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亨利一样也没做到。他从波兰回来后性情大变。他不复当年担任中将那样年轻气盛,变得奢侈无度,甚至懒得出奇。他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躺在丝绸被中枕着枕头。他有时会起来,在罗纳(Rhône)河中泛舟,就像以前在威尼斯一样。瓜斯特、维勒基耶和奎路斯常陪伴着他。当时在里昂宫中的一位教皇使节惊讶于亨利的所作所为。他在写给罗马的报告中责备道:“年轻的国王在思想上非常幼稚,他实在是个可怜的东西,懒惰、淫逸,把生命中一半时间花在了床上。”
亨利的主要注意力都放在了打扮上,这件事显然让他夜不成寐。他会花上几个小时讨论时尚、室内装修以及臣下面见国王的礼节。在漫长的讨论之后,国王决定,凡面见国王的人,无论男女,在衣着上必须遵循一套严格的标准,这套标准中规定了面见国王时应穿的二三十套服装——其中甚至规定了每件衣服上有多少褶皱。据时人描述,亨利要求男性访客必须“脚穿白色舞鞋和缀有黑色天鹅绒的高跟鞋,穿着吊带袜等等服饰,每件服饰都要非常仔细”。此外,国王吃饭时绝不可来访;他在餐桌周围立起屏障,并有卫兵守卫,以确保自己的隐私。这和过去大不相同:在过去,国王更加亲民,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用膳。并且,亨利在成为国王之后,和戎马生涯一刀两断,再也不肯跨上马背,这又和过去的法国君主大不一样。他出行都乘坐装有百叶窗的马车,这样人民也无法看见国王了。最后一点,在过去,法国人可以随时向国王请愿,但是亨利不愿和大众说话,于是规定只在特定的时间听取申诉,这令百姓非常不满。事实上,亨利的一切改革都是为了把自己和臣民隔绝开,躲避大众的视线。
这很奇怪,因为亨利同时又很张扬。他对衣着的品味浮夸,几乎可称异想天开。一位驻在里昂的西班牙使节描绘了亨利到达时穿的衣服。“整整四天,他都穿着紫缎和长筒袜,穿着相同颜色的紧身上衣和斗篷。斗篷非常贴身,每一条褶皱都缀有纽扣和红白紫三色绶带,他腕上还戴着珊瑚手链。”除了手链,亨利还喜欢钻石耳坠,喜欢化妆。由于过早谢顶,亨利常常戴着很高的头巾,上面缀有珠宝,使他看起来特别有异域风情。在化妆舞会上,他最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女性。一位巴黎律师写道:“国王组织过比武大会、锦标赛、舞会和多次假面舞会,他在假面舞会上常常将自己打扮成女性,穿着紧身衣,露出脖子,领子是一层珍珠、三层亚麻——其中两层亚麻有褶皱,一层翻起,就像妇女的穿法。”
毫无疑问,亨利最受争议的地方是对新人的宠信。亨利重新组建了一支“小可爱”团体(或许是最奇怪的一支),但这群人不像太后和弗朗索瓦一世时代是一群佳丽,而是一群年轻的男子。在法国,人们称其为亨利的奴才。这群奴才在人们中间引发了不小的争议,引起了人们不少注意。一位新教贵族尖刻地说,他们“头发长而卷曲,戴着天鹅绒的小帽,看起来像是妓院里的妓女,他们衬衫上的褶皱精心浆洗过,足有半英尺之长,使他们的头颅看上去像是托盘上圣约翰的头颅。”威尼斯大使也表示:“国王带着一群年轻的奴才,衣服上有褶皱而且卷曲,头上插着羽毛,他们头发卷曲,他们的马车极为华丽,有着同样的装饰、尺寸、外观,并且覆以紫色香粉,散发着迷人的香味,香气传遍了他们所去的大街小巷、广场和房屋。”亨利对这些奴才不惜花费大笔金钱,并赠予头衔,尤其是对陪同自己去波兰,并在回国时不离左右的奴才特别青睐。
就连凯瑟琳也不喜欢这些奴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儿子产生很大影响,限制了自己在政府中的势力。亨利刚到里昂时,太后希望他将雷斯公爵纳入麾下,提拔成高级官员,此人在亨利之前曾服侍过其兄查理。威尼斯大使眼光尖锐,写道:“太后这一强烈意愿并非为雷斯公爵考虑,而是为了保证自己在政府中地位稳定;如果自己手下亲信留在国王身边,太后就不仅能知道自己儿子干了什么,还能知道自己儿子的想法。我听说,自从上一个国王开始,国王所说、所听到的言论都要报告太后,这样,不论是谁企图颠覆政权,她都能应付。”(可怜的查理。)但是,亨利和他兄长不同,他有自己的想法,晚上,他会在自己房内的私密空间进行思考。每晚和国王在一起的,是他从波兰带来的亲信维勒基耶,而不是雷斯公爵。
不幸的是,亨利的性取向和凯瑟琳的信念背道而驰,凯瑟琳认为鸡奸和其他同性恋行为乃是严重的罪过。国王的荒淫无道和他强烈的基督教信仰格格不入,造成其行为上的反复无常。往往一段时间的放纵生活之后,紧接着的就是整日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然后则是进行公开的忏悔。他在进入阿维农的时候想必非常矛盾,因为他加入了被称为鞭打派(Flagellant monk)的苦修会,这些人赤脚走在街上,穿着麻布衣服,一边鞭打自己一边不住地呻吟、诵经。1574年12月,宫廷上下都奉命参加这种苦修,而亨利换上一件粗布衣服,衣服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的死神头颅,亨利率领队伍在寒冷的冬雨中一边行走一边鞭打自己。[25]曾经权倾朝野的洛林枢机主教当时已经49岁了,实在无法在寒冷的夜晚这样陪王伴驾。枢机主教当时穿着凉鞋,回去就染上了重感冒,并且发烧,三周后,于圣诞节次日病故。
臣民的期盼和亨利的实际表现差距太大,亨利生活放纵不羁,而臣民们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事情自然会起变化。反对派发现有机可乘,于是对大众的不满煽风点火。只要亨利试着塑造一个勤政的君王形象,装出一副对百姓疾苦分厂关系的样子,那么他的这些反常行为就没有问题——至少问题不大。但是亨利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宫廷阴谋上,一心只想着除掉自己的弟弟和妹妹。必须承认,他在这方面确实非常勤奋。
和之前一样,国王的下一条计谋又是围绕着性展开的。(虽说亨利及其奴才的想象力较为匮乏,但至少他们有始有终。)玛戈写道:“我们在里昂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出发前往阿维农,瓜斯特不敢再施诡计,他知道我的丈夫不会对我生疑,他明白,用那种方式是无法挑拨我和丈夫之间的关系的。所以,他试图借助索夫夫人的力量。”
夏洛特·德·索夫(Charlotte de Sauve)当时刚刚20岁,跻身凯瑟琳的“小可爱”团体,[26]年轻貌美。她嫁给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中层官员,她和许多高层贵族保持亲密关系,并向国王和太后汇报这些人的行为,以此挤进上流社会。她的价值在于此人似乎对伴侣的外表毫无要求,也就是说,她既可以和玛格丽特的弟弟弗朗索瓦同枕,也可以和她的丈夫共眠。玛格丽特诙谐地写道:“这使他们争风吃醋,她同时青睐吉斯、瓜斯特、德·索夫雷(De Souvray)等人,偏偏不理会弗朗索瓦和亨利这对兄弟,而后者却为夫人着迷,认为对方就是自己的情敌。”
索夫夫人久经情场,知道怎样引诱年轻人,让他以为自己就要得手,他的情敌则处在绝望的深渊,然后又出其不意地把他们的位置互换。索夫夫人就是用这种伎俩,让弗朗索瓦和亨利相见如仇人,又一直满心期待。这对情敌被迷得神魂颠倒,用尽各种手段赢取索夫夫人的芳心。夏洛特曾经表示,向她透露情报者可以得到她的青睐,于是两人争先恐后自愿揭露秘密。索夫卧室中的情报就这样直接地流向凯瑟琳和亨利耳中。玛格丽特对此心知肚明,但无能为力。她回忆道:“我极力想让我的丈夫断了念想,也用尽一切办法让弟弟回心转意;但他们已经陷得太深,我的努力毫无效果。如果是在平时,弟弟一定会听我的话,但此刻他已被女妖迷住,而且还有瓜斯特这个巫师在旁作法,对我的忠告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不愿听我的话,甚至把这事都告诉给那女人听。”
不过,阿朗松公爵和纳瓦拉亲王也不完全是因为夏洛特·德·索夫而产生矛盾。胡格诺派的首领地位也是他们争吵的原因之一。弗朗索瓦由于贵为王族,如果亨利无嗣而终则将成为国王(考虑到亨利对男色的偏好,这不是没有可能),所以有着明显的优势。
亨利对此怀恨在心。毕竟,自从有胡格诺派以来,亨利的家族就一直率领着这些新教徒;他无疑是新教事业的继任者。不过,正与德意志的新教诸侯协商援助事宜的孔代亲王也将弗朗索瓦视为胡格诺派首领,而伊丽莎白一世在支援胡格诺派时,其资金也是直接送给阿朗松公爵弗朗索瓦的。新教徒似乎普遍认为:“上天派遣弗朗索瓦这样一位大力神,来消灭吞噬压迫法国的怪物。”纳瓦拉王国亨利无法压住自己的怒火。他愤怒地说道,弗朗索瓦“现在是胡格诺派的主人,总有一天会成为他们的仆人”。
这样的消息自然逃不过凯瑟琳和国王亨利的耳朵,他们很好地利用了他们的矛盾。法国国王似乎对弗朗索瓦只剩下厌恶,对纳瓦拉王国则没那么讨厌(除了性之外)。有不少办法能引诱纳瓦拉国王抛弃胡格诺派,站在王室这边,于是,亨利展开了利诱。据一位和纳瓦拉的亨利熟识的编年史家称,法国国王在离开阿维农前往兰斯之后不久,曾经召见过这位妹夫,任命他为卫队队长,并告诉他,他不仅有望成为法国的中将,最终甚至可能当上法国国王。亨利国王喊道:“我的兄弟,我宁愿你来当国王,也不想让那个愚蠢的叛徒当国王。我难道要把王位让给那样一个浪人吗?我的兄弟啊,听我说:(我死后)你要集结你的党羽,想办法除掉他,要第一时间夺取王位!”
纳瓦拉的亨利以为,国王不想让自己的弟弟继承王位,只要自己和弗朗索瓦断绝交往(也要和玛格丽特断交,因为她也支持弗朗索瓦),自己就会成为王位继承人,有朝一日将会成为国王。但是,考虑到因此而产生的恶名,亨利要付出的代价也不小。这样一来,亨利就和纳瓦拉国王这一身份完全背道而驰了:他将违背母亲让娜·达尔布雷的教导;辜负尸骨未寒的科利尼和在婚礼上遭受背叛、惨遭杀害的手下;也会辜负那些仍然相信他的胡格诺派。就算是梅菲斯特的诱惑也不过如此。更何况,法国国王还不费一分一毫。
亨利答应了,阿朗松公爵弗朗索瓦和纳瓦拉国王之间的脆弱联盟就此瓦解。为了寻找新的盟友,亨利极力奉承吉斯家族,尽管他知道吉斯家族曾在圣巴托罗缪日大肆屠杀自己的亲信和密友。纳瓦拉国王与他之前的死敌吉斯公爵(公爵当然参与了大屠杀)突然就结成了同盟。据编年史家说,他们“同床共枕,一起用餐,而且一起参加各种舞会”。英国大使则写道,如果国王死后无嗣,吉斯家族支持亨利而非弗朗索瓦继承王位。
玛格丽特不知道自己兄长给亨利开出的慷慨条件,对丈夫突然背叛以致婚姻关系再度恶化感到伤心,她极力修补索夫夫人对两人婚姻造成的破裂。她说,夏洛特“向我的丈夫进谗言,说我嫉妒他,却和弟弟睡在一起。我们都相信心爱之人所说的话,因此,他完全相信索夫夫人。从此以后,他就疏远了我,对我非常冷淡,尽量躲着我;而此前他对我就像对自己的妹妹那样,见到我既开朗又健谈……我所害怕的已经发生了。我已经失去了他的青睐和好感;为了挽留丈夫,我必须学会处处迎合他”。
尽管玛戈对背叛的严重程度尚不知晓,但她丈夫对这场婚姻感到厌烦,确实是因为索夫夫人对纳瓦拉的亨利造成的影响越来越大。为了奖励亨利接受国王开出的条件,索夫夫人向他敞开了胸怀,她每天花大量时间和亨利在一起,以讨得情郎的欢心(也是弗朗索瓦的不幸)。而为了获得她的芳心,亨利必须疏远自己的妻子,不用说,这也是国王的主意——玛戈认为,这是瓜斯特的计谋。纳瓦拉王后悲叹道,索夫夫人“全心全意地将瓜斯特的诡计付诸实践,她用尽一切手段,使我的丈夫疏远我;他甚至很少与我说话。他夜里很晚才和她分开,而为了不和我在早上碰面,他按照她的指示,一早就去太后的床前和她见面——她总是在那里;接下来这一天,他们两人又在一起”。玛戈无法向弗朗索瓦寻求帮助,因为弗朗索瓦不愿让亨利专美于前,“弟弟也对她大献殷勤,她总有办法让他们都觉得自己才是她的心上人。于是,他们两人总是心存嫉妒,结果就是反目成仇,两败俱伤!”玛格丽特对此非常愤怒。
这就为新的阴谋与背叛打下了基础。此时,玛戈却第一次坠入了爱河。