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说过,南京战前后,纳粹德国出于自身利益考虑,派驻华大使陶德曼调停中日战争。日本为此开出停战条件,但最终被蒋介石拒绝。希特勒有点窘,随后叫陶德曼继续调停。其实,德国人所谓的调停,就是互相传话,所起到的仅仅是个传声筒的作用。
南京陷落后,东京又拿出一个更苛刻的“和平方案”。
第一就是叫国民政府承认所谓的满洲国;第二是中国放弃抗日政策;第三是在华北和内蒙古设立非武装区;第四是华北特殊化(建立一个“更自主”的政权);第五是内蒙古自治;第六是共同防共;第七是在华东设立非武装地带,上海由中日共同维护治安;第八是“中日满”经济提携,签订经贸矿产等方面的协议;还有最后一条,那就是向日本赔款。
中国何以答应?
但日本人在等消息,而且很认真地等。这是日本人的特点。他们给出的最后期限是1938年1月15日。
最后期限到达前4天,东京开了个御前会议,参加者除昭和天皇外,还有陆军参谋本部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海军军令部长伏见宫博恭亲王、陆军大臣杉山元大将、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大将、外务大臣广田弘毅、内务大臣末次信正、枢密院议长平沼骐一郎。
首相近卫文麿没参加,因为正赶上生病,但天皇急着开,所以没等他。
会上表现得最抢眼的倒不是军部的人,而是内务大臣末次信正。此人来自海军,入阁前曾担任联合舰队司令官。
这个会几乎成了末次一个人在天皇面前的演说。
在末次的鼓动下,会议最终提出:在中国“幡然悔悟”的前提下(接受“和平方案”),重新开启两国谈判的渠道;但如果中国不来求和,东京就将扶植一个新政权,不再以蒋介石的国民政府为谈判对手。
1月15日到了,中国没理睬日本。
当天上午9点半,东京召开紧急会议。
这一次近卫首相出席了,少言寡语的他似乎已确信自己决断的脆弱性了,正如他一度想跟国民政府谈判,但派出的特使却被军部的人抓回了东京。他这个首相能干点什么呢?
外相广田觉得,这事本应该中国向日本求和,现在搞得像日本求着中国讲和似的,所以他附和末次信正,要求政府不再接触蒋介石的国民政府,将其彻底甩在一边。
军部则认为:还可以再等等。
讲话的是求稳的陆军参谋本部次长多田骏。
总长载仁亲王则在没话找话,问:“我们的方案有很多条,能不能保证一条条传达到中国那边呢?”
近卫首相一言不发。这不是第一次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多田认为,现在否认蒋介石政权的存在是愚蠢的。因为那样的话,只会继续把蒋介石政权放在日本的对立面。跟石原莞尔一样,他希望尽快结束战争,同样认为日本首当其冲的战备任务是对付苏联,至少陆军看来是这样。在会上,他提出一个问号:开战之初提出的“膺惩南京政府”到底是什么意思?
多田继而问陆军大臣杉山:“‘膺惩’到底要达到一个什么目标?仅仅叫中国屈服吗?如果中国不屈服,怎么办?当时有没有人想过?把战争一直打下去吗?一直打到中国屈服吗?这次战争的目的就是要中国屈服吗?”
多田几乎快说上绕口令了。
开会的人互相观望,没人能回答出来。
在那个年代,日本的决断,不是来自于一个如希特勒那样的独裁者,也不是来自内阁,而是既有内阁因素,更有军部因素。比如,后来接替广田上任的新外相宇垣一成(当年一直没做上首相的那位)一上台就说一定要想办法结束中日战争,只要有第三国调停,日本就会考虑方案。但宇垣说了没两天,升任陆军大臣的板垣征四郎就说:调停?别开玩笑了,日本不会停战,也不会接受任何调停,一定要继续打下去,直到把中国打得起不来。这是板垣的原话。
而军部因素又分陆军因素和海军因素,更要命的是即使在陆军内部,参谋本部和陆军省的观点又不一样,更别指望东京机关和一线日军的观点一致了。
在会上,多田灵机一动,提出个新方案:我们是不是可以抛开德国人,直接找中国驻日大使许世英,再深度探询一下国民政府的意思?
没什么人应和他。
广田外相和末次内相都强硬地认为,必须立即终止跟国民政府的交涉。
广田质问多田:“以我的外交经验,现在的中国是没有诚意的!阁下是否不信任作为外相的我呢?”
多田还没回答,海军大臣米内光政起身说:“政府是信赖外相的。如果陆军不信任外相,那就是不信任内阁,那么内阁只能全体辞职。”
一向没什么棱角的米内也站在了广田一边。最后近卫首相说:“那也只能这样了,按照广田外相和末次内相的意见办。”
多田没办法,回到陆军参谋本部,连夜举行会议,最后决定向内阁服软。
这是陆军最为奇异的一次服软。
多田就是这样一个人,有自己的观点,而且这个观点在当时往往是明智的,但就是缺乏坚持观点的勇气和力量。
1月16日正午,东京电台广播员播发了政府的声明:“帝国政府今后不再以蒋介石的国民政府为对手。”
这就是第一次近卫声明。
这个声明很难说充满了近卫的意志。
不以其为对手,相当于在不宣战的情况下,两国断绝了外交关系,所以中国驻日大使许世英启程回国,随后日本驻华大使川越茂也返回东京。
从政略上讲,东京的这个决定是非常仓促和愚蠢的。
陆军参谋本部虽然有个战争指导课,但整个国家没有一个稳健的战争指导机构。即使开战后设立了大本营联席会议,仍不足以解决这个问题。日本人的军事战略和外交政略是分开的。此时,中国虽然在战场上失败,但国家战略却一步未失;而日本,尽管前线不断取得胜利,但军事的胜利没法转为政治的胜利,而是随着军事胜利的继续,使局势陷入日本根本没法解决的复杂状态中。
当然,现在日本人还没意识到这个决定的不靠谱。别着急,他们很快就会发现。
东京作出这个决定后,随即出台了一个“不扩大”方针,计划最迟到1938年7月,把驻中国的兵力减少三分之二,在华中方面,把第9、11、101师团撤回国,留下第3、13、18和台湾混成旅;在华北方面,调回第10、16、20、108、109、114师团,只留下一个第5师团。
但计划如果不实施的话只能是计划,前线的战事还在一步步推进着。
早在南京陷落后,华北方面军司令寺内寿一就想把华北和华东两片地区连起来,也就是进行打通津浦线的作战。但被多田骏和参谋本部作战课长河边虎四郎拒绝,河边发电报给华北方面军的作战课长下山琢磨大佐,说:“部队只能在胶济线(青岛到济南的铁路)警戒,不可南下作战。”
下山在回复中说:“陇海线(连云港到宝鸡的铁路)北面和胶济线南面之间的地域,还有十多万没受打击的中国军队,给予痛击是极有必要的。”
河边的回复是:“如果要打,顶多也是将敌人一时击退,或使其阵地南移,结果对我们来说,只是扩大了占领区,牵制了更多兵力而已。”
在这种观点的对峙下,折中出台了一个占领青岛的计划。
青岛历来被日本人看做是自己的地盘。仗打了几个月,青岛还没拿下,在他们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即使是多田与河边,也赞成攻取青岛,连接起胶济线。
按参谋本部的计划,以华北方面军的总预备队,也就是板垣征四郎的广岛第5师团为主力进行青岛攻略。
此时板垣的参谋长是樱田武大佐,下辖第9旅团(旅团长国崎登),辖长野佑一郎第11联队和山田铁二郎第41联队;第21旅团(旅团长坂本顺),辖片野定见第21联队和大场四平第42联队;骑兵、野炮兵、工兵、辎重兵各一个联队。
但这时候海军想插一腿,搞来搞去东京最后的决策是,两面合击青岛,把登陆任务交给海军陆战队,第5师团则沿胶济线东进。
问题出现了。
此时第5师团正在保定集结,赶到青岛需要多日。在这种情况下,病了一阵刚来上班的陆军参谋本部作战部长下村定,担心海军陆战队独自完成对青岛的占领,于是命令刚参加完南京迂回战的国崎支队坐船在青岛登陆。
但日本海军先发制人,提前了行动时间,最后还是跑到陆军前头了:1月10日,兵不血刃地占领了青岛。国崎支队登陆已是4天后了。又过了几天,老板垣才气喘吁吁地带着师团司令部甩开后面的大部队赶到青岛。
青岛陷落后,下村定的职位被桥本群接替。
指挥杭州湾登陆是下村个人军事生涯中的巅峰,他的另一个记忆点则是1945年秋天作为日本帝国最后一任陆军大臣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下村和桥本交班时,提了一个建议:不等中国喘息,在华东日军的策应下,华北日军沿平汉线直下,穿越中国第1战区而直下武汉。这个作战计划有很大的冒险性,因为徐州周边中国第5战区的野战军还没被肃清。在这种情况下进攻武汉,即使可以击破正面的中国军队,自己的左侧背也会暴露(华北的主攻部队是否够用也是个问题)。兵行诡道,作战的本质就是冒险,三国时邓艾走阴平小道,穿越险山直下成都是最好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