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南京梦魇(1937年12月) 地狱之门(1 / 2)

我吐了一口烟圈儿,说:不用愁!进了南京城,就和进了无锡一样,应有尽有!

田中看上去老态龙钟,已没什么性欲,却依然惦记着女人的事儿,他说:女人也会有的吧!

另外,古董也会有的吧!

是啊,如果我能多带一些回国的话,就可以开古董店啦!

我进了南京后首先要冲进点心店!

岛田,你去什么店?

我去照相机店和钟表店。

你小子不是有表了吗?

我最近在收集这些玩意儿。

爬了30米左右时,小队长“刷”地高高举起战刀,大声喊:冲哇!

我胸口像被人踢了一脚,跟着也哇哇地喊起来。喊声激发起我的情绪,我就像疯了似的。

上面这段话,摘自第16师团大野联队士兵东史郎的阵中日记。当时他和他的中队(森英生中队)正在中山门外的四方城。

第6师团攻进中华门、水西门一线时,大野联队也在琢磨怎么能突破中山门,但琢磨琢磨着,就到了13日凌晨。联队派一个叫四方藤造的少尉去中山门侦察,四方带了十来个人,潜行到坍塌的城墙后,没见到中国守军,于是就带人爬了上去。到中山门城楼才发现,中国守军已经撤了,于是四方少尉从钢盔中抽出塞在里面的军旗,插在了中山门上。

中山门大铁门左侧的城垣已经坍塌,四方少尉在门上用白油漆写下这样的字:

昭和十二年十二月十三日午前三时十分大野部队占领。

铁门下,战死的中国士兵一层层倒卧在地。写完字后,四方藤造得意扬扬,但没想到刚走几步,他就踩上了地雷。

于是,那字也就成了他的“绝笔”。

在日军第16师团“攻占”中山门后,快打得没脾气的第9师团胁坂联队也通过爆破,在13日凌晨5点爬上了光华门。

第3师团第68联队占领了通济门和武定门。

后来,第6师团和第9师团为谁第一个攻占南京而争吵不休,第6师团说在12月12日傍晚他们冈本镇臣联队的一个中队就破进了中华门和水西门之间的城垣;第9师团说,第6师团不算第一个占领南京的,因为在10日傍晚他们的山际少尉就在光华门插旗了,有朝香宫亲王御赐山际少尉的皇刀为证。

柳川当然向着第6师团,朝香宫则护着第9师团。

最后找松井石根评理,松井裁断:头功还得归第6师团。山际虽然是第一个插旗的,但国旗最后被中国军夺了下来,山际的部队又被轰下了城墙。不过,按松井的裁决,第一个攻入南京的不是第6师团的冈本镇臣联队,而是最先在中华门上插上日章旗的长谷川正宪联队绪方敬志大队的三明保真中队。

就这样,1937年12月13日凌晨,星期一,日军在付出7200多人的伤亡后,终于攻陷中华民国首都南京。但日军没立即入城,只是在城垣上固守阵地,因为天还没亮,怕中了中国军队的埋伏。

进中华门后,就是中华路。中华路上聚集着大量市民,街上的情形一片混乱,他们想经中山路、中山北路,出挹江门,到下关渡江。而另一个方向,从中山门,经中山东路,到中山路、中山北路,也聚集着大量市民。

1937年12月13日上午9时,中华路上的南京市民发现:从中华门方向过来一支部队,这支部队的士兵身材矮小,戴着钢盔,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背着行军包,穿着土黄色军服,为首的几个军官,拎着狭长的战刀。再近点,看到他们都留着胡子,虽然面貌跟中国人无异,但举着的太阳旗却如血光般刺眼,旗上横七竖八地写着一个个签名。

市民中有人突然喊了一嗓子:日本鬼子!

马路上的人群顿时失控。

陷落中华门后,负责主攻的第6师团绪方敬志大队被调到城外休整,联队长长谷川正宪派吉冈赖胜第2大队、江岛虎雄第3大队率先从中华门杀入南京。

最初进入南京的第6师团的日军士兵,还是比较紧张的,他们端着枪,每往前推进一步都小心翼翼。他们在大街上东张西望,但很快就肆意妄为起来。

与此同时,第16师团助川联队、野田联队一部(绕过紫金山从城北沿京沪铁路)和第6师团竹下联队(沿长江从西面上新河方向)向下关江边合击过来,大野联队则沿南京城墙开始“扫荡”。

杀戮最先出现在南京城墙上。

南京陷落后,从中山门到光华门、通济门阵地上被俘的中国士兵,被大野联队(第3大队第10中队,中队长古北光太郎大尉)集体刺杀。

13日南京陷落,我从中山门路过,在中山门的城墙上看到极其恐怖的情景:当时,中国俘虏们在25公尺宽的城墙上被排成一列。在他们面前,是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的日军士兵。下令后,士兵们齐声大吼,冲着中国战俘的胸口或腹部猛刺。那些中国战俘一个个地被挑落城下,从身体中涌出的鲜血喷向空中……(《东京日日新闻》随军记者铃木二郎回忆)

此时下关情景极为混乱。退下来的士兵和难民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但依旧没什么船只,这一道长江已成生死线!

逃难的市民们得知日军已经进城,正往下关杀来,人心大恐,秩序更乱,江边呈现出一幅末日图景:哭泣声、咒骂声、无望的呼喊声。南京市民抓住一切可以漂浮的东西跳入冬天的江中,江中人头点点,更有绝望者直接跳江自尽,以免受到日军的凌辱和虐杀。

12月13日午后,助川联队已追击到下关江边,亲自率领这个联队的是第30旅团长佐佐木到一。

退到江边的南京市代市长、代宪兵司令、警察厅厅长萧山令(保定陆军军官学校3期,湖南盖阳人)中将,指挥宪兵部队在江边与日军展开激战。

南京战开始前,宪兵司令谷正伦离开南京到武汉治病,萧山令以参谋长身份升任宪兵副司令,代司令职,后又代任南京市市长和警察厅厅长,率3个宪兵团(罗友胜第2团、陈烈林第10团、周竞仁教导第2团)和警察部队协助卫戍部队抗击日军。光华门危急时,教导第2团曾紧急增援,血战光华门,写下宪兵部队南京保卫战光辉的一页。

撤退开始,宪兵部队也涌向挹江门,但由于城门被沙袋堵塞,大家都出不了城。这时候,教导第2团第3营第9连代连长向斌在紧急中想到:这里有地道啊!第9连曾担任过南京城防检查的任务,所以对这一带地形很熟,向斌知道挹江门里的城道附近有条明代时修建的秘密地道。于是,他悄悄地带着全连士兵摸进地道,从地道出得城去,因为时间早(12日午夜),所以侥幸登上一艘渡轮。

萧山令中将没能走脱。?

在撤退令下达后,萧中将布置宪兵3个团的撤退方案,一切安排停当后,作为南京代市长,他又带人将市政府所有机密档案烧毁,当赶到下关时已经是12月13日中午!此时助川联队已经攻到江边,萧山令和宪兵教导第2团团副黄观涛(黄埔军校6期,湖南宁乡)带身边的宪兵与日军死战,此时江中冲来日军汽艇,乱行扫射,萧中将身中数十弹而殉国。在下关之战中,殉国的还有黄观涛和掩护总队撤退的教导总队第3旅副旅长雷震(黄埔军校2期,四川蒲江人)。

南京陷落后,下关江边的一队中国士兵决定冒死向上游的上新河方向突围,12月13日凌晨5点遭遇日军第6师团竹下联队小原重孝第3大队第11中队拦截,激战3小时,毙杀中队长大园庄藏大尉,但中国士兵也死伤不少,前面提到的第87师旅长刘启雄就是在此战中被俘的。跟陈颐鼎分手后,他本想回城藏起来,但没能如愿,只好跟着这队人马往上新河突围,至此成为上海、南京战中中国方面被俘的最高军官,后变节。

残余的士兵跟随难民转奔水西门方向,途中又遭小原重孝大队主力截杀,被圈在了一个面粉厂前的广场。人群中有第156师士兵骆中洋。此时已是13日上午。按骆中洋判断,几乎有2万人被日军包围。因为作为士兵,在平时训练出操列队,对集中在一起的人数是非常敏感的。

日军持枪,三面包围,当年作为“樱会”分子之一的小原按刀上前,问中国军民想怎么死,是刺杀、砍头、焚烧,还是枪决?翻译将其译成中国话后,人群中一片哭号。这时候,小原的一个部下走到人群前,摸了摸一个青年的头,冲他招手:你,过来。

那名青年不知所措地刚往前走了几步,那名日军军官猛地反手一刀,将他的脑袋砍飞,血柱直射天空。

人群顿时炸了营。

此人就是小原大队的第12中队长田中军吉,这个鹿儿岛人现年32岁,官至大尉,有一把军刀,名为“助广”,当他得知第16师团片桐联队的两少尉野田毅、向井敏明搞“百人斩竞赛”,杀到南京后“成绩”是105比106时,不禁大笑。因为此魔自杭州湾登陆到现在,已连续劈杀300多名中国人。而且,在南京,田中保持着单个日军屠杀中国军民的最高纪录。

小原决定对中国军民进行刺杀。从前面开始,每10人一组,开始杀戮。后面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试图奔逃,随即引来制高点日军机枪的扫射。混乱中,骆中洋藏进了附近的茅草房,深夜侥幸脱险!

1937年12月13日下午2时,日军第3舰队第11战队主力进至下关,国崎支队控制了长江北岸的重镇浦口;中华门、光华门、中山门上的日军士兵张开双臂进行狂呼;在东京本土,百万东京市民举着鲤鱼灯笼进行大游行,“祝贺南京陷落”。

这一天,留守在南京的美国人费奇在日记中写道:“我们在南京曾经度过的那些愉快、平静而有秩序的时光,我们曾拥有的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就此结束。”

南京陷落后,城南一度发生巷战,一些没逃出南京而又不愿当俘虏的中国士兵对日军进行了阻击。在13日下午,国府路上甚至有中国守军的坦克炮击一队搜杀而来的日军。零星的巷战一直持续到14日。

就在这时候,松井石根在苏州发出“分区扫荡败残兵”的指令。朝香宫鸠彦对上海派遣军下达的命令则是:“不留战俘。”这个命令是极端残忍的长勇起草的。长勇同时还兼着华中方面军参谋的职务,所以柳川平助那里也收到了杀掉全部战俘的命令。

南京城内的扫荡,主要由第16师团的助川、野田两个联队负责(后来包括第9师团伊佐联队);城外的扫荡主要由第9师团主力负责。由于受阻光华门,第9师团的报复性行动十分残酷。仅12月14日一天,光华门外,该师团伊佐一男第7联队下属的一个不到180人的中队(第3大队第11中队,中队长中野寿一大尉),就分批刺杀了1700名中国战俘。在《金泽第9师团作战史》中更有这样的记载:“师团以右翼联队(伊佐联队)为主力,在城内进行扫荡,歼灭败残兵7000多名。”而且,伊佐联队曾第一个闯入“安全区”捕捉中国“便衣兵”。

末松茂治第114师团则在雨花台刺杀了1300多名中国战俘。

汉西门外,第6师团则屠杀了7000多名中国战俘、警察和平民。

在郊区的麒麟门,第16师团片桐护郎的联队屠杀了4000多名中国战俘。日军用机枪把中国战俘和平民环围起来,逼迫他们将炮弹炸开的坑继续挖大,有人意欲逃跑,当即被射杀。后来,日军的工兵队也加入挖坑的行列。几个大坑被挖好了,活埋开始了:中国战俘和平民被驱赶到坑里,日军开始填土,很多人身子被埋到一半,就已气绝身亡;有的埋到脖子时,人的面部已变成紫红色的,嘴里和眼里淌出鲜血。活埋后,日军士兵开始围着圈跑步,把土踩实,在有关南京梦魇的电影纪录片中可以看到这个镜头。

第16师团大野联队第4中队的中队长坂清,和四方藤造同时登上中山门。他有一幅浑身挂彩的照片,曾被登在东京的报纸上。但由于四方被地雷炸死,坂清就成了第一个登上中山门的日军。南京陷落后,他一瘸一拐地指挥自己的中队,在玄武门外射杀了300多名中国战俘,由于射杀时距离不到50米,所以血肉横飞,场面残酷至极。为了对比日本“三八”步枪和中国“中正”步枪的性能,这名中队长叫30名中国战俘纵行排成两队,日军士兵分别抵住每队最后一人的后背,然后同时扣动扳机,于是两队人倒下去,实验结果是:“三八”步枪洞穿12人,“中正”步枪洞穿14人。

日军之屠杀,开始变为游戏。

第16师团野田联队在太平门外屠杀了1300名以上的战俘,其中800多人被活埋,500多人被焚烧而死。该联队士兵大泽一男记述如下:

败兵被集中起来,用铁丝网围在城墙一角。城内的防空壕也挤满了人。我们拿来汽油,从城墙上向败兵的头上浇去。中国人似乎都死心了,一动不动……(松冈环:《南京战:寻找被封闭的记忆》)

到了12月15日、16日,日军的暴行更甚:

水西门外,第6师团冈本镇臣联队屠杀了2000多名中国战俘。

在汉中门外和煤炭港,第16师团将在司法院难民区搜捕到的南京警察、平民5000多人一同射杀。

鱼雷营,发生了第一次屠杀。山田支队在幕府山一带一举俘虏中国士兵14,777人。到15日,被俘虏人数已超过2万人。这些战俘被塞进多幢临时兵营。从15日起,日军开始屠杀,每次从营房拉出三四十人,在第一次屠杀中枪决了3000多人。

在鱼雷营随后又发生第二次屠杀,一次死难中国战俘7000多人。

中山码头的中国军民死难者达到5000人,屠杀者是中岛第16师团。江东门,屠杀仍由第16师团实施,遇难者超过15,000人。

1937年12月17日,日军举行了迎接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的入城式。

松井入城前的15日,一贯我行我素的第16师团长中岛今朝吾自己搞了一个入城式。

中岛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第二排是佐佐木到一、草场辰巳两个旅团长,后面是参谋长中泽三夫以及助川静二、野田谦吾、片桐护郎、青木国雄(第20联队长大野宣明在进攻南京途中得病被送回上海,由第3大队长青木代理联队长职务)四个联队长,再后面是师团司令部的参谋和一帮大、中、小队长们。

中岛搞完这个入城式后,上了日本报纸的头条,很多人以为华中方面军已经搞完入城式了,把松井石根气得不得了,马上下令:禁止各部队单独搞入城式。

在第16师团的入城式当日,被日军翻译描述为“高个子、红脸膛、像个野人”一样的第30旅团长佐佐木到一接受日本随军记者的采访,称:“应在南京发扬皇军武威,彻底摧毁中国军民的抵抗意志。”

这个“武威”,就是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