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师团长神田,带着一个大队突出先前的重围后,进入福临铺以南,跟第13联队一样,再次陷入重围。
岳阳的阿南惟几得到第6师团被围困于福临铺地区的军情后一言不发。
阿南紧抿着嘴唇。岛村等参谋纷纷凑上来,基本上都在重复一个意思:叫阿南别生气了,都是自己的责任。
但有什么用呢?
神田和他的第6师团只能认倒霉。
到1月10日,在福临铺地区围攻第6师团的中国军队达到10个师,日军不得不再次派出战机轰炸解围。同时,阿南叫第40师团进入福临铺西北,第3师团分出一部掉头往南,去营救第6师团。叫丰岛意想不到的是,当神田得知第3师团派兵搭救他时,第一反应是愤慨。日本防卫厅战史室编撰的《长沙作战》里有这样一段记载:“当夜,石井联队向福临铺急进。到达该地的神田第6师团长的自尊心很强,对于派兵救援感到不快,情绪激愤……”
就真的很在乎这个吗?还真是在乎。因为神田给阿南发了份电报,大意是:谢谢啊,但救援,就算了,第6师团自己能行。
第3师团的石井联队掉头走人。
第40师团不也奉命驰援吗?因为行动比较慢,还没等行动,第6师团已经到了比较安全的地带,所以第40师团长青木对部下说:“怎么样,我就断定第6师团自己是会有办法的。”
在福临铺地区的围攻中,中国军队杀伤日军第6师团上千人。
从这个例子中可以看出来一名司令官除了基本的军事素养、超强的判断力外,还应该具有坚决果断的品质。因为一道命令的下达是直接决定士兵之命运的。另外,在战场上,一个事件的出现往往会导致另一个事件的发生。会战尾声南下接应的独立混成第9旅团的一个临时突击大队在影珠山被全歼实际上也是更改行军路线后的连锁反应。
事件主角独立混成第9旅团1939年初编成于山西,隶属第1军,驻太原,后成为华北方面军直属部队,驻天津塘沽。第三次长沙会战前,在第4师团调向东南亚后,该旅团调转第11军,负责武汉的警备任务。会战中期,阿南决定向长沙突进后,该旅团被紧急抽调到新墙河以南。从华北调过来的这支部队对湖南的地形、气候、河流环境完全不清楚,更缺乏参加大规模会战的经验。在华北,他们参加唯一的大会战是中条山之役,但那又是个一边倒的会战。
1月6日,独立混成第9旅团,在叫池之上贤吉的旅团长的率领下,抵达了福临铺地区,遂遭孙渡第58军一部攻击,后者随之消失在西侧影珠山。由于第6师团变更行军路线,使得该旅团被孤立,旅团长池之上决定暂停继续南下,临时向西攻击影珠山,以解除自己侧背的危险。
影珠山高500多米,呈南北走向,是长沙县和汨罗县的界山。
为进攻影珠山,旅团长池之上临时组成了一个突击大队,由独立步兵第40大队第1中队长山崎茂大尉统领。出发前,旅团的作战参谋告诉山崎,影珠山已侦察过,估计山上及反斜面,有一个中国新编师或暂编师,人数在1000多人,为流动性部队,武器比较落后,似乎也没有火炮,总而言之:如果夜袭,必定成功。
傻呵呵的山崎茂带着人就去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远远出乎日本人的意料。
他们不但没拔掉钉子,手还被死死钉住,因为他们完全判断错了。
影珠山及其附近并非只有1000多人,而是集结了杨森第27集团军杨汉域第20军、孙渡第58军的5个师,其中鲁道源新编第10师以及两个军的军部都设在影珠山(如果日军偷袭得手,后果确实不堪设想)!
临时大队长山崎茂是二次入伍,岁数已经不小了。
二次入伍前,已是日本当地小有名气的水产品专家,自己还开了个水产品批发的门脸儿。
在薄暮时分,水产品专家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心里有点没底。作为中队长,他还从没带过这样多的部队。出发前,他说了一句话,前头的话无非是誓死怎么着怎么着,最后一句话是:“大家跟我来吧。”
好像不是带着部队去偷袭,而是领着大家去捞鱼。
1月8日深夜,山崎带着部队从影珠山东北向摸上去,鬼使神差中,意外端了新编第10师师部,师长鲁道源只身脱险。乍看上去的话,鬼子占便宜了。问题是,一切还远未结束。拂晓时,山崎带人攻占了山顶。由于比较顺利,登顶的日军狂喊“万岁”。但他们真喊早了,首先是随着喊声,头顶上飞来三架日机,看也没看,就扔炸弹,接下来则飞来中国军队的炮弹。
日军夜袭影珠山,吓了老杨森一跳——刚才忘说了,第27集团军总司令部,此时也在这座山上。
杨森慌忙命第58军军长孙渡亲自指挥部队反攻。真打起来,日军这个临时大队就显得太过人单势薄了。半天过后,他们的子弹就打光了,最后完全被包围。想下山,下不去,又没携带电台,联系不上主力部队。绝望中,山崎叫部下各自“处理”,有手枪的部队长开始自杀,另外一些士兵则互相用刺刀刺,但更多的日军被攻上来的第58军射杀。而山崎,中了一枚炮弹,人找不到了。
结果是整个临时大队除一个军曹跑掉外,其余全部被歼灭。
被端掉一个临时大队,独立混成第9旅团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了,慌忙向第6师团靠拢,伸出自己的小手,想拉在福临铺突围的神田正种一把。但还没拉动,第6师团最后仍靠航空兵协助,炸出一条道路,才得以北返。
1月13日,第3师团新任师团长高桥多贺二在部队反转途中就职,丰岛黯然离开。
说起来,撤起来最快的还是第40师团,12日傍晚时分就到了汨罗江一线的长乐街。
此时,日军兵站线接连遭夏首勋第78军袭击。
直到1月14日上午,日军各支部队全部集结在汨罗江北岸,鬼子在南岸的噩梦告一段落。此后除第3师团一度遭第37军李棠第140师阻击外,其他日军再没碰到中国军队。1月16日,日军的三个师团终于回到新墙河北岸。会战前,第3师团从湖北应山来的时候,士兵们咧着嘴说:“我们就是为攻占长沙而来的。”现在他们大约可以说:“嗯,没打下来。”阿南惟几也从岳阳返回武汉,一路上什么都没说。他基本上没话了,因为就连岳阳也差点不保。
前面写到了,薛岳布置追击战时,将第37军李棠第140师定位为独立挺进军。
何为挺进军角色?原来,蒋介石闻听长沙大捷,给薛岳下了道命令:派一支奇兵,直接进攻日军在湘北的老巢岳阳。薛岳把这个太过艰巨的任务交给具有黔军背景的第140师:“奉蒋委员长手令,着第140师北向岳阳前进,限三日攻下岳阳,望该师为革命军人放一异彩。”
拿到这个电报后,第140师师长李棠感到头疼,虽然长沙取得大捷,但要一鼓作气攻占日军盘踞三年之久的岳阳,还是不现实的。再者说,第140师位于金井附近,距岳阳350多里地,按一般行军速度,五天才能到达。就算是急行军,三天也未必能至。就算到了,已是疲劳之师,如何攻得下来?理由很充分。可在战场上,上峰是不看申诉理由的。命令下达了,就是下达了,除了执行外,没任何办法。李棠只能带着部队走着瞧。
金井附近的汨罗江,因连日雨雪天气,已深达两米。
渡口寻不到船。李棠只好带着部队往上游去。在水浅的河段,第140师的战士在李师长带领下,纷纷跳下江,徒步渡河。上岸后,衣服也顾不得晾,夜以继日地向岳阳进发。在一刻不闲的急行军下,第3天,第140师抵达新墙河。李棠立即下令强渡,进攻北岸的日军。以往都是日军从新墙河北岸强渡南岸,这一次反了过来。强渡新墙河后,李棠命令一个团在左翼沿洞庭湖布防,警备由湖面开来的日军;另一个团护住右侧背,中间一个团直插岳阳城。一鼓作气中,竟真的就攻到了岳阳郊区,并炮击了火车站。
阿南惟几此时还在岳阳,着实吓了一跳,嘀咕道:“中国军疯了!”
对第140师来说,虽打到了岳阳郊区,但三天已过,李棠正琢磨怎么跟薛岳汇报。
这时薛岳又来了道命令:“日军已开始撤退,第140师停止攻击岳阳,转向汨罗江北岸、新墙河南岸,破坏敌人临时通车路,截阻敌人南下的汽车和北上的伤兵。”
就这样,李棠又把部队撤回新墙河南岸,一度阻击了第3师团。
按第140师第420团团长牟龙光回忆:“敌人越来越多,拿着枪,却不射击。”
日军是真没子弹了。
第三次长沙会战,在第140师对第3师团的机枪扫射中,结束了。
后来日本人承认:这次会战完全跳入了薛岳的陷阱,并错误地判断了彼此的战斗力。
在离开岳阳返回武汉前,阿南惟几针对军司令部的参谋们一片悲观的情绪,在黑板上写了两句汉诗:“今更莫把惊惧生,兵家胜败是常情。”
阿南承认,在近万人的伤亡下,他们完全打败了。
第三次长沙会战结束后,蒋介石叫军委会派人给李玉堂第10军送去三面“民族荣誉旗”,分别授予周庆祥第3师、朱岳第190师和方先觉预10师。方先觉预10师战前将近7000人,长沙城防四天四夜下来,还剩下2000多人,那4000多人不是战死就是受伤。由此可知第10军全军的损失。李玉堂自然晋级,升任第27集团军副总司令,仍兼第10军军长。方先觉代理第10军军长。这个位置按通常情况该是周庆祥的。蒋介石之所以选了方,一是有李玉堂推荐,二是南门外的战事比东门外更抢眼。薛岳上报时特别提到葛先才的出击。葛由此升任预10师副师长。
薛岳则首获青天白日勋章,第三次长沙会战的胜利让他的声望达到顶峰。
会战结束后,美国总统罗斯福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盟军的胜利信心,全赖中国军队之长沙大捷。”英国媒体的措辞是:“在此远东阴云密布之际,唯有长沙上空之云彩光辉夺目。”
罗斯福在“炉边谈话”中这样说道:“看看你们的地图,看看幅员辽阔的中国,那里有千百万正在进行战斗的人……”两个月后,他进行演讲时再次提到中国:“我们没有忘记,中国人民在这次战争中是首先站起来同侵略者战斗的。”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在美国还没组织起反击之前,特别需要中国的抗战,需要把更多的日军牵制在大陆,这是罗斯福在大战开始后极力密切与中国关系的重要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这四年多孤独艰难的抗战确实感染了这位总统。
第三次长沙会战后,美国政府决定向中国提供五亿美元的贷款。对重庆方面来说这是最实际的。
对于这次会战的胜利,薛岳的总结是:除把握先机、判断准确、争取主动和将士用命外,还在于第10军死死封住长沙以及步炮协同上佳,还有就是平江至浏阳间绵延百公里的侧击态势未被日军完全洞悉,且始终控制着线上的要点。最后,薛岳还提到一点,跟他自己有关了:“会战中,余始终在长沙指挥,并指定余战死后之代理人,所予将士精神之鼓舞甚大。”
对敌人之失策,薛岳认为:在主战场上,日军一线的第3师团、第6师团孤军深入,携带粮草弹药过少;二线兵团相对战力不济,有部队甚至只求自保,与一线部队在配合上出现问题。这说的必然是独立混成第9旅团和第40师团了。至于日军出动驻南昌的第34师团在赣北进行牵制作战,由于动用兵力太少,不但没起到牵制作用,反而自陷窘境。
薛岳对长沙危急时增援的第73军第77师很满意,请师长韩浚吃饭,特别取出储藏的滋补药酒:“这回守城,你打得不错,这是我自己泡的药酒,今天特地拿来招待你,来,喝一杯吧!”
韩浚起身,一饮而尽。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