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战徐州(1938年3月~1938年6月) 当我们谈论花园口时我们在谈什么(2 / 2)

日军3个多师团对中国军队全线压上。

此时敌情分析显示:日本当以华北方面军为主力,西取豫中后走平汉线直下武汉。

6月1日深夜,蒋介石终于批准第1战区关于炸开黄河堤坝拦截日军的动议。

蒋介石当夜打电话给程潜,叫其在决堤河段上一定听取“有关专家”的意见。此时土肥原贤二带领第14师团已兵锋直指开封,程潜正计划带领长官部西迁洛阳。会议上,专家给出的决堤地点是中牟县的赵口。

首先因为日军正集结在中牟及下游,二是在此处决堤,可使黄河流经以前的故道,随后至安徽注进淮河,损失相对最小。

具体任务落到商震那里。按命令,最晚6月5日0点开始决堤。战区参谋长晏勋甫指派工兵课长去现场指导。

商震先出动一个团,急奔赵口。

中牟在郑州和开封间,赵口在黄河南岸,距县城25公里。

6月5日凌晨,黄河两岸一片漆黑。在赵口,中国士兵轮动锄镐,挥汗如雨。

所谓决堤,派点人挖个大口子不就完了?显然大家把事想简单了。6月中的黄河水位还比较低,加上南岸基石坚硬,这一个团的士兵,从午夜干到第二天,直到临近中午才把大堤掘开一个口子。随后,工兵用炸药进行爆破,想把口子再扯大点,但不成想爆炸声过后,本来不大的口子,又被塌陷的土方堵住了。

等于大家白干一夜,于是士兵又拼命挖,想把口子重新弄开。

情况报到商震那里,一向沉稳的他也把心提到嗓子眼。此时日军第14师团正在急攻开封。中牟到开封多远?不到百公里。决堤的士兵们虽然没感到什么,但集团军司令部的人都紧张到极点。

蒋介石打来电话,问决堤进度如何。

蒋介石很纠结。此前,黄河水利委员会的专家曾当面向他陈述过预计情况:

黄河下游豫东南的百姓首当其冲,受灾地区至少包括中牟、尉氏、扶沟、西华、淮阳、周口、太康、开封,以及安徽甚至江苏的一部分,受灾人群有可能超过800万。至于损失多少人口,没有人能做判断。

蒋介石这个人,信仰是基督教,精神是儒家的,但终是军政强人,虽然黄河决口有纠结处,但最后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而且,他坚信自己的出发点是基于整个抗日战略。所以他催问商震到底挖开没有。

商震只好如实讲来:“赵口的挖掘近乎失败,需要重新寻找地点。”

蒋介石在电话里提醒他:“土肥原的部队已经打进开封了!6月9日正午我再给你打电话。”

显然,蒋介石给了他三天时间。

商震喊第39军军长刘和鼎,后者小跑而来,商震说:“最晚到6月9日中午,必须挖开大堤,否则军法从事!”

刘和鼎一哆嗦,说:“誓死完成任务!”

商震说:“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完成任务,你把大堤给我扒开就行了!你要多少士兵我都给你,有那么困难吗?!”

商震最近一段时间火气大。原因之一是他觉得日本人太可气了。这话怎么说?

多日前,他的一支骑兵袭击了日军的一辆军车,打死了一个少佐军需官。本来是件好事吧?而且从军需官身上得到一份重要的情报,也就是第14师团的作战动向,以及这个部队的番号、机械装备和各级部队长的名单,但同时,情报上也有这样一句话:“我军南进中,对考城附近的商震部队不必顾虑,派少数部队向他警备即可。”这也太拿豆包不当干粮了,他商震的部队有那么不堪吗?商震越想越生气,最近天天在司令部里用英语大骂日本人。

话说刘和鼎走后,商震给在驻京水镇的新8师师长蒋在珍(贵州讲武堂,贵州桐梓人)打了个电话,叫他带一个团去协助刘。

6月6日,刘和鼎亲自带着一个团到首次决口处东30米继续挖掘新口。

刘和鼎的用意是:新口挖开后,跟旧口之间30米长的堤岸在受重上必然减弱,黄河水也就有了将其冲溃的可能。大家用重磅炸药爆破新口,但结果只能炸开坚硬的石基,对土地的豁口撕裂不大。而且炸药爆炸后,土块被炸向空中,落下来又填住缺口。所以炸药使了不少,豁口的深度仍不明显。至于两口之间的30米堤岸,则纹丝不动。

刘和鼎有点急了,一个劲地跺脚,就差拿脑袋撞河堤了。

此时陷落开封的日军迅速向郑州疾进,前锋已在中牟境内与中国军队接火。从蒋介石到商震,一个个脑袋都开始发紧。

就在这时候,出现一个转机。

蒋在珍接到商震电话后,立即带着团长熊先煜(黄埔军校洛阳分校4期,贵州道真人)和部队乘卡车赶往赵口。

熊先煜向蒋在珍建议,实在不行就在他们的防区挖,比如花园口。

到了赵口后,蒋在珍跟刘和鼎碰了碰,刘和鼎随即叫蒋、熊二人飞车去郑州面陈商震。

见到商震后,两个人提出在花园口另辟挖掘点。商震皱了皱眉头,说:“有区别吗?赵口挖不开,花园口可以?”

按商震的意思是,再往赵口派一个团过去。人多力量大嘛。所以他没批准转掘花园口的建议。蒋、熊返回赵口。但刚到赵口,商震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表示同意在蒋在珍新8师防区内寻找新地点。

刘和鼎、蒋在珍和熊先煜互相看了看,蒋在珍说:“必定是委员长等不及了。”

蒋在珍叫熊先煜先行返回防区。

6月6日深夜,熊先煜亲自驾驶一辆军用吉普,带领作为专家的黄河水利委员会河堤修防段长张国宏和两个工兵营长黄映清、马应援飞驰花园口。

花园口在赵口西40公里处。

执行爆破花园口任务前,为阻断日军之路,新8师已爆破了黄河大铁桥。

到花园口后,几个人通过实地勘察,熊先煜和张国宏都认为关帝庙西300米处条件最适合。这里正好是黄河拐弯处,从力学上讲,在这里挖,堤岸受到的河水压力要比直岸更大,也就意味着堤岸更容易被河水冲垮。

大家盘腿坐在河堤上,中间是张地图。按分析,从这里决堤后,黄河水会经贾鲁河(发源于新密,过郑州,经中牟入开封、尉氏县、周口,最后流入淮河)注入淮河。

熊先煜用树枝指着地图,最后询问大家,如果没有不同意见,就这样定了。

张国宏仰天长叹一声,说:“弱国的无奈之举啊!”

熊先煜、黄映清和马应援相视无语。作为军人,他们没有办法。这是耻辱。黄映清干脆跪在地上,两行长泪淌下来。诸人都跪下。他们知道随后所做的事对豫东南的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

悲情归悲情,活还得干。

这次决堤,有了段长张国宏现场指挥,更加专业了,进度也就一下子快起来。

花园口堤岸同样坚固,石子与黏土混合。由于在赵口使用炸药的效果并不明显,所以花园口完全是人工挖掘,新8师战士和附近村落的民工加在一起将近三千人,整整挖了两昼夜。到6月9日早8点,口子终于被撕开。

此时中牟县城已失,日军正要打过来。

9时许,滔滔黄河水灌进偌大的缺口,转瞬间扑向下游。虽然下游村庄的村民已提前疏散了,但没人知道更远地方的人们怎么躲避。随后开口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就接近20米宽了。此时天空中阴云密布,暴雨将至。高地上的熊先煜、张国宏等人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

商震如释重负。对他来说,任务完成了。

至于刘和鼎和熊先煜,前者心情稍有复杂,历史的口子他没有挖开,当时还在焦躁,现在想却也暗自庆幸;后者则如坐针毡。这口子是在他的指挥下破开的,他是抗战英雄,还是后世罪人?

武汉的蒋介石松了一口气,眼前的珞珈山似乎充满水汽。

决堤转天,花园口暴雨如注。黄河水大涨。决口处已被冲宽到30米。波涛汹涌,泥沙俱下,豫东南顿成泽国,并波及安徽和江苏的一部分,数十万民众在滔滔黄河水中灭顶。

这是时代的悲剧,是一个弱国最无言的代价。

土肥原搞情报出身,中国军队挖掘花园口的情报早就被他拿到,但却被他忽略了。黄河水奔涌而来,一时间,身在中牟境内的第14师团狼狈不堪,转眼间,这个师团又成了被围的对象。

身在尉氏县的第16师团更惨。因为这个地方地势低,所以最后导致其遭受水灾的程度比第14师团还严重,整个师团的辎重兵寸步难行,差点把这支部队搞神经了。

没办法,第2军只好派出工兵和架桥、渡河部队,在中牟到尉氏之间一顿忙活,最后搞得两个师团精疲力竭,补给也完全依靠空投了。直到7月7日,第16师团才艰难渡过宽达600米的泛滥区而脱离险境。

从后来的事实看,爆破花园口堤岸后,保存了围攻土肥原师团的中央军主力,使他们可以退下来经休整后投入武汉会战。至于是否改变了日军的进攻线路,我们一点点看。

徐州会战结束后,日本人会向哪儿伸触角?当然是攻略武汉,而攻略武汉的关联动作当是袭取郑州,先往中原腹地砸一个钉子,所以军令部依据情报厅厅长徐培根(保定陆军军官学校3期,浙江象山人)提供的敌情做了这样的判断:

一路日军当沿陇海线奔郑州;

另一路日军由安徽六安取河南信阳;

最后一路日军沿长江进攻,在北岸必先攻取安徽省会安庆,再经宿松、广济、黄梅,在海军配合下逼近武汉。

前两路日军都会担负切断平汉线的任务,但如果第一路日军率先切断平汉线,那么后一路日军就有可能分兵,一面直趋武胜关(信阳南35公里,位于大别山、桐柏山之间,为河南通往湖北的咽喉),一面过商城、潢川、麻城、黄安,与经平汉线南下的日军合击武汉。

应该说这个判断还是非常有水平的。但徐培根忽略了一点,就是如果走平汉线,那么与沿长江而上的一路日军在距离上过于遥远,两军在协同指挥上是个问题,东京会不会考虑到这一点?

下面看看日本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最初东京在考虑武汉攻略时,确实计划由寺内寿一的华北方面军作为主力走平汉线,畑俊六的华中派遣军沿长江辅助进攻。但随后又琢磨,如果走平汉线的话,等于从程潜的第1战区正面突进,侧背还有李宗仁从徐州撤下来的第5战区的部队。这样一来,就得动用大量兵力。而华北因八路军的破袭又容不得日军抽调太多兵力。还有就是上面提到的,一路走平汉线一路走长江沿岸,两地相距过于遥远,指挥协作上是个问题,也就是说,在花园口掘开前,日军实际上已经放弃主力走平汉线的想法。

东京拿出的新方案是:主攻部队沿大别北麓进击,辅助部队沿长江两岸行动。比起第一个方案,这个计划用不了那么多师团。但花园口决堤后,淮河水猛涨,走大别山北麓,渡淮河艰难事小,后勤补给困难事大,所以只好改主攻方向为长江两岸。

这样的话,等于花园口决堤最终还是影响了日军的行动。

这种影响对中国又是有利的。因为如果日军沿长江主攻的话,两岸复杂的地势必会延缓日军的推进速度,进而推迟武汉的陷落时间。

花园口虽然代价很大,但确实起到了战略作用。

花园口决堤后,新黄河贯通豫东南,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屏障,日军在新黄河以东跟中国军队隔河相望,这一望就到战争行将结束的1944年。不仅郑州、洛阳和中原大部分地区得保多年,也使这片地区成为陕西的隔离带。否则日军攻下豫西,极容易造成虎视陕西的局面。即使东京没有进攻陕西的计划,但很多时候挡不住一线日军擅自的决断。正如当初打南京那样。如果陕西陷落了,而湖北再不保,就等于日军的两个钳子夹向了四川,此时就算国民政府退到重庆,也难免被日军迅速合围。

其实这才是花园口决堤最大最隐蔽的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