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桥的是董其武师郭景云(行伍出身,陕西富平人)第302团。
日军占领五原后,在这里修了木桥。战斗打响前,郭景云带人去破袭大桥。
五原虽没驻扎日军,但在乌加河桥却有日军一个小队守备。
董其武告诉郭景云:“此战关键不在于五原方面,而在于能否在乌加河堵住日军增援部队。”
行动开始前,郭景云认为,如果还按团、营、连这样的建制,就太墨守陈规,不如把全团建制打乱。就这样,他重组了三支人马:炸桥队、突击队、火力支援队。郭团长手下只有一个营长(另外两个营长在绥西之战中殉国),新的营长还没补充上来。突击队由唯一的营长段锦堂担任;炸桥队由连长胡祥云担任;其余人员由郭景云指挥,把所有机枪和火炮集中起来,掩护突击队和炸桥队。
中国军队在桥南,日本守备队窝在桥北的碉堡。
攻打时,须先用突击队解决桥北的碉堡,随后迅速回撤,炸桥队再去炸桥。
五原反攻第一枪还没打响,郭景云就带着两支特攻队潜行至乌加河桥南的芦苇荡。另外一支特攻队,也就是段锦堂的突击队已从上游渡河,朝日军碉堡迂回包抄而去。
塞北的初春在深夜仍十分寒冷,星光清冷地洒在空旷的大地上。在连灰狼都懒得睁眼的时候,中国的健儿们睁大眼睛向日军碉堡扑去。
星光下,桥北碉堡外,日军哨兵在来回走动。
郭景云死死盯着对岸日军的身影。当日军哨兵发现段锦堂迂回而来的突击队时,已经晚了,脖子里已经喷出血柱。突击队迫近四座碉堡,同时点燃炸药。碉堡里的日军几乎处于梦游状态,跑出碉堡后下意识的反应是往桥对面跑,想钻回五原城吗?桥对面已放好十几挺轻重机枪。在激爆的子弹声中,几十名日军被射杀在桥上。南岸突击队回撤到北岸,炸桥队的战士随之跟进,摸进了刺骨的河水,开始在木制的桥柱上捆绑炸药。
爆破桥梁后,郭景云带部队在桥南岸构筑战斗工事,等待日军的增援部队。
3月21日中午,五原新旧城的日本特务、警察以及伪军开始突围,但只逃出极少数,大部被歼。
日军增援部队乘坐三百多辆卡车赶来了。在乌加河北岸下车后,日军工兵在火力掩护下冒死前冲,想修复桥梁。郭景云这个团火力太猛。打到天黑后,日军被射杀四百多人,仍没把桥修好。修桥不成,日军又开始在密集的枪弹下用橡皮船强渡,仍不得过,又死伤二百多人。
一个中队的日军向乌加河上游狂奔,想在没有火力点的地方再次渡河。郭景云立即叫人阻击,日军仍不能过。
郭景云已身中两弹,包扎后不下火线。郭跟安春山一样,是猛将一员。在团一级的部队长中,郭素不服安。但郭也确实能打。后来,他因战功一路晋升,先是做了第101师师长,后又做了第35军军长。
因为地形有利,战壕和火力点层次分明,又有多线纵深配置,所以血战一天,郭景云一团的伤亡只有百余人,而河对岸日军的伤亡却达到六七百。这是个不容易出现的伤亡比例。
日军增援部队还在陆续到来,强渡乌加河的迹象并没消失。
为防万一,董其武亲率另外两个团第301团和第303团驰援乌加河,分别在郭景云团的东西两向延伸防线。
中日两军隔着乌加河互射、炮击。日军战机飞来,包括郭景云在内的董其武手下的三个团长都身负重伤,但他们死死咬住日军增援部队。日军眼睁睁地看着五原友军被歼。所以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从东京到五原,而是他们在河那边,你们在河这边,但就是过不去。
这种痛苦,日本人终于尝到了那么一点。
经激战,袁庆荣部击溃伪蒙军,并迫使汉奸杂牌部队倒戈,控制了旧城。
攻占五原旧城后,到一线指挥的傅作义以袁师为预备队,随时支援攻击新城的孙兰峰。他给孙下了死命令:3月21日天黑前务必围歼城内敌人。
城中日本人固守着两大据点。
一是特务机关所在的官钱局,坐镇这里的是水川伊夫以及一个叫作桑原荒一郎的机关长。这个水川,现在的职务是所谓绥西警备司令官。听上去挺吓人,好像官很大,实际上是个差不多临时自封的职务,实际相当于五原警察局长。除特务机关的日本人外,水川指挥的日警也已集中到这里。另一个据点,就是伪蒙军盘踞的屯垦处。
日本人占领五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坚固据点。这是他们的惯例。按日本人的认真程度,这两大据点最后弄得十分坚固,墙高壁厚,四周筑了碉堡,与据点形成联动火力网。
中国军队攻击两大据点时,几个小时内已牺牲了不少战士,但依旧难以将其攻克。
最后,一个连长想出办法:用山炮平射。先打掉四周碉堡,再集中火力轰击围墙。
怎么把炮位架设在二百米外的最佳位置是个问题。但办法总是有的。夜色中,中国士兵穿街绕巷潜行至敌人据点外二百米左右的一处河坡地,在那里架设好炮位,进行连续轰击。碉堡和围墙终被轰倒,中国士兵一拥而上,与日本人展开白刃战,桑原荒一郎以下将近五百名日本特务和警察几乎被全歼。水川伊夫趁着夜色逃了出去。
乌加河那边,急得要上树的日军开始打下游的注意:用飞机将还未解冻的冰层炸开,最后用橡皮艇渡河。由于五原城中的敌人已经被歼灭,河南岸董其武的部队已经出色完成任务,所以没再强力阻击日军,向后撤退了十多公里。
围歼了日本特务机关和警察部队后,傅作义已经命令攻城士兵撤出来,也就是说当日军增援部队冲进五原时,面对的只是一个尸体累累的空城,而追击中国军队又失先机。
冈部直三郎愤愤不已,叫日军全部回撤。
傅作义下令炸毁乌加河大堤,河水汹涌北灌,淹没了五原到包头的公路。日军在水泽中狼狈退去,一部中国军在后面追击,另一部中国军重新占领五原。以后的几年,日军再也没敢西进。
连续的大捷叫重庆极为兴奋,蒋介石为傅作义颁发了一枚青天白日勋章。
傅作义眼睛通红。那个不喜欢女人的小伙子胡一虎牺牲在了五原。
胡一虎中弹前打伤了一名日警。但他最终还是没有永远留在自己的长官身边。他甚至是带着遗憾走的,因为没有杀死一名鬼子。
塞北的故事还没完全结束。
水川伊夫逃出五原后,回头看了一下,神头鬼脸的,还有五十多人,都是日本人。虽然他们逃跑时开了两辆汽车,但出城没多远,因桥梁被中国军队破坏,而不得不扔掉汽车。想逃到安全地带,须渡乌加河。水川面前这段乌加河,有冰冻。几十个人从冰上过河后,在附近村子抢了匹骆驼和几头毛驴。水川骑上骆驼,其他几个有官职的日本人骑上毛驴。他们向东逃,一口气跑到乌梁素海附近。
乌梁素海是塞北一个大湖,放眼望去横无涯际。
是渡湖呢,还是沿着湖跑?大家围住水川。水川身材敦实,留着两道长长的胡子,戴着大棉帽子,虽然有些狼狈,但跟其他人比,还是镇静一点。他问身边的警务官,一个叫池田的家伙:“这里,什么地方?”
池田说:“乌梁素海。过了这片大湖,就是我们控制的安北县。”
水川说:“湖,怎么过?”
池田说:“沿湖必有人家,寻船过。”
水川说:“一只船,我们几十人,怎么过?”
池田说:“您先跑。”
池田又说:“阁下先走,我们定有办法。”
随后,他们等来一个叫张汉三的人。
的确不是胡汉三,是张汉三,此人是第8战区绥远游击军的连长。
张汉三在五原城外东五六十里地一个叫二驴子湾的地方打游击。二驴子湾,离水川一伙人待的地方不远。他听村民说,从五原方向来了一伙丢盔卸甲的日本人,就觉得这是个机会,派一个人装成伪警察,过去探听虚实。
见面后,水川也没起疑心,叫那人把队长叫来,给他们带路。
张汉三随之化装成伪警察队长。按张回忆,他一到那儿,就看到一个“短粗个子、长胡子、骑在骆驼”上的日本人正在看地图。
水川问张汉三:“沿湖绕行去安北,如何?”
张汉三说:“那样太危险,沿湖有中国军驻兵,过不去。”
水川问:“那怎么办?”
张汉三发现,这股日本人除手枪、步枪外,还有几挺轻重机枪。他不敢大意。看了下地形,日本人藏身的地方邻近湖边,四处是芦苇,有一条小路通往乌梁素海,但这条小路很隐秘。他心想:如果把日本人骗进这条小路,叫人把路口一堵,鬼子就没法跑了。于是,张汉三极力劝说水川横渡乌梁素海。
水川叫人去小路查看。
去的人回报水川后,水川皱了下眉头,似乎觉得小路的地形对他们不利,就对张汉三说:“我们不走水路,还是绕湖而行。你不能走,现在就给我们带路。”
张汉三反应也快,说:“即使这样,我也需要回去一下,跟部下说明情况。否则,他们见我没回去,恐怕就会引起误会,到时候一开枪,就会把傅作义的部队招来。”
水川一听,觉得也是这个理儿,说:“皇军相信你。”
张汉三微微一笑,说:“如果你们觉得这里不安全,可以在附近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张汉三回去后立即布置战斗任务。没一会儿,水川手下的两个日警居然找上门,催张汉三快点走。
张汉三看了看周围的手下,对日警说:“我们是游击队,你们要想从我们这里过去,必须缴械!回去告诉那个骑骆驼的。”
在张汉三看来,鬼子那边有轻重机枪,自己手里虽有一百来人,是鬼子的两倍,但没重武器,一旦打起来,未必能赢。在这个事上,把鬼子稳住是关键。现在,鬼子是惊弓之鸟,叫他们缴械,未必不可能,之后再随机应变。
水川闻报后,一时没了主意。
两个日警告诉他,前面的游击队有一百来人。通常情况下,这个人数对日本人来说不算什么,何况对方并非正规军。但此时的水川,确如张汉三所料,无心恋战。而且,他是警察出身,野战经验不足,一心想到安全地带,所以下了骆驼,就真的想去缴械。
警务官池田拦住了他:“慢!”
水川:“怎么?”
池田:“唯恐有诈。”
水川没听池田的,带人朝张汉三的驻地去了。
张汉三和部下伏在一条沟渠中,看着日本人溜溜达达走过来。就在离他们还有二百多米时,日本人突然都站住了,随后迅速往回跑。原来,水川走着走着觉得不妙:这是要缴自己的械,还是要自己的命?他迅速下令后撤。就在这时,张汉三一声令下,几十颗手榴弹飞出去,随后队员跃出沟渠,向日军追击。
张汉三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他迅速分兵,前后夹击,日本人手里虽有几挺机枪,但子弹寥寥。而且,非正规军的他们,战斗意志相对薄弱,几个回合下来,机枪手陆续被击毙,除二十多人冒死突围出去外,剩下的三十多人非死即俘。
张汉三回忆:他和部下一枪打中水川的左臂,另一枪的子弹从他的脸颊飞过。随后,又连续两枪,都击中其胸口。毙杀水川后,在他身上发现一枚印章,上写“水川伊夫”,一旁有小字写明职务。在回忆里,他们俘虏了不少日本人,但这些日本人被俘后赖在原地不走,伺机想反抗逃走,没办法,只好将其中大多数击毙,留了两个战俘。最后,又取了水川的首级和随身佩戴的印章、战刀,上交到董其武那里请功了。
这是一种说法。
日本战史里没有记载水川这个人和其毙命这件事。正如全面所讲,他们会缩小士兵的伤亡数字,但不会隐瞒一个中将的阵亡,因为那没任何意义。如果水川真的是皇族、中将(或由少将追赠中将),日本人的战史中必然会郑重记载。假如没记载,只能说明张汉三回忆中的有些东西是不实的。
其实,水川这个人还是有的,但既非中将,更不是皇族。他是冈山县人,东京帝国大学毕业,在日本国内时就职于警察系统,来五原前担任伪蒙疆自治政府治安部代理次长。酒井隆把他推荐给田中新一,后者在调动时,擅自给他新加了个官衔:绥西警备军司令官。
据日本人记载,水川没战死于五原。城丢后,他突围出来,被撤职打发回国,后去了冲绳,在那里继续做警察。有很多人认为他是中将,大约是因为他“司令官”的头衔很吓人。正像前面说的那样,该官衔是临时的,或者说自封的,只相当于警察局长。
那么,张汉三打死的又是谁?
情况可能有两种:一是临时有人做了水川的替身,张汉三击杀的并非真水川,真水川在那二十多名脱险日本人的拥簇下逃了出去;二是张汉三虚报了军功,只取了水川的战刀和印章,砍了个日本人做幌子。
五原被重新拿下,城中的日本人很少逃出,确实可称大捷了。
几家欢乐几家愁。在五原,白白葬送了几百个日本人,对这事总得有人站出来负责吧?
田中新一做得并不漂亮,因为他没主动站出来。可东京在追查此事,于是冈部把田中抬了出来。田中解释一番,说自己当时也得到了华北方面军笠原参谋长首肯啊。这样一来,责任追查的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