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王室操戈(2 / 2)

问题在于,弗朗索瓦如何逃走。玛戈这次不能借一辆马车将弗朗索瓦偷偷送走了,国王亨利对此已有提防,在各处宫门加强了警备。不过,纳瓦拉王后最终想出了一条可行计划。玛戈写道:“我们在商议逃亡计划时,认为最好是从我房间的窗户逃走,我的房间在二楼,窗外就是壕沟;而各处宫门看守严密,所有走出卢浮宫的人都要受到仔细盘问,因此无法从宫门出去。于是,弗朗索瓦求我找一条结实的长绳子。我很快就找到了绳子,因为我有一袋床单需要修补,便让一名心腹带出宫去,补好后在袋子里装上一条足够长的绳子。”

凯瑟琳和国王的眼线遍布宫中上下,想要成功地从窗口逃走,显然需要保持镇定,假装若无其事一样。唉,弗朗索瓦实在不擅长此事。1578年2月14日,就在桑·卢克婚礼几天后,“一切准备停当……晚餐时,我去见一个人用餐的太后,当天是斋戒日,所以国王并没有吃晚饭。弟弟……迫切想要脱离险境,重获自由,当我离开餐桌时过来找我,催我赶紧到房中见他。马蒂尼翁……不知道是听到了风声,还是纯粹猜测,当太后离开房间时,他对太后说(我就在她身边,听见了她的话语,仔细观察她的每个词语、每个表情,可以想象,我当时既惊恐又有所期待,整个人不知所措),我的弟弟无疑准备逃走,而且当天就准备行动;他向太后保证一切属实,于是太后也采取了行动”。[39]就这样,他们的计划被凯瑟琳知道了。纳瓦拉王后无法掩藏自己的沮丧,承认说:“我发现她(凯瑟琳)对我们的计划大吃一惊,我早就害怕计划会败露。”

很快,太后找到玛格丽特,这使她更加不安。凯瑟琳警告她说:“你要知道,我向国王保证你的弟弟不会再走了,但据马蒂尼翁说你弟弟今晚就会逃走。”

太后的指控令玛格丽特非常尴尬。她不能全盘托出背叛弗朗索瓦,不然她就会因“对弟弟不忠诚,让弟弟身处险境”而感到愧疚。但她也不能公然撒谎,因为“她宁愿死了也不愿背负罪责”。

玛戈决定装作不知情,她决定转移太后的注意力,只是指责别人,但不将事情全盘托出。“您一定注意到了马蒂尼翁并非我弟弟的朋友”,玛格丽特直白地说,“此人唯恐天下不乱,而且不愿看到我们之间达成和解。”然后,玛戈字字斟酌地说:“至于我的弟弟,我以生命担保,如果他准备逃走,如果他有这种念头,我肯定不会不知道:他什么事也不会瞒着我。”这样,玛格丽特以生命担保弟弟的安全。她不认为事情会走到那样的地步——“我说这话时信誓旦旦,弗朗索瓦逃走之后,他们是不敢伤害我的”——但如果真是那样,“我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危及弟弟的安全。”凯瑟琳也正是这样理解的。太后马上接受了玛格丽特的说辞:“记住你现在的话,他如果逃走,你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双方尽欢而散,玛格丽特向太后道声晚安,回到自己的房中。玛戈已经参与了逃亡计划——尽管代价比预想的更大——于是她迅速脱去礼服回到床上,派自己的女官去叫弗朗索瓦。玛格丽特身边只剩下几名女仆,只能等弟弟过来。弗朗索瓦此前一直在观望,很快就过来了,身边带着两名亲信:西米耶(Simier)和康日(Cangé)。

他们一刻也不敢浪费。“我马上起床,开始制作绳子,并向窗外张望,看壕沟中是否有人,我房中的三位女仆和带来绳子的女官齐心协力,将我弟弟缒下窗外,虽然窗口很高,他还在谈笑风生,丝毫不感到恐惧。”玛格丽特对此印象深刻。但是,并非所有一同逃亡的人都像弗朗索瓦这样乐观。玛格丽特写道:“然后,我们把西米耶放了下去,他心惊胆战,几乎无力抓牢绳子;最后,我们把弗朗索瓦的侍从康日放了下去。”

玛格丽特发现壕沟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向王宫的方向走去了,还在半空中的康日大为惊恐。玛戈写道:“我几乎要被吓死,我觉得那是马蒂尼翁安插的间谍,弗朗索瓦要被抓走了。”女仆们惊慌失措,害怕自己被捕,将绳子扔进火中销毁证据。不幸的是,绳子很粗,极易燃烧。壁炉中腾起一阵大火,将烟筒烧着了,浓烟滚滚。这如同吹号放烟火一般引人注意。王家卫队立刻赶到,玛戈写道,他们“疯狂地砸门,我觉得弟弟肯定被抓住了,我们都完了”。

她再次发挥了急智。如果士兵一拥而入,计划必然败露。绳子还没有烧掉,别人很容易就能推断发生了什么事。玛戈只能虚张声势。玛格丽特“让我的女仆们轻声问门外来人有什么事,装作自己还在睡觉,弓箭手们回答说,他们发现烟筒着火,于是前来灭火。女仆们回答说没有关系,她们自己能解决,并要求来人不要打扰我的清梦。”卫兵们信以为真,于是“走了”,玛戈如释重负。

但第二次,玛戈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两个小时之后,卫队队长本人前来敲门,径直走进了房间。宫中有人告密,安茹公爵刚刚逃走。天还没亮,纳瓦拉王后就得到了愤怒的亨利三世和凯瑟琳的传唤,他们要求玛格丽特低头认罪,供出弗朗索瓦逃亡的细节。

玛格丽特别无选择,只能起床穿衣。女仆们也醒了。玛格丽特显然已经身处险境,女仆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玛戈回忆道:“一位女仆不顾礼节紧紧抱住我,痛哭流涕,哭喊着再也见不到我了。”卫队队长被激怒了。“他一把推开女仆,对我说:‘我对您忠心耿耿,此人的所作所为会给您带来麻烦。请不要害怕。赞美上帝,此时此刻,您弟弟已经脱离陷阱了。’”

卫队队长所言不虚。弗朗索瓦、西米耶和康日在缒下窗口之后,悄悄地离开了卢浮宫,前往圣·日内维耶(Sainte-Geneviève)修道院去见足智多谋的比西。玛戈写道:“在修院院长的同意下,他们在城墙上凿出一个洞,陆续从中穿了过去,跨上等候多时的马匹,无惊无险地到达了昂热。”这让玛戈感到欣慰。

弗朗索瓦得到了昂热这座固若金汤之城作为基地,很可能就是使玛格丽特免遭亨利三世毒手的关键。纳瓦拉王后想的没错,国王不敢虐待玛格丽特而激怒安茹公爵,后者完全有能力夺下王位。玛戈写道:“我看见他(亨利三世)坐在太后脚边,尽管弗朗索瓦并不在场而太后却在场,他还是怒发冲冠。”不过,玛戈的处境还是不容乐观,她决定这次不说实话。“他们都说,我曾向其保证弟弟不会离开宫廷,并以生命作为担保。我答道,他确实欺骗了我,也欺骗了他们”,玛戈抗议道,虽然她参与了逃亡计划,提供了绳索和帮手,并且亲自动手帮助弗朗索瓦逃出窗口。她还圆滑地补充道:“不过,我还是愿以生命担保,弗朗索瓦此去绝不会对国王不利,他只是回到封地,准备远征弗兰德斯。”

第二天早上,玛戈的这番话得到了验证,亨利三世收到了弟弟寄来的一封长信,在信中,弗朗索瓦再次宣誓他效忠国王,表示他只是出于个人安全和远征弗兰德斯才逃走的。“这封信使他们不再抱怨,但国王依旧感到不满。”玛戈坦白地说。国王亨利让太后前往昂热把安茹公爵叫回来。这超过了太后的能力所及;即使太后屡次以各种婚约转移小儿子的注意力,也无法使他放弃进攻尼德兰。凯瑟琳和国王亨利害怕西班牙人报复,反对安茹公爵进攻弗兰德斯的计划,但他还是离开了法国,带上自己的手下,于7月12日抵达位于弗兰德斯腹地的蒙,并承诺三千大军即将到来。

弗朗索瓦的行动得到了他姐姐的赞赏,玛戈还将自己的政治意愿强加给令人生畏的太后和兄长,为弗朗索瓦的远征争取到了不少帮助。亨利三世并非没有注意到玛格丽特的作用,玛戈注意到,亨利三世为了安抚她,作出了粗略的尝试:“他满足了我的意愿,想由此将我从弗朗索瓦身边拉走。"8月,玛戈最终得到了自己的嫁妆——由于国库空虚,嫁妆并非以现金支付,而是以土地和不动产形式支付的,“并对一切空缺的封地和职位都拥有任命权。”国王亨利此外又每年赠给玛格丽特一笔钱,“这笔钱完全由他个人支付,数额高过法国任何公主所得。”玛格丽特满足地写道。

但最能代表玛格丽特大获全胜的事情是:国王最终答应她去见她的丈夫。此事对亨利三世的影响超过了弟弟的反抗。弗朗索瓦逃走之后,国王的奴才们失去了攻击对象,于是调转枪头,盯上了吉斯公爵。奎路斯和吉斯公爵手下老臣巴尔扎克·丹特拉格(Balzac d'Entragues)之间发生了争执,正如此前和他和比西之间的争执一样,不过这一次,他们之间发生了决斗。公爵的手下精于战斗,在近身搏斗中很占优势。国王亨利的三名奴才就此丧命,奎路斯显然骂人有术而武艺不精,身中19处刀伤,在病床上挣扎数月最终死了。国王亨利对亲信的死亡极为伤心,一位巴黎的编年史家写道,国王“亲吻死者,剪下他们的金色头发善加保存,取下自己赐给奎路斯的耳环,握在自己手中”。

亨利三世止不住自己的愤怒和悲痛,下令以谋杀罪将巴尔扎克·丹特拉格逮捕入狱。但是吉斯公爵为自己手下辩护,不肯交出凶手。他冷冷地回答说:“丹特拉格只是做了一位绅士应该做的事情;如果有人胆敢冒犯他,我的刀剑可是非常锋利,可以处理此事。”国王亨利自幼就对吉斯公爵这位同窗抱有敌意,但自从圣巴托罗缪大屠杀开始,他就不得不压制自己的敌意,因为他需要吉斯公爵的帮助,而此刻正是报复的好时机。他忘不了自己宠爱的奎路斯所遭到的侮辱。国王亨利不敢正面与吉斯公爵交锋——勇敢的吉斯公爵深受巴黎人欢迎,人气超过了国王——于是他散布谣言说公爵的妻子不忠,以激怒公爵(这样就有理由逮捕他了)。吉斯公爵对此感到厌恶而不屑一顾,并没有上钩,而是像弗朗索瓦一样带着自己的手下离开了宫廷。

亨利三世此前成功地离间了天主教和政治派两派,他认为此刻应该安抚胡格诺派了。他照例将安抚工作交给了太后。纳瓦拉的亨利此时自然比弗朗索瓦和吉斯公爵更受国王喜欢,为了表示自己对这位妹夫的善意,亨利三世认为自己还是应该同意妹妹去见丈夫的。

就这样,玛戈在婚后第六年终于能够离开宫廷前往纳瓦拉了。这和玛格丽特的预想相比,时间太久了一点儿,过程也过于曲折了,不过她已经完成了在拉费尔对自己和弟弟许下的承诺,这绝对是一个巨大成就。不过,虽然她已作出巨大努力,此刻应当享受胜利的滋味,但想到南下纳瓦拉,玛戈还是感到一丝顾虑。19个月之前,她的丈夫无情地抛下了她,让她承受牢狱之苦,并面对国王的怒火。诚然,在这段时间里,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但他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