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间谍王后(2 / 2)

新教徒既然不买账,玛戈寄希望于天主教徒。非常幸运的是,招待玛戈的主人,也就是列日主教,其辖区包括斯帕,此人“无疑待自己如同父亲一般”,为她提供了马匹,而在主教手下身居要职的骑士团团长,将陪同玛戈回家。但玛戈对自己的随从仍然抱有怀疑,尤其不信任总管和司库,这两人都是不忠的蒙度切特的同伴。他们两人极力反对逃走,认为玛戈应当留在当地。玛戈表示反对之后,他们则试图用各种办法留住玛戈:他们假装无钱支付此行的高额账单,而且无力供养玛戈的坐骑。玛戈冷冷地写道:“我怀疑他们在骗我。”

但是玛格丽特亲信的罗什·苏·永前来帮忙了。她极为富有,同时不想让玛戈和自己落入敌手,借给了玛格丽特一笔钱应急。玛戈重新坐上了华丽的马车和马匹,立刻和同伴动身,主教的手下也与他们同行。

很快,玛格丽特就意识到自己处在巨大的危险之中。由于战争,乡间的气氛非常糟糕。当晚,玛格丽特在于伊(Huy)过夜,当地市民虽然向列日主教效忠,但却充满敌意,威胁了玛格丽特的安全。玛戈回忆道:“当地人对主教的团长毫无敬意,这些残忍的当地人得知,堂·胡安已如他们所料攻下了那慕尔城堡,将在我回国途中截住我,所以我刚进入住处,他们就敲响警铃,抬出大炮,将街道用铁链封锁,整夜不让我们出来。”不过,拘禁法国王室成员毕竟是严重的冒犯,可能会引起剧烈反应。天明之后,堂·胡安并没有来处理这些囚犯,于是市民们显然改变了想法。玛戈紧张地说:“天亮之后,我们得以不受骚扰地离开城市,街道两边排列着武装人员。”

下一站迪南(Dinant)虽然离那慕尔只有20英里,但却是天主教派别的坚定支持者,既反对堂·胡安,也反对奥兰治亲王。此地本应是一处安全的避风港,但当地人全副武装,大门紧闭。玛戈无法和当地政府取得联系,因为她来得不巧,正碰上选举日。玛格丽特大感失望:“结果……当天充满了骚乱、混乱和纵欲;城中所有人都喝醉了,没有管事的人。”夜幕很快降临,玛戈无处可去,她派一些侍从前去恳求当地官员允许自己过夜,但这些侍从立刻被捕了。玛戈沮丧地说:“他们被囚禁后,试图告诉我们这一处境,但却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最终,我走下轿子,摘下面具,对身边一位面善的市民示意,告诉他我想和他说话……我表示,我绝对无意伤害他们……只求能够进城。”

玛格丽特本人、队伍中的女性和某些年长的男性(包括年届80的团长)得以在当地过夜。但纳瓦拉一行刚刚穿过城门,人们就认出了主教的代表。玛格丽特并不知道,当地人对这位老人深恶痛绝,他们群起而攻之。纳瓦拉王后、罗什·苏·永公主、图尔农夫人和队伍中其他女性不得不围住团长加以保护。玛戈回忆道:“最终,团长得以进入我的住处,但暴徒们点燃了房子——这座房子的墙面是灰泥的。”

玛格丽特毫无办法,她走向窗边直面这些暴徒,要和他们的领导——随便哪个管事的——说话。“我在窗边声嘶力竭,最后,市民领袖过来见我,但他们酩酊大醉,不知所云。我告诉他们,我根本不知道主教手下的团长这么遭人痛恨,我告诉他们,我和尼德兰的领主都很熟,请他们考虑一下,冒犯我这样的贵人会有什么下场。”玛格丽特在绝望中开始历数她在弗兰德斯认识的领主,其中自然就包括拉莱茵伯爵。

这真是出奇制胜的一招。玛戈写道:“他们的头目略有迟疑,结结巴巴地问我是否真是伯爵的密友。我意识到,对他们而言,与伯爵的密切关系要胜过和整个基督教世界上层的关系,因此,我回答说,我不仅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亲戚。”(考虑到当时的情形,撒个小小的谎言无伤大雅。)“于是,他们向我道歉,伸出了双手表示友谊;长话短说,之后他们的表现文明得多了”。

玛戈说服了当地人,但这只是暂时的。次日早上,堂·胡安派来了一位名叫杜·布瓦(Du Bois)的使节。杜·布瓦告诉玛戈,亨利三世向西班牙的总督表示了自己对玛戈安全的担忧。所以,堂·胡安派来杜·布瓦,并让巴勒蒙特率领一队骑兵护送玛格丽特一行前往那慕尔,堂·胡安将在那里盛情招待他们。杜·布瓦微笑着告诉纳瓦拉王后,她必须向当地人说明情况,并让手下的士兵进城,从而为她提供保护,并护送她启程。

堂·胡安在上次见过玛戈之后,似乎对这位王后的能力不屑一顾。他严重低估了玛戈。玛格丽特没有上当。她非常冷静:“他们这是想要一箭双雕:既要夺下这座城市,又要控制我本人。”

作为回复,玛戈表示要失陪一阵子,她去找朗翁库尔(Lenoncourt)枢机主教了,此人是她从法国带来的同伴之一。玛戈简单地描述了目前的形势,枢机主教自然也不想成为堂·胡安的囚徒。于是他们一起思考对策。他先稳住杜·布瓦,与此同时,玛戈则前去寻找当地官员寻求帮助。玛戈写道:“就这样,我尽量召集了当地市民,对他们说,如果让巴勒蒙特率军进城,他必定会占领此地。我建议他们警觉起来,告诉巴勒蒙特自己不会上当,建议他们别让巴勒蒙特等人进城。”然后,玛戈告诉市民,她将如何在保证城市安全的前提下避开堂·胡安。当地官员们“决定依计行事,表示将不惜生命”。玛戈对此非常感激。

迪南市民按照玛戈的计划开始行动,各处城门出现了戏剧性的情况。巴勒蒙特被带进城中,但刚一进去,身后的大门就已关上,并且放下门闩,手下大军只能徒然等在城外。玛格丽特写道:“之后,市民汹涌而出,几乎要置巴勒蒙特于死地。他们说,如果巴勒蒙特不撤军,他们将会开炮。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让我离开之后不被追上。”巴勒蒙特寡不敌众,并且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于是别无他法,只能命令手下远远撤走。

与此同时,纳瓦拉王后又成了天真无邪、正在度假的公主。她表示理解事情紧迫,同意杜·布瓦和巴勒蒙特率军护送自己和随从前往那慕尔。当然,作为虔诚的公主,她必须先去听弥撒,然后参加简短的饯行宴会。这让市民有充分的时间作准备,当玛戈整装待发时,西班牙的使节发现纳瓦拉王后身边有“二三百名武装市民跟随,其中有人似乎还曾在和巴勒蒙特和杜·布瓦会见时出现过。我们前往靠河的一处城门,此门和前往那慕尔的方向相反。杜·布瓦和他的同伴告诉我方向不对,但我依然接着和别人交谈,装作没听到的样子”,玛戈开心地写道。

就这样,他们来到了那处城门,杜·布瓦和巴勒蒙特还在说方向不对。四下并无一名西班牙士兵。河上,有几艘船停靠在城门边。市民紧紧围住堂·胡安的两位使节,将王后和敌人隔开,使玛戈一行得以上船。玛戈回忆道:“我急急上船,随从们也跟我上去了,巴勒蒙特和杜·布瓦在岸上喊我,告诉我犯下了大错,违背了国王的意愿。”但这两位寡不敌众,而带来的士兵还不知道玛戈已经逃走,依旧在前往那慕尔的路上等着。纳瓦拉王后写道:“尽管他们提出抗议,我们还是迅速地上了船,并将轿子和马匹也运了上去,市民们为了给我留出逃跑的时间,正在就各种民怨和巴勒蒙特与杜·布瓦两人争论……他们说堂·胡安破坏和平,违背了他对尼德兰的承诺;并且……如果军队还敢出现在城下,他们将开炮轰击。就这样,我有了充足的时间逃走,在上帝和向导的帮助下,我不会再被巴勒蒙特和他的军队抓住了。”

玛戈说得不太对。堂·胡安如果这么容易失败,那就不配欧洲最强统帅的名声了。他得知猎物已经逃出掌心,判断玛戈一行将会逃到拉莱茵伯爵封臣所属的一处城堡中避难,于是派出三百人前去抓捕玛戈。玛格丽特刚到目的地不久,追捕的西班牙士兵就接踵而至。吊桥放下,玛戈一行进入城堡之时,已能在地平线上看到敌军的身影。

但是,玛戈刚刚逃出西班牙人的追击,就“得知一支胡格诺派军队正准备在弗兰德斯边界袭击我”,玛戈感到沮丧。为躲开这次埋伏,玛戈决定在黎明时分逃走。她叫来马车,但总管再一次反对了她的计划,准备阻止她逃走。玛戈严重怀疑此人是新教徒的同盟,急匆匆地跨上马,扔下漂亮的马车,在黎明中飞快地逃走了,甩掉了追兵,身边只跟着一些忠诚的侍从。她骗过了敌人,中午时分就到达了法国边界。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接近恐惧,是她第一次用上了全部才智,是她第一次感到生命的鲜活。直接回到王宫,回到令人窒息的兄长手中——特别是国王亨利还纵容堂·胡安的行为——实在令人厌恶。玛戈前往她在拉费尔的城堡。她抵达后不久,就见到了弗朗索瓦,他也觉得巴黎的气氛令人难以忍受——凯瑟琳和国王亨利最近回到了巴黎。姐弟两人在一起待了两个月。玛格丽特后来写道:“我觉得这几乎是我所经历的最幸福的事情了。”弗朗索瓦也有同感,他告诉玛戈:“啊,王后!我和你在一起多么开心!和你在一起真像是在天堂一般,事事令我顺心,而之前则像是在地狱里一样,到处是愤怒和折磨。”

他们表达共处的愉悦心情的用语过于奔放,以至于许多人(照例)认为玛戈和弗朗索瓦之间存在乱伦关系,正如此前她对查理九世的依恋被认为是肉欲的。不过这种说法依旧没有证据。他们之间的爱慕建立在政治和情感的需求上,而非建立在性的基础上。他们的共同敌人是亨利三世,他们知道,如果能联合起来,将更有可能在兄长的统治下幸存下来。他们在一起甚至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但如果单打独斗,显然是不可能的。不仅如此,作为凯瑟琳最小的子女,他们最不受母亲宠爱,自然会相互扶持。他们之所以感到开心,是因为他们不再受到宫廷生活中的限制和侮辱,相互之间能找到慰藉。国王亨利和凯瑟琳也许掌握着权力和权利,但玛戈和弗朗索瓦则是一个团队。

作为团队,他们利用这两个月——“对我们而言,只有这些时间”——进行政治协商,并制定了计划。虽然玛格丽特的逃亡不甚光彩,但她的谍报行动其实非常成功。玛戈亲自为弗朗索瓦说项,为弟弟赢得了当地人的支持,使他征服尼德兰的野心成为可能。弗朗索瓦和拉莱茵伯爵兄弟、蒙蒂尼的会谈如期举行,坚定支持弗朗索瓦的达因西也来信表示忠心,并且将其在康布雷的城堡托付给纳瓦拉王后的弟弟。堂·胡安的凶残和玛戈死里逃生并未浇灭玛格丽特的热情;她与危险擦身而过反而使她帮助弗朗索瓦变得合理,并使她更加积极。玛格丽特运用其交涉手腕,弗朗索瓦利用其军事能力和继承法国王位的资格,他们已经取得了“君子和约”这一成果。何不再试一次,取得更大的成果呢?

将弗兰德斯从西班牙手中夺走并非对亨利三世的背叛,反而是弗朗索瓦——和全体法国人——实现其在尼德兰雄心的一个可行手段。玛格丽特回忆道:“蒙蒂尼阁下告诉我们,他的兄弟决定让渡艾诺和阿图瓦(Artois)两处领地,包括邻内的诸多富有城市,我弟弟接受了伯爵的慷慨捐赠,遣散了(弗兰德斯官员),赠给他们刻有他和我肖像的黄金徽章作为礼物,他们承诺,未来也会一直支持弗朗索瓦;就这样,蒙蒂尼等人回去准备接待弗朗索瓦的到来。”在徽章上刻上玛戈和弗朗索瓦的肖像很不寻常。这表示,两人共同参与了这场冒险。[37]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弗朗索瓦准备回到宫中,但只是为了将自己的计划告知国王和凯瑟琳,请他们在自己进军弗兰德斯之前,提供必要的军力和供给。弗朗索瓦也需要胡格诺派的支援——至少需要他们保持中立——因此,玛戈也将陪同他回去,再次正式提出前往纳瓦拉的请求。当玛戈在斯帕疗养避暑的时候,亨利三世已经耗尽资金,无力向胡格诺派复仇,只能草草求和,因此没有理由再阻止妹妹去见她丈夫。一旦她回到纳瓦拉,玛格丽特、纳瓦拉的亨利和弗朗索瓦将重建过去的三头同盟。在过去,他们这个组合已显示出强大的力量;谁知到将来他们还会干什么?至少,这个组合对弗朗索瓦在弗兰德斯的事业大有帮助。一旦弗朗索瓦在北方建立自己的统治,而玛戈的丈夫在南方治理自己的国家——亨利三世到时候就动不了玛格丽特了。

偏安一隅的未来规划当然很容易——这一雄心勃勃的计划需要敌对的各方力量共同参与,但现实往往更加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