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王室人质(2 / 2)

“君子和约”的条款公之于众的时候,天主教徒大吃一惊。巴黎市民尤其感到震惊:他们一直认为,自从圣巴托罗缪大屠杀之后,宗教问题就已经得到解决了,结果对天主教有利。因此,巴黎市民公开反对这一条约。巴黎高院拒绝赋予胡格诺派在法国的信仰自由权利;圣母院的神父不让亨利三世进入教堂以作为报复。街巷到处贴着宣传画,责备王室向新教异端投降。吉斯家族一如往常站在了抗议的前沿。一位英格兰使节担忧地写道:“和约的施行召来了许多不满,教会人士和吉斯家族公开反对和约,鼓动市民抵制新教。”

天主教徒不仅在抗议;他们还将抗议付诸实践。天主教领导人注意到胡格诺派的组织程度——事实上,胡格诺派的组织程度比天主教徒更胜一筹。新教徒集中人力物力的能力令天主教徒不安。不甘落后的天主教徒在吉斯家族的组织下,决定建立类似的政治组织,将各城的天主教徒联系起来,共同面对敌人。玛格丽特写道:“各省和各大城市都出现了天主教徒的联盟,吉斯阁下被委任为全体天主教徒的领袖。”这就是天主教同盟的前身,该组织由正统的天主教徒构成,如同一个准政府一样,不受法国法律的管辖,和影子政府没什么两样。

事实证明,吉斯家族及其盟友本无必要因王室对胡格诺派妥协而如此不安。威胁解除了,德意志的骑兵也得到了报酬(这笔钱又是通过高额的税款得来的),结果人们很快发现,国王和太后都无意履约践行法令。凯瑟琳特别向大部分天主教贵族(不属于政治派的那部分天主教贵族)说明了这一点。内韦尔公爵在日记中写道:“大家现在才明白,她签署和约是为了迎回安茹公爵,而不是为了振兴胡格诺派。”

不幸的是,太后对玛格丽特的承诺也同样没放在心上。她还是没有得到嫁妆,并且,弗朗索瓦回宫之后,玛戈依旧不能见到纳瓦拉国王——尽管纳瓦拉国王已经多次来信要见玛戈,甚至派杜拉斯(Duras)来接玛戈。玛戈回忆道:“不久之后,杜拉斯阁下来到宫中,他受我的丈夫委派,前来接我走。于是,我向国王施压要求离开。国王找理由不让我走,说眼下不能和我分开,因为我是宫中最美丽的瑰宝;他必须再留我一段时间。之后,他将亲自把我送到普瓦捷让我离开……他编造这些理由,为的是赢取时间准备发动对胡格诺派的战争,以打败我的丈夫。”玛戈如是判断。

和当初他们在一起时不同,此时纳瓦拉国王是真心实意希望妻子回到自己身边。玛戈和弗朗索瓦是同盟,有着重要的政治意义。玛格丽特也许没有为这场婚姻带来嫁妆,但她带来的是合法性和强大的同盟。如果她反对纳瓦拉国王,或者鼓励新任安茹公爵打击胡格诺派,亨利将元气大伤。纳瓦拉的亨利现在才明白,和妻子在一起将会力量大增。

问题是,国王也明白这一点,他想要破坏妹妹、弟弟和纳瓦拉国王之间的三头同盟。安茹公爵回到宫中之后,玛戈写道:“国王和蔼地接待了他,并且在接待时表示,自己对弟弟的归来深感欣慰。比西和弟弟一同回来了,也受到了同样的迎接。”亨利三世明白,必须对弟弟和妹妹态度缓和,因此压下了对比西的不满。玛格丽特继续写道:“国王一心想要除掉胡格诺派。为此,他促使我弟弟与胡格诺派为敌;他认为我是另一种敌人,因此用尽一切手段不许我离开。就这样,他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我们,表示愿意满足我们的一切愿望。”

他们有一个愿望:重启科利尼在尼德兰挑起的战争。荷兰新教徒遭到西班牙君主菲利普二世的严厉镇压,对弗朗索瓦反叛成功和君子和约抱有巨大希望。法国国王的弟弟正是他们热切盼望的救主。所以,荷兰人的一位首领,奥兰治亲王(Prince of Orange),拿骚的威廉(William of Nassau)向弗朗索瓦提议,如果弗朗索瓦率军进入尼德兰抗击菲利普二世,他将奉送1,000,000万弗洛林(florin),并且让出荷兰的统治权。

为了稳住弟弟,亨利三世表示会予以考虑,但实际上对弗朗索瓦另有打算。玛格丽特想得没错:国王密谋再次对新教徒下手。1576年11月,国王亨利趁会见三级会议代表的时机,正式撕毁了最近签署的法令,并向胡格诺派宣战。为了让安茹公爵一起向新教徒宣战,国王终于委派弗朗索瓦担任军队指挥——但条件是对过去的盟友胡格诺派开战。玛格丽特写道:“国王把弟弟叫到自己的房间,当着太后和其他顾问的面,告诉弗朗索瓦,天主教同盟对国家和政权而言是一个严重后果(威胁)……天主教徒有理由对目前的和平感到不满,因此,他(弗朗索瓦)加入天主教徒而非胡格诺派是有利的,无论是从良知出发还是从利益出发都是如此。”

亨利三世说通了弗朗索瓦。弗朗索瓦曾以胡格诺派的名义反叛国王,时间长达六个月之久,他或许并非凯瑟琳最聪明的子女,这一次,他率领另一支军队,以国王的名义打击胡格诺派。

弗朗索瓦的背叛使玛格丽特处在十分不利的位置,她对弗朗索瓦仍然忠诚,但他却要率军消灭她的的丈夫及其党羽,玛格丽特作为纳瓦拉的王后,自然要保护自己的国家。无论哪一方获胜,玛格丽特都是输家,而这正是亨利三世的目的。她立刻去见弗朗索瓦。她生气地写道:“我直接去太后的房间,找到了国王。我对他表示厌恶,因为他欺骗了我:他骗我说他会护送我前往普瓦捷,现在看来这只是一个谎言罢了。我表示,我当初嫁给纳瓦拉的亨利并非出于本愿,而是相信国王查理、太后和他的建议;既然他们让纳瓦拉的亨利当我的丈夫,就不该阻止我承担纳瓦拉的国政;我希望回到他身边,就算没有许可,我也会自己走,哪怕冒上生命危险。”(在经历过软禁之后,玛格丽特充满了勇敢的品质。)

国王亨利笨拙地回复说:“妹妹……我和太后这是为了你好,我决心彻底消灭蛊惑人心的胡格诺派。我的妹妹,想想看吧,如果你这样一个天主教徒落入他们手中,你就会成为人质,使我处处掣肘!没准他们还会杀了你来报复我!不行,你不能离开;如果像你所说那样,你会用尽一切手段离开,”他颇有深意地说,“那就是把太后和我当成你的死敌,我们就要让你尝尝我们的怒火;并且,你还会让你的丈夫处境更糟。”

玛格丽特对国王亨利的伪善感到愤怒,也完全不怕他的威胁,她离开国王和太后,和朋友们——尤其是弟弟弗朗索瓦——商议对策。违抗国王的旨意逃离王宫前往纳瓦拉实在太冒险,但玛戈不愿再留下给太后和兄长充当棋子。她的朋友们表示同意,纳瓦拉王后写道:“他们意见一致,都认为我不该继续留在宫中和我的丈夫作对。”但如果她无法逃往纳瓦拉,那去哪里呢?

玛格丽特当时有几个去处。比如,玛格丽特可以去国外朝圣或拜访亲友——她的表亲就住在萨伏依。正当玛格丽特犹豫不决的时候,公主罗什·苏·永(Roche-sur-Yon princess)提出要前往比利时的某个小镇养病,当地的泉水有治愈的作用,她很希望玛戈能一同前往。[32]弗朗索瓦手下的蒙度切特(Mondoucet)当时也在场,他听到这个地方之后,突然有了灵感。蒙度切特刚从弗兰德斯卸任回来,对尼德兰的政治情况比较熟悉。他知道当地人不满西班牙人的统治,和当地人也有一些联系。玛格丽特写道:“不少当地贵族和城市市长都对他说,他们对法国抱有好感,希望受到法国的统治。我的弟弟对蒙度切特的提议很感兴趣,答应介入此事……蒙度切特准备借陪同罗什·苏·永前去疗养的机会回到弗兰德斯……他对我弟弟说,如果我能一同前往,将是莫大的帮助,我可以随便编个疾病,和公主一起去斯帕(Spa)疗养。”

玛格丽特终于有个去处——还是一个不错的去处。她将成为弗朗索瓦的间谍,发挥作用,为他赢得盟友,铺平统治法国的道路——这才是王后应当作的事情。弗朗索瓦也对这个机会很感兴趣。玛戈写道:“我的弟弟同意了这个主意,对我说:‘啊,王后!你不会没地方可去了。我发现你胳膊上患有丹毒(erysipelas)(一种皮肤感染,又称蜂窝组织炎[cellulitis]),你一定要和公主一起去斯帕疗养。你要这样说:你的医生曾要你去饮用那里的水治病;但当时季节不对,现在合适的季节到了,你希望国王允许你离开。’我的弟弟当时言犹未尽,因为波旁枢机主教在场,此人倾向吉斯家族和西班牙。不过,我看出了他的真正目的,他希望我为他在弗兰德斯为他说项。”

第二天,玛格丽特就前去拜访凯瑟琳,挽起袖子向太后展示自己的患处,并说,医生建议她最好去斯帕疗养。此时,罗什·苏·永正准备出发——玛戈可以一同前往吗?奇怪的是凯瑟琳没有进一步询问,当场答应了玛戈,承诺将用自己的影响力促使国王亨利答应。玛格丽特写道:“她说到做到,国王也就此询问我,并没有显露出一丝厌恶。”玛戈认为,国王亨利之所以如此乐意,是因为自己不会前往纳瓦拉了。她写道:“确实,他对我不能去见我的丈夫感到很高兴,他对我丈夫深恶痛绝。”

玛格丽特如此迅速地获得许可离开,事实上恰恰说明她此去有着别的动机,而非她的皮肤病,但玛戈只顾着打点行囊——这是纳瓦拉王后第一次离开法国——认为自己已经瞒天过海。她只知道国王亨利这次没有妨碍她,反而帮了她:他将通知相关人士放行。玛格丽特开心地写道,他甚至“派遣一名廷臣去拜访奥地利的堂·胡安(Don John of Austria)——此人为西班牙国王服务,在弗兰德斯主政——以取得途径各国时所需的通行证,因为我如想进入列日(Liège)主教区斯帕,必须经过弗兰德斯”。国王亨利此时就派遣一名法国密使前往通知残忍的尼德兰总督堂·胡安究竟何意,也许玛格丽特当时还并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