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税警总团的将校一样,教导总队的军官很多都是留过洋的:总队长桂永清和参谋长邱清泉是留德的,主任参谋廖耀湘和团长谢承瑞是留法的,营一级的工兵营长钮先铭(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江西九江人)是留日的,士兵们每月拿的薪水也比一般士兵多两块银元,进口的捷克步枪他们部队也是第一个用,每个营都有战车防御炮,这对其他部队来说是不敢想的。而且,总队长桂永清虽然是个胖子,但却素重仪表,能进教导总队的士兵,得比其他部队的帅。
光华门突然出现日军,让桂永清大为吃惊,他立即给谢承瑞打电话,命令他固守待援,如果城门丢了,提头来见!
由于此时城里军队不多了,参谋长邱清泉只好把钮先铭的工兵营一部派了出去,随后又向代南京市长、宪兵司令、警察厅长萧山令要人,萧把宪兵教导团的一个加强排派了过去,两支部队紧急增援光华门!
光华门顿时进入战斗状态。
南京城墙是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年间修建的,全长超过34公里,有城门13座。城墙最高处超过20米,顶部最宽(也就是厚度了)处达12米,在巨大的城砖之间,浇灌有用石灰、桐油和糯米汁配制而成的特殊黏合液,城墙甚为结实。而且在城门处建有瓮城,可藏兵。16世纪著名传教士利玛窦曾多次游历南京,认为其城墙的坚固与宏伟“超过世界上的任何城市”。作为冷兵器时代建城史上的巅峰之作,明城墙虽然经历了五百多年的岁月侵蚀,但依旧巍峨耸立。
当时南京各城门的情况不一样,中华门和光华门是两重门,挹江门是一重门,通济门则是三重门,除了最外面有两扇城门外,中间和里侧还各有两扇城门。无论几重门,在唐生智宣布南京戒严后,城门内侧都堆起了土包和沙袋,不能随意出入。
城上的守军突然注意到光华门城楼外左侧一百多公尺外有个面粉厂,该厂顶部阁楼居然比光华门城墙还要高一些,而且面粉厂跟城墙距离很近。这把他们吓了一跳。日本人来之前,南京城外所有高出城墙的建筑都已烧毁了,怎么有一条漏网之鱼?一旦被日军发现,占据制高点,光华门就完了。
怎么办?
烧。
怎么出城?
从城墙垛口上结绳而下。
开始是一点点地顺着绳子往下爬,但第一个士兵刚下去一米多,就被飞来的子弹击中。第二个又上,也中弹身亡。
第三个士兵聪明,说:换个垛口吧。他把绳子拴在腰上,绳子留下的长度是城高的三分之二,腰里还盘了几圈。伙伴那边拉紧绳子,他没一点点下,而是跃身一跳,离地面还有三分之一。随后,那名战士把腰里富余的绳子放下去,终于到了城下。后面的八九个战士如法炮制。
日军已明白了他们的企图。
弹飞如雨。
战士们弯着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直奔面粉厂,途中又有四五个战士中弹后猛地倒下。
最后,剩余的士兵胜利地完成了任务,面粉厂被烧了,但他们却再也无法返回城上了。他们下城时,每人带了四枚手榴弹,一支步枪。
他们直扑日军盘踞的通光营房……
12月9日上午,日军坦克开到了光华门外护城河边的大道上,炮口对准城门。第9师团的士兵来自石川、福井、富山三县,胁坂次郎第36联队的士兵来自福井县的鲭江,胁坂一准了认为:他的部队会第一个攻入中国首都。
至于胁坂次郎本人,也确实有些来头。他是胁坂安治的后代。熟悉日本史的人都知道,在日本战国时代,枭雄织田信长死后,手下两员大将丰臣秀吉、柴田胜家,为了争老大,在贱岳这个地方进行过一次决战,最后丰臣依靠他手下七个使枪的武士而取胜,这七武士是: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糟屋武则、片桐且元、加藤嘉明、平野长泰、胁坂安治,这就是日本战国史上鼎鼎大名的“贱岳七本枪”。该战中,胁坂次郎的先人胁坂安治,力刺柴田胜家的猛将佐久间盛政,更是功勋卓越。
胁坂次郎有这样的家史,所以在部队中十分傲慢,觉得在联队长一级中,只有第16师团第9联队的片桐护郎可以跟他并肩,而不把其他联队长乃至师团长放在眼里,还曾在上海派遣军的一个会议上嘲笑过中岛今朝吾。
胁坂次郎脸面狭长,八字胡向上反翘,也就是仁丹胡了,按其部下的描述:“胁坂联队长蓄着被公认为代表刚毅沉着的勇将胡须,在战阵中总是挥舞着一面祖传下来的红色指挥旗……”
在上海战中,胁坂就是挥舞着这面小旗上蹿下跳,上了东京报纸的头条。
光华门有前后两道城门洞,外门洞跟内门洞之间是个瓮城。此时最外面的城门已紧闭,城门后堆起了半门洞高的沙袋。
到12月10日,日机前来助战,开始轰炸城墙,胁坂联队的进攻也猛烈起来。他们将所有的山炮集中起来专打城墙一点,光华门左侧城垣开始坍塌了,慢慢地,形成一个45度的仿佛金字塔一样的斜坡。
光华门遇险后,胁坂次郎把手下第1大队长伊藤善光叫过来,叫他组织敢死队冲击光华门。该大队的4个中队长分别是第1中队长山际喜一少尉、第2中队长竹川薫中尉、第3中队长小川清大尉、第4中队长葛野旷中尉。
伊藤四十多岁,所在大队的大队长战死上海后,他作为补充人员从国内被调来。在上海恶战时,此人曾被打瞎一只眼,东京皇室御赐了一只假眼珠给他(由此看来,这个伊藤有些背景),戴着这个假眼珠,伊藤更卖命了。
按伊藤的布置,第1中队进行第一波攻击,第4中队进行第二波攻击,第2中队为机动部队,第3中队做预备队。机关枪中队和步兵炮小队进行火力掩护。
伊藤把本部放在距光华门150米开外的一座没被破坏的建筑物里,攻击队和预备队都藏在附近。到了傍晚,天色暗下来,伊藤命令山际喜一少尉的第1中队立即突击。
山际喜一出发前,带上了一面巨大的日本国旗。
话说山际还真能跑,在弹雨之下,带着日军一路狂奔,撂下20多条尸体后,竟带着剩下的100多个鬼子冲上了光华门一侧被轰击而形成的斜坡,使出吃奶的劲把日章旗竖在了那里。这是第一面出现在南京城头的日本国旗,时间是12月10日下午5点20分。随后日军在斜坡上挖了上中下三条战壕,山际又派了一个小队突击了光华门城洞。
日本人也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山际带着人跑得太快了,快到没付出太大伤亡就冲上光华门城垣,后面的葛野中队还在纳闷儿:山际这小子怎么跑着跑着就没了?
当看到光华门城垣上竖起日章旗,远处的日军愣了一会儿后,发出一阵狂呼。
但作为第二攻击波的葛野中队要想再上去,就没那么容易了。因为在这个时间差里,城上增援的中国部队过来了,放上了6挺捷克式机枪和重迫击炮,把光华门到伊藤大队本部这150米完全封锁了。这150米基本上没什么建筑物,但伊藤又必须运送食物和弹药给光华门里的日军。
日军在这150米大路上死伤无数。?
伊藤命令葛野中队去增援山际。当葛野带人冲上城垣跟山际会合时,手下的100多人已经所剩无几。
战斗打响后,南京卫戍副司令刘兴、教导总队队长桂永清前去督战。情况最危急时,参谋处处长廖肯带着电话机到了光华门,走之前对谭道平说:我每隔10分钟跟你通一次话,要是电话摇不通了,光华门也就没了。
山际和葛野带人蹲在战壕里有点傻,因为中国士兵从两翼包抄过来了,城楼处的士兵则一个劲朝这边扔手榴弹。简直是瓮中捉鳖。
但胁坂得知伊藤“得手”后很兴奋,有点如梦如幻的意思,这就攻上南京城墙了?太顺利了吧!他下令,伊藤大队即使全部战死,也必须保持现在占领的阵地。
伊藤不住地点头,谁叫他带着皇室赐予的假眼珠呢,可不能丢人啊。于是他决定亲自带着第3中队巩固光华门阵地。按谭道平回忆:光华门情势最危险时,日军组成一支敢死队,队长是个“四十余岁的瘦小的家伙”,他“野兽般带着部下冲过来”,这说的就是伊藤善光。
在通过150米生死线时,第3中队也挂了一半多。伊藤把剩下的人带到了光华门城垣,山际和葛野见他们的大队长来了,很激动:你咋也来了?总之是这个意思。
伊藤点点头,说:大队长在此,你们奋战的事迹,天皇陛下都知道了(难道发的电子邮件?),你们回去搬兵,我坚守在这里。说完,伊藤拄着军刀,坐在沙袋掩体后。他把自己的假眼摘下来,叫山际和葛野带回去转交胁坂,看这意思他要亲自死守了。
此时光华门夜空中,子弹和炮弹密集地划过天际,照明弹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晚上9点多,照明弹打向夜空,中国守军的轻重机枪和手榴弹一起上,三道战壕里的日军一点点地被包围了,他们的还击越来越零星了,到最后残存的日军突然停止射击。
教导总队的战士互相看了看。过了一会儿,4名日本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哇哇地跳出战壕。呵呵,没子弹了。
这时候,前面的士兵正要射击,被班长王端成拦住。他挥了挥手,4名上好刺刀的战士跟了过来。
4名日本士兵与5名中国军人对视着。
黄军装和灰军装在1937年冬天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日本人个子很矮。在冷冷的月光下,战士们看清了日本人的脸:那一张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光从那脸上看,盯着盯着,大家突然被那一张张脸激怒了。
这是南京城墙上第一场白刃战。
在日军的训练中,拼刺刀是非常重要的内容,每个日本兵都有深厚的功底。在清脆的金属碰击声中,4个日本兵面对5名中国军人,丝毫未处下风。一名中国士兵的肋部被刺中。王班长大吼一声,虚晃一枪,再一拨,随后猛地一刺,扎进了一名满脸胡子的日本兵的腹部。另外3个日本兵有点慌,后面又有几个中国士兵跟上来,最后把这几名日本兵解决了。
要撤的时候,一个战士大喊了一声:战壕里还有鬼子!
这时候,佐藤拖着一条被炸断的残腿,拼命拄着军刀,半坐在沙袋上。战士们冲过去,砍下了他的脑袋。随后一看肩章(1937年时的日军军衔在肩章上表现,领章颜色代表军种。到后来才用领章表现军衔),发现是条大鱼:一个中佐!随后伊藤的小脑袋被送回铁道部地下室的卫戍司令部,一个卫兵闻讯后跑过来,冲着伊藤可憎的脑袋就是一拳。
逃回去的山际和葛野把伊藤的假眼珠交给胁坂,哇哇地报告伊藤“英勇战死”的情形。
光华门危急后,桂永清带了一个警卫连前往午朝门督战,在光华门到五龙桥的御道街上分段构筑了5条纵深工事,准备一旦城门失手就打巷战。
唐生智在光华门最危险的时候还是很镇定的,在把司令部的参谋们打发到更安全的铁道部地下室后,自己坐镇百子亭唐公馆,一边喝着茶,一边抽“三炮台”。英美卷烟公司的香烟,是民国军人的最爱,除“三炮台”外,这个公司出品的烟卷还有我们熟悉的老刀、哈德门。
唐生智把电话打到富贵山,对王敬久大发雷霆,叫他派第87师立即驰援光华门。随后又把刚退到南京的第83军第156师的一个团派了去。
王敬久进城后,找桂永清借了个地儿,把指挥部也放在了富贵山地下室。他急忙派手下易安华(黄埔军校3期,江西宜春人)第259旅和陈颐鼎第261旅从城外夹击日军。
说是2个旅,但打到这一步,兵力实际上也就是2个多团了。在光华门城外,战斗中,易安华身上多处受伤,头缠绷带仍挥枪指挥不辍。激战中,第261旅主任参谋倪国鼎为国捐躯。后来,南京陷落时,易旅长战死于莫愁湖。一起殉国的,还有团长谢家珣(黄埔军校5期,江西赣县人)。
龟缩在光华门城洞里的日军一直没被消灭。
谢承瑞跟驰援而来的第156师第932团团副谭廷光少校商议:火攻。
运来几桶汽油,打开盖子,从里城头扔下去,汽油往城门洞里流,用火种诱燃,城门洞里立即大火熊熊,第932团一队士兵腰挂手榴弹,从城上顺着绳子滑下来,到城门洞上面后打住,然后几捆手榴弹都扔了进去。
光华门之战空前激烈,胁坂联队的伤亡已经达到800人,伊藤大队最后只剩下75人,其中第1中队一个没活。助战来的第35联队第3大队长菅原梅吉中佐也去见了伊藤。
光华门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