺天者昌、逆天者亡”的道理安慰自己,但这个可以自慰,不能慰人。

特别是诸葛亮这样的人。

更要命的是在两军对垒之时,他的品质受到诸葛亮的如此质疑和嘲讽,这让他今后还怎么混?

毕竟是老同志,要面子啊……

只是王朗很快明白,自己没有以后了。

因为他死了。

羞愧而死。也是气死的。他气满胸膛,随即意义不明地大叫一声,就撞死于马下,从而结束了他意义不明的一生。

这场战争就这样诡异地开场了。

一个雄心勃勃的老人想舌退万人,结果却只退出了一人。

他自己。

毫无疑问,这从一个侧面论证了一条哲理:技不如人害死人。当然,要说得更通俗一点,也可以这么说——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王朗就将一切都还回去了。名誉、政治生命和肉体的生命。

但是,战争继续。

曹真突然得到了灵感。战争灵感。

王朗之死是不是可以被利用一下呢?这也许是这个老头死后的唯一价值了。

有些人是死了才有价值的。生前滔滔万言,不如死后的不发一言。世事的辩证法就在这里。

曹真开始治丧,为王朗之死成立了高级别的治丧委员会,他自己亲任主任委员。全军解甲哀悼,做痛不欲生状,做无心言战状。

当然这一切都是做给诸葛亮看的,目的是引他来劫寨。这就是王朗之死的价值。

与此同时,曹真秘密部署,分兵四路:两路兵从山间小路,乘虚去劫蜀寨;两路兵伏于寨外,一旦蜀军来袭,就冲出来左右击之。

现在,诱饵做好了,钩子也做好了,就等着诸葛亮上钩。那么,诸葛亮会上钩吗?

防得住吗

诸葛亮果然上钩了。他找来赵云、魏延,令他们各引本部军马去劫魏寨。

诸葛亮下这道命令时一副深谋远虑的样子,仿佛窥破天机。这让魏延很是不以为然。

因为魏延看出来了,看出了真正的天机之所在。他提醒诸葛亮说,曹真在作秀呢,他如此大张旗鼓地治丧,一定是希望我们乘丧劫寨。他岂能不防?

诸葛亮笑道:他防得住吗?

一语道破天机。

魏延愣住了,感觉这句话真是有深意存焉。人世间的事无非是“攻防”二字。攻者以为无往不胜,防者以为尽在彀中,都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别人。

攻,真能攻得下吗?

防,真能防得住吗?

一切需要检验,更需要智慧。你的智慧不用太高,只要比对手高一点点就可以了。但是曹真的智慧会比诸葛亮高一点吗?这个……那个……

答案不言自明。

魏延的困惑也正在这里。诸葛亮这样一个聪明人,也看出了曹真的布局,为什么还往他设的口袋里钻呢?

这叫将计就计。

诸葛亮给魏延答疑解惑。他说,曹真诱我们去劫寨,这个地球人都知道。我们不去劫,对不起他的良苦用心。所以该劫不劫也不对。那怎么劫呢?应该这么劫——在他的埋伏圈外再设埋伏。曹真想要瓮中捉鳖,我们呢,则来个内外夹攻,以优势兵力摧毁他的埋伏圈!

魏延现在全明白了。

他甚至以为这场战争可以不用打了。因为不可能再有什么意外,除了按照诸葛亮设想的方案去走。

第一次,魏延感觉战争的乐趣不在宏大的场面之上,而在运筹帷幄之中。

这是一个谋士的光荣。真正的谋士会像预言家一样,清晰地说出未来的事实。而交战双方特别是那些真刀真枪冲杀的兵士们,只不过是谋士心中的棋子罢了。

他们虽然动作生猛,做你死我活状,却只是在实现谋士的意图而已。具体到这一场战争,就是实现诸葛亮和曹真的意图。

谁胜谁败?一目了然。

果然世事无悬念。

曹真败了。惨败。

一场事先策划的伏击战打下来,魏兵败走十多里,魏将死伤者极多。

而蜀兵则大获全胜。

这说明曹真的智慧比诸葛亮差的不是一点点。

人生的路啊,到底该怎么走?曹真陷入了痛苦的思考。

郭淮以为,人生的路不是走出来的,而是退出来的。向前走不下去了,那就倒退着走,就又是一条路。

当然有些人是退无可退,前路、退路都被堵死,还怎么走?

对于这样一种状况,郭淮的建议是横着走。

就像现在的魏兵,被打得七零八落,再打肯定没有胜算,退回洛阳也不可能,所谓进退两难,可要是横着走,联络西羌呢?那是不是可以有所作为?

郭淮对曹真说,胜败是兵家常事,不以一时一事论英雄。我们如果联络羌兵,东西夹攻,使蜀兵首尾不能相顾,那胜利迟早还是我们的。

曹真深以为然。的确,现在还不是俯首称臣的时候,还有一种可能性没有尝试。如果纵着走赢不了,横着走能赢也是一样的。

哪怕是得到他人的帮助,哪怕赢的姿态不那么优雅。

重要的是赢得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