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台陷落后,为提防日军偷袭,孙元良叫人把护城河上的桥炸毁,退到城下的廖龄奇残部没法进城,只好边打边往下关方向撤。
日军很快就扑过来了。
仍是第114师团,雨花台攻下来后,末松茂治叫伤亡惨重的山本联队停下来休整,往中华门方向派出千叶联队。千叶小太郎当了先锋后,立马把自己的军旗中队派到第一线。
这是个冒险的行动。
熟悉日本军史的人都知道,联队军旗是日军的命根子,每面联队军旗都是天皇亲手授予的,按军规:军旗在,则联队在;联队若将覆灭,必须焚烧军旗。若军旗被敌人夺了去,就算这个联队毫发未损,其番号也要被撤销。由于联队军旗如此重要,所以在战役中经常出现联队长在战役危险时亲身护卫军旗的事。
日军联队中专门设置有军旗中队,180个人不干别的,专门保护军旗,而旗手呢,至少是少尉军衔。一般来说,军旗中队在联队本部左右,但千叶竟一下子把联队军旗中队派到了一线,目的很明确:如果侥幸得手攻占中华门,他们就成了第一个在南京城头插日本联队军旗的,军功自然显赫了。
很遗憾,千叶想得挺好,但他的部下太不给力了。前面说过,这个第114师团主要由退役高龄士兵组成,被紧急召到军中,来自各行各业,一个个都胡子拉碴的,虽然有军事经验,但由于岁数大了,冲锋起来就不行了。
到了南京城下,千叶把指挥部设在一间民房,军旗中队也被隐蔽在附近。千叶想在中华门城下搞爆破,但他的工兵队显然低估了中华门的耐爆度,一个工兵分队好不容易摸到门下,把炸药放好了,也引爆了,但中华门却纹丝未动。千叶又派了一个中队冲击,但很快被歼灭。令日军奇怪的是,城头上看不到中国军队的机枪,但火舌确实又是从城上喷射下来的。(直到占领南京后,日军才发现,守城的中国士兵在城上挖了地洞,然后从墙体上掏出枪眼,机枪就是从那儿打来的)
见中华门太过坚实,千叶联队转攻雨花门。
此时,从杭州湾一直开过来的第10军藤田实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33期,鹿儿岛人)战车中队的坦克终于开到了南京城下。藤田实彦有一号,后来日本著名作家司马辽太郎(《宫本武藏》和描写秋山好古、秋山真之兄弟的《坂上之云》的作者)是他的部下,此人在日军中被称为“胡子之王”。至于他的胡子是什么造型,有多夸张,没法形容,只能说在你的想象之外。而且,战后的1946年,就是在这个藤田的主谋下,日本人在吉林发起了著名的“通化暴乱[2]”。
我们都看过一张照片,画面上是中华门前日军坦克在冲锋。那就是藤田的坦克。
第6师团这边,先是冈本镇臣的第23联队,然后是冈本保之的第13联队,后者是一支地道的熊本部队,士兵来自熊本县,打头阵的是十时和彦中佐第1大队加川胜马第3中队的濑户本小队。
中华门前是条大道,两旁都是店铺和建筑,城上的中国军已用火力把这条道路封死。日军把步兵炮和机枪架到两边建筑的顶上,向着城墙乱击,但没什么效果。
濑户本准尉的指挥所离中华门只有200米,在一个空房子里。从这里冲到中华门前,肯定会伤亡不少。而且,他注意到:高大宽厚的城墙前,有条20来米宽的护城河,要想冲到门下,就必须先渡过护城河。护城河上的桥已被中国守军拆了,至于河水有多深,由于不能接近,也搞不清楚。
就在濑户本犯愁时,他手下的代理分队长八田隆幸上等兵派人来报,说他们有一个发现。
这是个致命的发现。
原来,八田上等兵带了几个日军摸到跟中华门外主干道平行的一条小街,这里处于中华门与水西门之间,在搜索中发现:小街尽头有个房子没受炮火破坏,房子里有三个窗户,而窗户外就是护城河!护城河对面的城墙已经被飞机和重炮炸得坍塌了不少,坍塌口离城墙根只有十五六米高。叫八田更为兴奋的是:这里的护城河上,有条没来得及被中国守军炸掉的木桥!
濑户本立即上报中队长加川胜马。
再说此时的八田,已经带人摸进这个房子,但刚进去就被城上的中国守军发现。一等兵高村抱着轻机枪,刚从窗户口一探头,就被击毙了,另两名士兵也被打伤。
于是日本人不敢动了。焦急中,八田等来了骑着自行车一路狂奔的传令兵大角康夫。
大角带来了中队长加川的命令:坚守到天黑,在工兵配合下,从这里突击中华门!
日落紫金山后,加川胜马带人钻进这个房子,告诉八田:大队第3中队将跟第1中队联手,在一个工兵分队的配合下,力争从这个“天赐宝地”冲进南京。
下面就是组织敢死队,代理小队长濑户本准尉被任命为敢死队队长,队员是八田隆幸等11人。出发前,加川给这12个鬼子往水壶盖里倒清酒。
天黑后,南京城墙上亮起流动的探照灯。
打了两颗烟幕弹后,日本人的敢死队发起进攻。
第一个站起身的是队长濑户本,这小子抽出军刀,压低了嗓音狂嚎了一声,第一个翻出窗户,冲上木桥。后面跟着上等兵八田隆幸等人,以及包括平石小队长在内的工兵4人,他们带着炸药。
但就在距对岸还有五六米时,出事了。濑户本举着战刀第一个栽进河里。怎么呢?因为木桥到这里就断了。
紧跟在后面的八田还算反应快,来了个急刹车,站在断桥前,后面的日军也停住了。
濑户本这下知道河水有多深了,一米多深,正到他脖子那。幸好还有几米远,桥上的队员跳下河,拼命往对岸游。平石等几个工兵,一边托着炸药包,一边也挣扎着上了岸。
城上守军发现日军突击后,立即组织火力,由于日军很快就摸到城根儿,射击已经没有角度了,主要是往城下丢手榴弹,日军死伤不少。
工兵小队长平石带人在坍塌的那处城墙下安放炸药,由于过度紧张,点炸药的第一个工兵竟然没点着,伏在地上的日军等了半天,不见动静。第二次,平石亲自去引爆,这下炸药响了。随着一声巨响,耀眼的白光一闪,原来已经坍塌的城墙,又往下降了一米多。
爆炸声一响,第二波日军就带着事先造好的梯子跳进护城河,向这边游来。这波日军都是工兵。他们不仅带了木梯,还带了绳梯。上岸后,日军竖起梯子就开始往上爬。
由于日本人的梯子没那么高,很多是两架甚至三架绑在一起的,所以不太结实,不少日军爬着爬着就掉了下去,没掉下去的又有不少丧命于守军的枪口下。
这段城墙上的中国守军,是王耀武第51师李天霞第153旅第306团,团长就是上海战中我们见过的邱维达。此时,周志道第151旅正跟日军在水西门外死战,肉搏中,第302团团长程智壮烈殉国。
此时,在淳化镇受伤的张灵甫、纪鸿儒两个团长已被王耀武护送到对岸治疗,程智团长又阵亡了,邱维达独撑水西门一线的城防。
日军敢死队冲上城墙后,被打了下去,又冲上来,又被打了下去,但日军似乎也疯了。
日本人会搞敢死队,我们就不会么?邱维达在预备队里拿出一个加强排,问大家:知道今夜意味着什么吗?
战士们说:死。
邱维达说:是以死报国。
城头的寒风中,大家已热泪盈眶。
这个排的战士,拿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每人带了20发子弹,腰里别着8枚手榴弹,向城墙缺口处冲了过去,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水西门和中华门之间的这段城墙出现险情后,南京宪兵第2守团紧急驰援,邱维达这时候已作必死准备了。在随后的激战中,第306团第3营营长胡豪(黄埔军校4期,江西兴国人)亲率战士死战日军,身中七刀殉国。团长邱维达本人,大腿中弹,因失血过多,昏迷了过去。
驰援而来的南京宪兵团继续跟蜂拥入城的日军肉搏。但战斗中,穿黄军装的士兵越来越多……就这样,到12月13日凌晨1点多,日军占领了这段城垣,但日军没扩展战果,而是叫工兵搬过来沙袋,在城垣上固守着方圆30来米的阵地,想等天亮后再进攻。
加川胜马欣喜若狂,认为自己的部队最先登上了南京城。于是,紧急叫传令兵给坐镇后方的联队长冈本保之报喜。
但冈本拿到战报后非常沮丧,因为半个多小时前,长谷川正宪的第47联队已经冲上中华门了。在通往南京之路上,这个联队出现霍乱,被隔离了一周,长谷川急得够呛,生怕赶不上攻占南京,后来生生地追上了师团主力。在第1大队第3中队长三明保真带领下后来居上,12月13日0时30分,竟第一个攻上了中华门,将日章旗插在城头的是一个叫中津留大作的伍长。
实际上,中华门和水西门之间的城墙,在12月12日下午就被打开了缺口(八田上等兵发现的那个坍塌处)。当时,第6师团的炮兵部队(藤村谦)在雨花台上设野战重炮猛击,发射了500多发炮弹后,打开一个缺口,冈本镇臣第23联队第3大队第9中队中队长肥后盛英一度带人冲了进去,时间是下午4点44分,但很快又被中国守军打了出来。所以,后来的普遍说法是:中华门在12月12日傍晚就陷落了。严格地说这并不准确。
就在这个时候,第114师团千叶联队狂击雨花门,光华门、中山门也分别被第9师团胁坂联队和第16师团大野联队炸开了豁口,紫金山战斗则到了最后的关头,沿长江而来的山田支队已经占领了幕府山,国崎支队已渡到江北正向下关对面的浦口疾进……
[1] 《中苏互不侵犯条约》是指中华民国政府与苏联政府于1937年8月20日在南京签订的条约,规定:“倘缔约国之一方受一个或数个第三国侵略时,彼缔约国约定,在冲突全部时间内,对该第三国不得直接或间接予以任何援助……”,通过该条约苏联政府向中国提供物资援助,1937年11月派遣空军志愿队来华作战。
[2] 1946年2月3日,吉林省通化市旧日本军发动的武装暴动。由于当地八路军(时称东北民主联军)事先掌握情报,控制了内应分子,端除了暴动指挥部,暴动就此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