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烽火连三月(1937年7月~10月) 庐山召集令(1 / 2)

前面我们说过,七七事变爆发时,蒋介石正在庐山。一是搞军官训练团,二是跟中共代表周恩来就两党合作和红军改编问题进行谈判,三是筹备全国各界人士谈话会。

训练团前身的全称是“中国国民党赣粤闽湘鄂北路剿匪军军官训练团”,是个短期轮训机构。1933年成立时,目的是对付红军。跟红军打时,国军老吃亏,动不动就被反围剿成功,蒋介石急得满头大汗,最后他发现,除了士兵军事素养差以外,军官的战术指挥能力也很成问题,就这个水平,围剿红军先不说,即使想跟日军打,怎么打?问题怎么解决呢?让他们到军校回炉?来不及。

有人给蒋介石出主意:不如办班。

办班?出主意的是蒋介石的智囊、“黄埔三杰”之一的贺衷寒(黄埔军校1期,湖南岳阳人),也有人说是当时的首席军师杨永泰。不管是谁,总之军官训练班办起来了。搞政训起家的贺衷寒说了句叫蒋很中意的话:要是办班的话,不仅可以提高军官的指挥能力,还能凝聚他们的精神。

军人的政治信念和精神意志一直都是蒋介石很在乎的。

这个训练团,主要训练团以下军官,对造成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败还真起了不小作用。红军向陕北转移后,训练团改了名,参加人员变成了团以上高级军官,训练针对的目标,实际上已经变成了日军。

蒋介石非常重视这个训练团,亲自当团长,副团长包括何应钦、白崇禧、陈诚等要人,陈诚又兼了教育长。

北平事变爆发时,训练团第1期刚开班。

蒋介石在庐山抓的另一件事是全国各界人士谈话会。

进入1937年,中日开打已不可避免,原因极简单:日本没满足,中国又没法叫它满足。虽然“西安事变”和平解决了,跟中共的谈判也进行着,但如果真要面对一场不知道多少年能打完的战争,他蒋介石也真得掂量掂量。

全国各界到底是一个什么想法?

蒋介石搞全国各界人士谈话会,为的就是探一下大家的口风,好让自己心里有底。

蒋介石叫此时已担任国民党中央政治委员会秘书长的张群代表政府,向全国各党派领袖(不包括共产党,跟中共的谈判将单独进行)和学界名流发帖子,召集大家上庐山开谈话会,并定了个调子:开诚布公,别玩虚的,都这时候了,得掏心窝子了!

虽然此会有关国家生死存亡,但张群亲自拟订的请柬却冲淡轻盈,倒有兰亭之风:

敬启者,庐山夏日,景候清嘉,嘤鸣之求,匪伊朝夕。先生积学盛名,世所共仰,汪蒋两公,拟因暑季,畅接光华,奉约高轩,一游牯岭,聆珠玉之谈吐,比金石之攻错。幸纡游山之驾,藉闻匡世之言,扫径以俟,欣伫如何。汪蒋二公,另具请柬,尚祈惠察,谨此笺启。中政会秘书长张群谨启,六月二十三日。

6月23日,全国各界名流陆续上山。到7月中旬,云集庐山牯岭的军政要人、党派领袖、社会贤达、学界名流已达到两百多人。

还记得事变爆发那天秦德纯为胡适等人在北平送行吗?

本来胡适一行要走平汉线的,但没想到当天就爆发了事变,转天平汉线交通中断,于是只好到天津走津浦线,转道南京后,坐船顺流到九江,从那里登上庐山。

本来呢,谈话会是个非正式会议,但由于开会前北平突发重大事变,所以谈话会的性质一下子也变了,从一个时局恳谈会,变成了应对事变的官方会议。

7月16日,全国都在注视的各界人士谈话会在牯岭庐山图书馆大礼堂召开,蒋介石、汪精卫、冯玉祥、张群、陈立夫、蒋百里、居正、李烈钧、戴季陶、于右任、张君劢、张伯苓、蒋梦麟、竺可桢、梅贻琦、傅斯年、王云五、胡适、梁实秋、马寅初、邵力子等158人到会。

大会由张群主持。

先由汪精卫致辞。当年意气风发的刺客,走上主席台。

汪精卫先向台下的民主党派和自由学者作了个解释:按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1924年)制订的《建国大纲》[2]规定,国家政治分三步走:军政时期、训政时期、宪政时期,但现在国难当头,军政时期和训政时期结束的日子还早着呢,颁布宪法的事还需等待。

台下一阵议论。

随后汪精卫谈到北平发生的事变,说了三点:一、形势危急;二、政府困难;三、精诚团结。日后的巨奸,谈起国难,说到动情处,倒也像那么回事。

何止是像那么回事。

历史往往复杂到令人苦笑的地步。

九一八事变爆发后不久,蒋介石下野,紧接着上海又发生事变,汪精卫接替无力应对的孙科,当上行政院长,当时他主张一面抵抗,一面交涉。汪叫张学良出关收复失地,但张不买他的账,汪指挥不动张,只能干瞪眼。没多久,汪又兼着做了外交部长。在那个年头,这个活可不好干。九一八事变后,当时的外交部长王正廷被冲进办公室的青年学生砸得头破血流;《淞沪停战协定》签署后,外交部次长郭泰祺又被袭击。汪家人说别做这个官,汪也唯有摇头而已。果不其然,1935年底他就被激进青年差点打死。

1935年11月1日,国民党第五次代表大会前一天,召开了四次六中全会。这天大早,一百多名国民党中央委员去拜谒中山陵,回来后在中央党部政治会议大厅开会(湖南路)。经过短暂的开幕式,大家出来在门口合影。一百多名委员分五排站立,时任行政院长兼外交部长的汪精卫站在第一排。他身边是林森、孙科、张学良、孔祥熙等要人。记者们见大员站好,就开始拍照,一时间,镁光灯闪烁不断。9点半过后,拍完了。委员们往回走。在汪精卫转身时,记者群里跳出一人,一边往前跑,一边说:汪先生!汪先生!

汪精卫下意识地一回头。

那人已手枪在握,大叫一声:杀卖国贼!

冲着汪精卫连开三枪,枪枪都打在汪精卫头上和身上。大厅里一时炸了营。后面的记者和前面的政要四散而逃。值得一提的是,在现场的国民党元老张继,别看上了岁数,竟一下子冲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刺客,不管刺客怎么挣扎,这老先生就是抱着不放。张学良正站在旁边的台阶上,也惊了。很多时候,在政令上,小张是不听汪精卫的,但这时候不知哪来的劲儿,小张冲回来,一个扫堂腿把刺客放倒在地,手枪也摔了出去,在他要起来时,赶过来的侍卫对着刺客连发两枪。

刺客是晨光通讯社记者、激进青年孙凤鸣。

孙凤鸣一枪打进汪精卫的左颧骨,一枪打穿左头骨,一枪打在肋骨。打在肋骨的弹片最终没取出来,1944年引发炎症,导致死亡。

当时蒋介石在哪?大家到外面合影,汪精卫已上楼叫过一次蒋了。据说,蒋突然灵异地有种“不祥之兆”,所以没下楼。这有点八卦了。实际上,近一段时间,蒋介石提高了警惕。他知道这个会是在什么背景下开的。对国民政府在华北的妥协,从对日策略的角度说,他蒋介石可以有千万条理由,但民众不管那些,尤其是青年学生,都有一腔怒火。九一八事变当年,蒋介石就在庐山山道上遭枪手袭击。军人出身的蒋介石,警惕性还是很高的,在这个会上留了个心眼。汪精卫没请动蒋,只好自己下去,没想到真挨了子弹。

事件发生后,一生视汪精卫为宝贝的汪妻陈璧君,大吵大闹拿脑袋撞蒋介石。可怜的蒋委员长还真就说不清了。大家都出来照相,你为嘛不出来?再加上蒋汪两个人争斗了十来年……当然,如果稍微动一下脑子,你就没办法怀疑,因为即使是个傻瓜也不会作那样愚蠢的安排。但当时很多人不管这些,抓住风就是雨,后来的第二号和第三号汉奸陈公博和周佛海都肯定地说:这必定是蒋先生干的啊!就连李宗仁也从广西发电报过来问:委员长,这到底是咋回事呢?说说吧。

当时的蒋介石十分郁闷。他立即把陈立夫叫来,叫他限期破案。陈立夫、陈果夫是革命元老陈其美的侄子,而陈其美对蒋介石又有知遇之恩。陈立夫召集宪兵司令兼南京警备司令谷正伦(日本陆军士官学校28期,贵州安顺人)、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处长戴笠(黄埔军校6期,浙江江山人)等人侦破此案。

虽然孙凤鸣死了,但由于几位高手同时出动,最后还是搞清楚了:孙凤鸣,1905年生,安徽滁州人,曾在第19路军干过,参加了1932年上海之战,刺杀与党内人士无关。拿到结果,蒋介石长出一口气。

孙凤鸣身中两弹,因临近心脏部位,转天就死了。即使不中弹,孙也活不久了。因为在出发前,他已服下两颗大烟泡。也就是说,他没想活着回来。

那个年代,各有各的悲壮。

汪精卫虽脑袋上、身上中了三弹,却侥幸活了过来,你说这跟谁讲理去?

汪精卫一生跟刺杀有缘。年少时,他作为刺客,赴京刺杀清朝摄政王,虽没成功,但却一举名满华夏,尤其是入狱的那两句名诗“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让他一下子拥有了众多热血沸腾的“粉丝”。但后来,不知怎么着,他就从刺客变为被刺对象。不过,作为民国“四大美男”之首的汪精卫,命还真是大。除这次外,抗战爆发后广为人知的军统越南河内刺汪时,他又躲过一劫。当然,从那以后,他彻底走上不归路。

现在,望着主席台上的汪精卫,谁又能想到几百天后,他就成了汉奸的首席!“慷慨歌燕市,从容做楚囚”的洒脱背影,最终化作一缕历史的黑烟!

扯远了,但也不远。

接着说谈话会。

紧接着,张群告诉大家,谈话会分四个组,围绕着政治、经济、外交、教育等方面进行恳谈,南京的政府官员分散到各个小组,跟大家沟通有无。

分组讨论时,虽然很多人谈到七七事变,但仍有相当一部分人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所以还照样谈怎么进行国民教育、扩大新闻自由,乃至于制订宪法等问题。比如,上海来的代表就对北平的事不怎么关心,似乎习惯了中日间发生点冲突。

对于谈到北平局势的人来说,不外乎两种观点:一是当局部事件解决,二是准备即将到来的大战。

在谈到事变的人里,国家社会党总秘书张君劢第一个表了态。他对大家说:国社党在当年是秘密成立的,与国民党政见不同,对政府更是多有责难,但如今平案爆发,党派之争已退其次,最重要的是如何挽救民族之危亡。

上庐山的大学校长有天津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浙江大学校长竺可桢、北京大学校长蒋梦麟、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广西大学校长马君武等人,大家认为危局之下,国家和民族利益高于一切,一切纷争都可在这个原则下和解。

商务印书馆经理王云五提出问题:国难之际,无论是知识界,还是劳工大众,都会拥护政府抗日,但怎么把这种拥护组织成强大的力量,需要政府拿出具体的办法。

文的表态了,武的呢?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有两个副委员长,一是冯玉祥,二是阎锡山。阎没来,冯作为军界仅次于蒋介石的人,打开话匣子。

在此之前,冯玉祥(行伍出身,祖籍安徽巢湖,在河北保定长大)造了蒋介石好几次反,蒋冯大战、蒋冯阎大战等等,最后都被一一化解。1935年,冯、阎一起做了蒋介石的“副手”,实际上蒋从没把冯当成一个强劲的对手。冯最大的特点是嗓门高,别看是老粗出身,但擅长演讲,鼓动性还挺强;说到政治手段,就平平了,也很难说会打仗;在军中呢,喜欢搞家长制,虽然北方的将领很多都是他的老部下,但最后对冯都不太信任了。但他资格老,在各方较量中往往会成为一个有用的棋子。

冯玉祥说了不少,总结起来是这么个意思:日本人不是东西,这话我早就说过,看见没有?果然又在北平闹事,亡我之心不死啊!有人说不能跟日本人打,因为打不过人家,我说一定得打,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嘛!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不能当投降派。

但慢着,文的里面,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没说话。他就是胡适。胡的态度很微妙。在谈话会上,他对大家的力量凝聚到一起“深感欣慰”,并坚决反对华北特殊化,支持政府积极地对抗日本,但又反对全面开战。认为一旦全面开战,中国此后的局势将不堪设想,多年来支撑起的“国体”将毁于一旦。胡适要求政府拿出最大的努力与耐心,跟日本达成一个可以接受的停战协定。

在会后,胡适还专门拜访了蒋介石。

随着日本调遣国内师团入侵中国,蒋介石的想法是:已不是中国想不想打的问题了。事变爆发后,从四川紧急返回南京的何应钦向庐山上的蒋介石请示如何应对,侍从室主任钱大钧(日本陆军士官学校31期,江苏吴县人)得到蒋的口风后电复何应钦:委员长的方针已经决定了。

1937年7月17日,谈话会继续在庐山进行。在这一天,蒋介石发表著名的《对日一贯的方针和立场》。在这个声明里,他把很多真实想法都说出来了:

第一,中国民族本是酷爱和平,国民政府的外交政策,向来主张对内求自存,对外求共存。本年2月三中全会宣言,于此更有明确的宣示。近两年来的对日外交,一秉此旨向前努力,希望把过去各种轨外的乱态统统纳入外交的正轨,去谋正当解决。这种苦心与事实,国内外都可共见。我常觉得我们要应付国难,首先要认识自己国家的地位,我们是弱国,对自己国家力量要有忠实估计,国家为进行建设,绝对的需要和平。过去数年中,不惜委曲忍痛,对外保持和平,即系此理。前年五全大会,本人外交报告所谓“和平未到根本绝望时期,决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跟着今年2月三中全会,对于“最后关头”的解释,充分表示我们对于和平的爱护。我们既是一个弱国,如果临到最后关头,便只有拼全民族的生命以求国家生存,那时节再不容许我们中途妥协,须知中途妥协的条件便是整个投降、整个灭亡的条件,全国国民最要认清所谓“最后关头”的意义。最后关头一到,我们只有牺牲到底,抵抗到底,唯有牺牲的决心,才能博得最后的胜利;若是彷徨不定,妄想苟安,便会陷民族于万劫不复之地。

第二,这次卢沟桥事件发生以后,或有人以为是偶然突发的,但一月来对方舆论或外交上直接间接的表示,都使我们觉到事变发生的征兆。而且在事变发生的前夜,还传播着种种的新闻,说是什么要扩大《塘沽协定》的范围,要扩大冀东伪组织,要驱逐二十九军,要逼迫宋哲元离开,诸如此类的传闻,不胜枚举。可想见这一次事件并不是偶然的。从这次事变的经过,知道人家处心积虑的谋我之亟,和平已非轻易可以求得。眼前如果要求平安无事,只有让人家的军队无限制的出入我们的国土,而我们本国军队反要经受限制,不能在本国土地内自由驻扎。或是人家向中国军队开枪,而我们不能还枪;换言之,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已快要临到这极人世悲惨的境地,这在世界上稍有人格的民族,都无法忍受的。我们的东四省,失陷已有六年之久,继之以《塘沽协定》,现在冲突地点已到了北平的卢沟桥。如果卢沟桥可以受人压迫强占,那么我们五百年故都,北方政治文化的中心与军事重镇的北平,就要变成沈阳第二。今日的北平若果变成昔日的沈阳,今日的冀察亦将成为昔日的东北四省。北平若可变成沈阳,南京又何尝不可变成北平?所以卢沟桥事变的推演,是关系中国国家整个的问题,此事能否结束,就是最后关头的境界。

第三,万一真到了无可避免的最后关头,我们当然只有牺牲,只有抗战,但我们的态度,只是应战而不是求战,应战是应付最后关头必不得已的办法。我们全国国民必能信任政府,已在整个的准备中。因为我国是弱国,又因为拥护和平是我国的国策,所以不可求战。我们固然是一个弱国,但不能不保持我们民族的生命,不能不负起祖宗先民所遗留给我们历史上的责任,所以到了必不得已时,我们不能不应战。至于战端既开之后,则因为我们是弱国,更没有妥协的机会,如果放弃尺寸土地与主权,便是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那时候便只有拼民族的生命,求我们最后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